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奏疏者被枷拷示众
一连几日,京城各大衙门都处在亢奋与骚动之中。吴中行果真把《谏止张居正
夺情疏》携到午门投到大内。就在当天下午,性急的赵用贤也把疏文誊正跟着投进。
小皇上在西暖阁读罢两道疏文,再也不用请示太后———因为太后早把主意出给了
他,为了不担“妇人之仁”的名声,他即刻传旨“着锦衣卫拿了,枷拷示众。”当
天夜里,锦衣卫缇骑兵就把吴中行、赵用贤两人从家里逮出来投入镇抚司大牢,第
二天一大早,又给他们各戴上四十斤的铁木枷一副,押到午门前跪地示众。
几乎就在同一天,张居正的《乞恩守制疏》在最新一期的邸报上全文刊登。这
是一篇长文,虽然孝子之情哀溢于纸,但请求守制的语气并不十分坚决。明眼人一
看便知,这是张居正迫于反对派的压力而作出的敷衍。同一期邸报上,还有皇上的
两道任命更令人注意。一是任命王国光接替张瀚出任吏部尚书;二是他空出的户部
尚书一职,由蓟辽总督王崇古担任。他们两人都是因张居正的推荐而履任新职。推
荐他们,张居正确实动了一番心思:王国光既是心心相印的政友,又是难得的干练
之臣,且还是谙熟财政的理财高手,他主政户部五年来,朝廷赋税收入年年攀升。
这样的专才循吏,实属难得。但若让他在户部职上久任不迁,虽无悖于朝廷用人之
道,却有负于朋友之情。政绩斐然不能升官,谁还肯替朝廷效命?吏部与户部虽同
属二品,但吏部毕竟是六部之首,文官至尊之位。如今让王国光继任,不但对他是
一种奖掖,而且也不用担心大权旁落。再说王崇古,万历四年因戚继光部发生的
“棉衣事件”而受到牵连,他的精神一度萎靡不振,宦途也受到影响。那次事件发
生不久,兵部尚书谭纶就因积劳成疾死在任上,按张居正最初的想法,王崇古是理
所当然的接任者,但这时候,如果让挂兵部尚书衔的王崇古到部主事,势必引起人
们的诟病与非议。于是,张居正改推南京兵部尚书方逢时接替谭纶,王崇古职位事
权不变。尽管此前张居正已把王崇古的外甥张四维提拔为辅臣以示安抚,但王崇古
仍觉得自己有些委屈。张居正也认为王崇古是有大功于朝廷的良臣。隆庆五年,正
是由于他大胆建议接受当时最强大的蒙古部落首领———俺答封贡的要求而创立互
市,一举解决了数十年与蒙古部落的边界战争。因此,无论从功绩名望与才干哪一
方面讲,王崇古都应该成为部院大臣。如今“棉衣事件”已过去一年时间了,人们
对于它的记忆已逐渐淡忘。张居正遂决定推荐王崇古膺任户部尚书一职。让一位指
挥千军万马的边帅来当锱铢必较的财政大臣,似乎有些不伦不类,但如此安排,正
体现了张居正的高明之处:其一,经过五年的拨乱反正及规划谋略,朝廷的财政制
度大致上已趋完善。王崇古履任后只须谨守章程办事,即可控制局面;其二,皇上
已批旨允行在全国展开清丈田地,这一工程被张居正视为涉及社稷安危的头等大事,
执行起来必然要触动许多势豪大户的利益,而受到种种阻拦。一般文雅儒臣,难以
担此重任。王崇古征战多年,早练出了坚如磐石的杀伐之心,由他出掌清丈田地之
责,便可以排除险阻威慑群小。再加上王国光掌吏权,一些与势豪大户勾结的地方
官吏想玩弄伎俩破坏清丈田地工作的进行,亦难逃他的法眼,有这样两个股肱大臣
共襄此事,则不愁清丈田地工程会半途而废。张居正打算用三年时间完成这一件大
事。
因张居正服丧,小皇上准他在七七日内不随朝不入阁,而在家守孝办公。这天
下午,已到部履新的王国光与王崇古二人相邀着到张居正府上拜谒。此前,他们都
已分别到张府表达过吊唁之情,此次前来,纯粹是谈公事。他俩到来之前,小皇上
又派太监前来张府传旨,这是小皇上看了张居正的《乞恩守制疏》后亲自手书的谕
旨:卿笃孝至情,朕非不感动。但念朕生当十龄,皇考见背,丁宁以朕嘱卿。卿尽
心辅导,迄今海内安,蛮貊率服。朕冲年垂拱仰成,顷刻离卿不得,安能远待三年?
