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孝棚内会见三台长
一入荆州地界,张居正就卸下官袍换上孝服,尽管数百名官员聚集在荆州城外
跪迎,他的大轿连停都没有停,他甚至撩开轿帘儿同官员们招招手都不肯,就径直
往城中东门的张大学士府肃仪而去。打从嘉靖三十三年他告病回乡乞养三年,嘉靖
三十六年再度入京,不觉已过去了二十年。这二十载寒暑中的人事浮沉,真是一言
难尽。当年他归乡时,只是一个翰林院的六品编修,二十年后再归故里,他已变成
了手掌乾坤身系社稷的宰揆。回到家中,他的感觉不是物是人非,而是一种拂之不
去的惆怅。父亲的灵堂尚在,榇棺厝置。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灵堂祭奠。咫尺
之间,生死茫茫,怀想这么多年来虽然成就了移山倒海的伟业,却不能对白发高堂
侍汤用药略尽人子之情,如今抚棺一恸,怎能不泪雨滂沱!
下葬的日子定在四月十三,从葬穴的勘定到葬日的定夺,都是钦天监的官员奉
敕操办。四月初十、十一、十二这三天,张居正披麻戴孝在灵堂为父亲守灵,除了
家中亲属,不见任何客人。害得各地前来荆州的官员都像是撞昏了头的麻雀,虽揸
着翅儿却不知道往哪里飞。四月十三日一大早,盛着张老太爷遗体的楠木棺材抬出
了张大学士府。作为长子,张居正亲自执绋前导。两个时辰后,出殡队伍来到了太
晖山。江陵属于平原,太晖山说是山,其实是一个稍稍隆起的土阜。此时,安置张
老太爷棺椁的土井早已打好,下葬的时辰定在下午未时三刻,这中间还有一大段时
间。张居正到了太晖山后,先到墓井看了看,详察周围形势,向执事的钦天监孔目
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在弟弟张居谦的引领下,一头扎进土阜下的孝棚。这孝棚一
溜有几十间,备为会葬官员临时休憩之用,虽是临时建筑,桌椅板凳茶水点心倒也
样样置办得周全。张居正前脚刚迈进棚门,后脚就跟进来一个人,在他身后扑通跪
下,口中高禀一声:“元辅大人。”
张居正回身一看,只见跪着的人穿着一身灰白的粗麻孝服,腰上系了一根草绳,
这是典型的孝子打扮。由于改了装束,张居正一时没有认出这“孝子”是谁,便问
道:“你是?”
跪着的人头一扬,又禀道:“卑职陈瑞,叩见元辅大人。”“啊,你是陈抚台?”
张居正马上想起此人就是上任了一年多的湖广道巡抚,不免惊道,“你怎么也披麻
戴孝?”说着上前将他扶起。
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累的,陈瑞满头满脸的汗,此时也不敢拿正眼看首辅,只凄
惶答道:“老太爷仙逝,卑职五内俱焚。若人之生死可以置换,卑职愿以一己芥末
之身,换回老太爷无量寿福。”
一听这明显谄媚的话,张居正心生反感,但人家毕竟从省城四百里奔丧而来,
张居正也就原谅了他。分宾主坐定后,张居正问道:“你何时到的?”“比元辅早
一天到达荆州。”
张居正其实早从二弟张居谦口中知道陈瑞等一干官员的行踪,但此时仍不免追
问:“你来了五天了?”“是。”“听说湖广道的官员来了不少。”“除极少数因
公事牵扯走不开的,基本上都来了。”
早上出殡,天才麻麻亮,加上张居正心存哀恸目不斜视。他只觉得人多,但究
竟浩大的送殡队伍中有哪些人,他倒没细看。这会儿,他对陈瑞客气说道:“陈抚
台,多谢你远道赶来会葬。不谷因归家后,即刻守孝三日,以略尽人子之情,故免
见一切客人,这一点,望陈抚台见谅。”
“元辅大人对封君之孝,可鉴日月。”
“封君?”张居正稍稍一愣。
“这典故,元辅大人应该知道,”陈瑞说着谄笑起来,突然意识到这是失态,
忙又掩了口道,“卑职到任不久,就听说有位官员在庆贺老太爷七十大寿时,写了
一篇绝妙的祝颂之词,卑职记得这样一段,‘嘉靖初年,上帝南顾荆土,将产异人,
以元辅寄之封君。或称元辅为众父,封君为众众父,众父父者,苍苍是也。’这篇
祝寿文比喻贴切,一经出手就洛阳纸贵。卑职到任后,也曾专程从武昌到荆州城中
拜望封君,一睹封君超尘脱俗的风采,也想写一篇颂文,但因有前面这篇文章,倒
让卑职生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叹。”
对于两年前家父七十大寿就近官员为之贺庆的事,张居正早就知道,但他没有
听说过这篇祝颂文。大约是吹捧太过,没有人向他传话。此刻听了,他也没什么反
应,只继续问:“湖广三台长官都来了?”
所谓三台,即巡抚、巡按、学政。三个都是三品衙门,巡抚管民事行政,简称
抚台;巡按执刑事谳狱,简称按台;学政管教育科举,简称学台。是一省中三个级
别最高的长官。尽管级别相同,因巡抚主管行政,乃列名第一。
“都来了。”陈瑞答。
“居谦,”张居正吩咐一侧侍坐的弟弟,“你去把抚台与学台二位,请来这里
坐一坐。”
少顷,居谦领了两名官员进来,走在头里的是湖广道巡按御史王龙阳,跟在他
后面的是湖广学政金学曾。这金学曾于万历二年出掌荆州税关,挖出了荆州知府赵
谦这一条鲸吞国家巨额税银的蛀虫,使荆州税关的榷银收入从全国倒数第一跃进为
全国第四,仅次于苏州、扬州、北京通州张家湾三处。金学曾本来就是官场闻人,
这一下更是声名大振。今年初,他三年考满,吏部咨文,擢升他为湖广道三品学政。
对这种安排,熟悉官场路数的人至为惊讶,一省三台长官,最清闲的莫过于学政。
同抚台、按台两个衙门前的车水马龙相比,学台的府邸虽说不上门可罗雀,但常年
的清冷萧瑟被人视为正常。因此,有人戏称金学曾这次迁升是“从热锅跳进了冷灶”。
有了禄享千钟的级别,却失去了炙手可热的权力,在官场上,这也是排除异己的手
段之一,名之曰“清荣供养法”。但无论从何种角度讲,像金学曾这样深得首辅张
居正信任的干臣,都不应该成为清荣供养的对象,可是他偏偏却被清荣供养了起来。
老官场都觉得这是一个谜。金学曾也感到事有蹊跷,但他还是高高兴兴办了移交手
续,离了荆州到武昌赴任。张居正这次归乡葬父,合省官员都赶来会葬,金学曾也
不能例外。他人虽然来了,但却不像陈瑞那样事事出头,充其量只是让人感到他是
一个跟班而已。
且说此时王龙阳与金学曾进了孝棚后,三台长官一起与张居正重新行过揖见谢
座之礼。自万历二年离京,除万历四年金学曾进京述职,张居正召见过他一次之外,
又有两年时间两人没有见过面了。简单的叙话之后,张居正便问金学曾:“你从税
关改授督学,职责完全不同,上任也有几个月了,是否习惯?”
金学曾欠身回答:“卑职第一天到任,第二天就习惯了。”
“这么快?”
“事情犯到头上,想慢也慢不下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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