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戚继光告状
张居正刚说前往轿厅,却见戚继光挟着一身寒气闯进门来。论年龄,他比张居
正小三岁,因长年风吹日晒霜侵雪打,看上去却显得比张居正苍老。但一双鹰隼样
的眼睛以及鼻翼下两道绕口的刀刻般的法令,往外透着一股英武刚猛之气,一看就
是一个统驭千军万马的英雄人物。嘉靖一朝,福建及浙江东南沿海一带,出了两个
抗倭名将,一个是俞大猷,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戚继光。对这两个人,张居正始终
是赞赏有加。他在隆庆二年入阁之后,一直分管军事。正是由于他的力荐,戚继光
才得以升任总兵并从浙江调任蓟辽,担负拱卫京师的重任。张居正出任首辅之后,
又给予了戚继光更大的权力,一是游说皇上撤回了历来由太监担任的监军,二是允
许他从浙江招募新兵。张居正支持戚继光招募客兵,实乃是提高部队战斗力的创新
之举。戚继光在蓟镇总兵位置上,既无监军制肘,又有新训成的浙江客兵锐旅。因
此,自古北口至山海关的长城一线,在他手里固若金汤。一直令朝廷头痛的俺答与
鞑靼等塞外游牧部落的骠骑,已是三年不敢犯边。有鉴于此,自隆庆皇帝以至当今
李太后,还有朝中一应大臣,都认为张居正用人允当。一个戚继光,足抵百万雄师。
这种惺惺相惜互相敬慕的情怀,使两人的交往自是非同一般。戚继光碰到排解不开
的难事,往往会驱马进京直闯纱帽胡同里的张大学士府。张居正府中侍卫,知道戚
继光与张居正的关系,故也从不阻拦。但是,冒雪冲寒夤夜造访,这还是第一次。
听得门外烈马喷鼻乱蹄踏雪的声音,张居正吩咐手下安排戚继光一应随从到候见房
休息。他与戚继光在客堂分宾主坐定。堂役沏上热茶,戚继光嘴唇冻得发乌,也不
知道烫,竟一口喝了半杯。
“元敬兄,”张居正亲热地喊道,“这么大雪天,又是夜里,你从蓟镇跑来京
城,有何要事?”
“咱不是从蓟镇来的,咱是从长城古北口直接驱马而来。”戚继光开口说话,
声音洪亮。
“你从长城上下来,有敌情吗?”
“比敌情还可怕,”戚继光一跺脚,咬着牙说,“首辅,我是来告状的!”
“告状,告谁的状?”
“总督王崇古大人。”
张居正听罢大吃一惊,在他的印象中,王崇古与戚继光相处得不错。朝廷用人
方略,九边总督必须由文官担任,而总兵则属武职。历来总督与总兵之间能够同心
协力和睦共处的并不多。张居正深知其弊,当上首辅之后,安排地方九边总督,一
再告诫他们要对总兵尊重。这两年来,九边军事衙门少有龃龌,戚继光也不止一次
讲过王崇古对他十分礼敬,为何今晚态度大变?张居正急于想知道原因,急切问道
:“王大人何事把你得罪了?”“不是得罪了咱,而是害死了咱的兵士。”
戚继光说罢,大呼一声:“金钰!”
隔了五六间房的金钰听到这一声山吼,立忙从候见房中跑了出来,这金钰是戚
继光麾下一名偏将,掌军需之职。他大踏步跨进客堂,朝张居正单腿跪下,朗声言
道:“末将金钰,参见首辅大人。”
张居正示意他起来,戚继光一旁令道:“把东西拿上来请首辅过目。”
金钰闻言解下背上的包袱,打开取出一件绗棉的箭衣来,戚继光接过抖开给张
居正看,只见这件棉箭衣到处都是撕烂的窟窿,棉花有一搭没一搭,再细看这些棉
花,都黄黑发霉。
“这是谁的棉衣?”张居正问。
“这是咱蓟镇所有兵士今年刚刚换季的棉衣,”戚继光愤懑地说,“是王崇古
大人配给咱们的。”
“刚换季的棉衣,怎地这般破旧?”张居正伸手捏了捏棉箭衣,顿感不安,
“穿这样的衣服,兵士如何能够御寒?”