且卿身系社稷安危,又岂金革之事可比?其强抑哀情,勉遵前旨,以副我皇考委托
之重,勿得固辞,吏部知道。钦此。
听太监宣读皇上这道谕旨,张居正越发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他让游七封了几两
银子送走传旨太监,一个人又回到书房,本说把姚旷送来的一些急着拟票的折子看
看,但拿起一份看了半天,竟不知道看了些什么,只好从头再看,仍集中不了精力,
眼前的字都是模糊的。他只得放下折子,伏在书案上,手支着额头养一会儿神。
却说昨日早上,他刚用过早膳,门子就来报,说是翰林院编修吴中行已在门厅
候着,请求拜谒。张居正虽然足不出户,但不断有耳报神前来禀告外头大小事体。
所以,对吴中行到处串连反对他夺情的事,他早有耳闻。对这位门生的才华,张居
正是欣赏的,正是由于他的青睐,吴中行才得以成为庶吉士而留在翰林院,并被升
为编修。张居正没想到自己信赖的人,竟挑头儿与他唱对台戏,因此对吴中行由欣
赏而变成了极度的反感。现在听说他来求见,张居正本想拒之门外,但转而一想,
何不趁此机会当面听听他的想法,遂让门子把他领进花厅。刚一坐下,张居正也不
吩咐赏茶,而是板着脸劈头问道:“你为何事前来?”
吴中行虽然放荡不羁,但在座主咄咄逼人的目光下,那一股子好不容易攒起的
傲气儿顿时就泄了。他躲开那灼人的目光,小声说道:“门生给老座主送一份折子
来。”
“什么折子?”
“老座主看过便知。”
吴中行说着就把他递进大内的那份折子的副本递给了张居正。虽然张居正胸有
城府处变不惊,但看了折子后仍不免诧异地问道:“折子送进去了?”“早上刚送
进,想必这时候皇上已看到了。”“你想要如何?”“没想到如何,”吴中行鼓着
勇气说,“门生难以附和夺情之议,既给皇上上折,不敢不禀告老座主,若有得罪,
还望老座主原谅。”
吴中行说罢一个长揖辞别而去,气得张居正七窍生烟。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门
生弹劾座主,这是国朝二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偏偏去年的刘台,今年的吴中
行,都是他的门生。他顿时感到受到极大的侮辱,也为士林对他的误解而深感痛心。
当天晚上,当他得知皇上已下旨将吴中行与赵用贤抓进锦衣卫大牢时,他才略感宽
慰。今天,听到太监宣读的皇上对他再行慰留的谕旨,他的本来七上八下的心情,
更是如有一团乱麻塞进。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游七前来推门禀报说王国光、王崇古两人来访。张居正
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命游七将他们二人领进书房。一坐下,王国光就说道:“上午,
皇上就把再次慰留首辅的谕旨传到吏部,想必首辅你本人也已收到了。”
“喏,还在案台上搁着呢。”
张居正指了指台子上的旨匣,王国光瞟了一眼,又道:“听说吴中行与赵用贤
二人,早上刚押到午门枷拷示众时,围观的人就挤得密不透风。道他们不是的虽然
有,但同情他们的人,竟然占了多数。”
“这就是邪气,”王崇古开口说话声如洪钟,他气愤言道,“一帮子酸秀才,
狗屁不懂偏还要议论国事,这边火烧房子,那边死了爷,你是先哭爷,还要先救火?
这道理浅显不过了,还扯啥子横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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