六十六、害怕身边人捅娄子
“叔叔做点小生意,贩东贩西的,维持一家的生计,总是艰难。”玉娘按邵大
侠的嘱咐临时编词儿应对,心里有些不安。但既然开了这个头,又不得不说下去,
“叔叔知道奴婢和老爷在一起,故要我求您办一件事。”
张居正见玉娘张口叔叔闭口叔叔却是不提邵大侠的名字,他本想挑明了追问,
想一想又觉不妥,便问道:“你叔叔想办什么事?”
“扬州城里有个管盐的衙门,叫……”
“两淮盐运司。”
“对了,就是这个名,在盐运司里管事儿的官员,叫胡什么来着?”
“叫胡自皋。”
“对,就是这个人,叔叔说这个人权势很大,想求您替他写个信儿,回去找找
这位胡大人。”
“找他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丁门小户的人家,找个靠山呗。”
张居正“嗯”了一声却是没有下文。玉娘以为他为难,却不知正是她的话勾起
了张居正心中的隐情:前年给冯保一个面子,把胡自皋升任为两淮盐运司的巡盐御
史,这家伙到任才一年多时间,坏名声就传遍了扬州,与一帮不法盐商称兄道弟,
吃喝嫖赌无一样不来。就去年一年,参他的折子就有三份。因有冯保袒护,事情都
不了了之。户部尚书王国光恨得牙痒痒的,早就要把胡自皋褫职审查。张居正劝他
暂且不要声张,只暗中派人侦伺,一旦抓到胡自皋贪墨实据,再严惩不迟。“对这
种人,要么不动,一动就得置于死地,让冯保也救他不得。”张居正面授机宜,王
国光心领神会,照此布置下去。如今玉娘又提起胡自皋,张居正断定这是邵大侠的
主意。邵大侠之所以要与胡自皋攀援,还不是想通过他弄出盐引来牟取暴利?如此
说,邵大侠设法与玉娘联络,原只是为利而来,谅不至与高拱还有什么瓜葛,再来
京城滋事。想到这一层,张居正心下稍安,随口应道:“你叔叔一个小生意人,守
着本分就是,何必要巴结官府。”
“老爷你是大人物,不知道小老百姓过日子的艰难,”玉娘解释道,“扬州城
里地痞流氓多如牛毛,这些人三五成群到处食儿,能抢则抢,能讹则讹,谁碰上他
们,不死得蜕层皮。叔叔家饱受这讹诈之苦,因此想着找个官府靠山,让那些无常
鬼二混子不敢登门。”
张居正仔细听着,觉得眼前的玉娘好像是另外一位女子。他敏感地觉察到,邵
大侠对玉娘还有控制力,他平生最不能允许的,就是身边的亲信受制于人。他深爱
着玉娘,他绝对不能容忍她的心中还藏有另外一个男人。基于这个考虑,也基于邵
大侠在官场上钻天入地翻云覆雨的能力,他决心除掉这个祸害。尽管他内心经历了
如此复杂的变化,但他的脸上却挂着微笑,他端详着玉娘,体贴地说:“既是这样,
不谷可以写封信给你叔叔带回扬州,不过不是写给胡自皋,而是写给漕运总督王篆。”
“漕运总督,也在扬州吗?”
“在。”
“漕运总督和盐运司衙门,哪个大?”
“傻孩子,当然是漕运总督大。”
“谢谢老爷。”
玉娘嫣然一笑,晶亮的眸子里射出火一样的热情,张居正瞧着她可爱的脸蛋儿,
再一次陶醉了。
转眼间到了寒冬腊月,正值三九天。一连几天的大雪,使北京城变成玉砌银装
的世界。这季节天道短,酉时才过,天色就已黑尽,街上走着的人都打起了灯笼。
张居正的官轿这会儿刚抬出皇城东角门。因几位地方官的补缺,他与现行吏部尚书
张瀚多议了一会儿事,故出来晚了。这时候街上行人寥寥,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打旋
儿的雪花,轿板上虽然垫了厚厚的毛毡,张居正依然感到脚底下生冷。他搓了搓手,
忽然若有所思,拿起脚跟前的小木槌,把轿前的挡板敲了敲。当下就听得轿外有人
禀道:“大人有何吩咐?”
这是护卫班头李可的声音,张居正把紧掩着的轿帘掀了一个角儿,立刻,刺骨
的寒气刷得面颊生痛。张居正用手掩着嘴,令道:“你派人通知五城兵马司,今夜
里多派人上街巡逻,碰到无家可归的流浪乞丐,要尽可能安排收留,不要让这些人
冻死在大街上。”
“是。”
李可领命。张居正放下轿帘,厚重的寒气让他呛咳了几声。此刻,他的心情非
常不好———不是因为这恶劣的鬼天气,而是为下午碰到的一件事。
在与张瀚会揖议事之前,他先召见了六科廊的一位户科给事中。此人叫孟无忧,
是前年京察从陕西一个知县的任上升膺现职的。日前,孟无忧曾就马政之弊给皇上
写了一份奏折。折子中阐述的问题引起了张居正的兴趣。于是派人把孟无忧叫来内
阁当面询问。交谈中,张居正发现孟无忧对历朝的马政利弊研究得极透,心里头对
他已产生了几分好感,便极有分寸地表扬了几句。孟无忧听了眉开眼笑,趁机说道
:“多谢首辅大人栽培,无论于公于私,我孟无忧都会唯首辅大人马首是瞻。”
一听这话有些不着地,张居正怔怔地瞟了孟无忧一眼,问道:“什么于公于私?”
孟无忧扭捏一番,不好意思地回答:“我与首辅大人的表弟,不,是首辅大人
的管家游七,算是手足至亲。”
“你与游七是亲戚?”张居正嗤地一笑,摇着头说道,“他的所有亲戚都在江
陵,没有一个我不知道的,你是他哪门子亲戚?”
“姻亲。”孟无忧答。
“游七老婆也是江陵人,姓王,并不姓孟呀。”
“他今年讨了二房。”
“啊,这么说,你是……”
“游七的二房是我妹妹。”
孟无忧话音刚落,张居正心中一股无名火顿时蹿起三丈高,但在孟无忧面前不
好发作,他只轻描淡写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孟无忧。”“唔,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去吧。”
孟无忧一出值房,张瀚就到了,张居正一门心思与他研究候补官员人选,便暂
且搁下这恼怒。如今坐在轿子里又想起那个孟无忧,心里头的无名火顿时又续了起
来。
却说张居正自当了首辅之后,对家里人连同远亲近戚都管束极严,绝不允许眼
边有什么人以他的名义,在官场上攀援接纳。去年曾发生一件事情,有人诡称是他
表弟在江南南京扬州一带行骗,居然还屡屡得手。一些地方官吏争相巴结,破费了
不少银两,连应天府尹也被他诳了。除了盛宴招待,还送给他丰厚的川资。若不是
府尹大人写信给张居正“表功”,张居正还蒙在鼓里。尽管张居正接信后立即指示
刑部移文应天府捉拿这位巨骗,但毕竟贼过关门,至今也没找到下落。通过这件事,
张居正对身边的人更增加了戒慎之心。官场险恶,他真的害怕家人给他捅出什么娄
子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