“这一连几天的暴风雪,通往长城的路都断了,不说京城官绅人家可以围炉取
暖煮酒冲寒,就是一般的大耳朵百姓,也能坐在热炕头上享受天伦之乐,但唯有咱
的兵士,这时候都还在守护长城,城内雪深一尺,长城上就会雪高一丈。如果说城
内胡同口的北风能割下人的耳朵,那么长城上的北风,就能推墙墙倒推山山裂,咱
昨日好不容易打通雪路,到古北口看望在长城垛子上守卫的兵士,一看到他们身穿
的棉箭衣都被北风撕烂了。这些兵士都是从浙江招募来的客兵,本来就不抗冻,再
加上穿上这么一件烂棉衣,等于赤身裸体站在滴水成冰的长城上,有几个抗得住?
首辅你也知道,咱戚继光训练的客兵,军纪极严,都是宁可前进半步死,也决不后
退半步生的硬角儿,就因为这样,仅昨天一天,古北口上就冻死了十九个人。那是
十九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啊!如果不是这劣质的棉衣,他们怎么可能死得这么悲惨!”
戚继光说着说着喉头哽咽,两泡热泪在他的眼圈里打转。张居正与戚继光认识
了七八年,还从未见他如此动情。不过,这件事本身也让张居正悲愤填膺。他的眼
前闪现出风雪交加的长城,闪现出那十九具冻得僵硬的尸体。他端着茶杯的手颤抖
着,猛地,他将茶杯向地上一掷,随着“咣”的一声,张居正近似咆哮地吼了一句
:“真是岂有此理!”
客厅里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戚继光虽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人物,但依然被张居
正的盛怒而震慑。他本来还有诸多愤怒要一一控诉,到此时反倒噤口无言了。张居
正稳了稳情绪,又开口问道:“戚大帅,此事你想如何处置?”“写折子参他。”
戚继光气呼呼答道。“参谁?”“王崇古大人。”“参他何用,”张居正长叹一声,
苦笑道,“元敬兄,你只知道王崇古给你的军士制了棉衣,却不知另有隐情。”
“另有什么隐情。”
“这棉衣是武清伯李伟采购的。”
“怎么会是他?”戚继光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旋即又颓唐坐下,沮丧地说,
“这么说,我的兵士白死了的。”
“兵士不能白死,不管是谁,这笔账一定要清算!”
张居正吐字如火,看他满脸不可侵犯的正气,戚继光心田里腾起一股热浪。
却说昨夜戚继光进京之后,张居正便把兵部尚书谭纶、兵科给事中纪可观等相
关官员找到他的家,连夜商议处置策略。从首辅家出来已交了二更,纪可观按张居
正的要求,通宵未睡赶写一份弹劾王崇古的奏折。在场的言官们不知道昨夜发生的
事,故追问:“首辅找你做什么?”
“出了大事了。”纪可观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张居正的大轿已经抬进了广场,
他慌忙说了一句,“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说罢避向一边。
寅时三刻,例朝时间到了,随着三声鞭响,众官员迅速序班完毕,小皇上朱翊
钧在皇极门金台御幄中升座,待必需的仪式演过之后,朱翊钧扬起他银铃般的嗓音,
对身边内侍说:“传鸿胪寺导引官。”
内侍立忙走出金台,高声唱喏:“传鸿胪寺导引官——”
立刻,一名身着五品官服的鸿胪寺导引官滚葫芦样跑进金台,朝御座纳地便拜,
喊道:“臣孙起礼恭见皇上。”
朱翊钧正襟危坐,睨着俯在阶下的孙起礼,问道:“今日早朝,可有官员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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