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怪物与疯话
“我在当阳讲学,他们都是赶来听我讲学的,听说我来荆州,他们又跟着我来
了。”
“没想到柱乾兄,号召力如此之大。”
“当年孔子弟子三千,传为美谈,其实算得了什么,我何心隐的弟子,三万都
不止。”何心隐的口气颇为自负。
“都跟你学阳明心学?”张居正问。
“是的。”
“听人说,你自称是当代圣人?”
张居正的口气中充满嘲弄,何心隐虽然听出来了,但他并不在乎,而是摆出一
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派头,踌躇满志地答道:“每一代都应该有圣人,就
像每一朝都应该有宰相一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原也不足为怪。”
“好哇,柱乾兄,祝贺你成为青年士子的追随者,记得当年你在京城落榜后的
题诗‘常记江湖落拓时,坐拥红粉不题诗’,如今你虽然仍处江湖,却是一点也不
落拓了。”
何心隐不愿意在这肃穆的葬礼中,与张居正针尖对麦芒地打嘴巴官司,他躲开
张居正的机锋,说道:“宰揆大人,老汉今日前来,是给令尊大人送一点祭仪,略
表心意。”
何心隐说罢,转身招招手,便见几个府学生抬了一对汉白玉的石雕走上前来。
只见这对石雕状似巨型蜥蜴,昂着三角形瘪头,鼓着一双蛤蟆眼,长长的尾巴卷曲
着,塌在两条后腿之间。在场的官员们个个都感到好奇,纷纷挤上来,争着想看看
这对怪物。张居正抬头朝人群扫了一眼,那些朝前挤抢的脚步又都吓得缩了回去。
“宰揆大人,你知道老汉送的是什么?”
何心隐一口一个“老汉”,张居正听了心底窝火,加之他对这对面目狰狞的石
雕也没什么好感,于是没好气回道:“请柱乾兄告诉不谷,这是什么?”
“虫八虫夏。”
何心隐嘴中重重吐出两个字。站在张居正身边的张居谦听罢,不禁失声问道:
“什么,趴下,是谁趴下了?”
何心隐睨了张居谦一眼,见他长得与张居正有些相像,猜着是张居正的弟弟了,
便朝他拱了拱手,大咧咧地问:“承教,你是居易还是居谦?”“居谦。”张居谦
自觉失言,下意识朝后站了一步。
何心隐摇摇头,叹道:“你读书不博,我也不能怪你,这个虫八虫夏,不是你
说的趴下。虫旁一个八字,是为虫八,虫旁一个夏字,是为虫夏。是神物,了不起
的神物。”
“什么神物?”张居谦受了谑,心有不甘地问。
“这说来就有典故了,”何心隐并不看张居正越来越严峻的脸色,兀自滔滔不
绝讲道,“昔鸱号鸟氏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叫蒲牢,他有一副大嗓子,好吼好叫,
因此人们就让他饰守大钟,你们见到的钟钮就是他;二儿子叫鸱吻,生了一根长颈
子,有事无事好作望状。人们便让他站在屋脊上,你们见到的屋檐上的吻头就是
他的演变;这三儿子叫虫八虫夏,生下来就好饮,一条江的水,他顷刻就可喝干。
今大江大河上的闸口两旁,都让他站岗守值。”
“你说这怪物是人变的?”张居谦又问。
“虫八虫夏怎地会是人?鸱号鸟氏本就是神,神之后代,不称儿子称什么?神
龙火凤,跳蚤臭虫都有后代,儿子只是借称而已。”
“柱乾兄,你为何要将这一对虫八虫夏送来?”
这次问话的是张居正,何心隐感到这声音寒碜碜的有一种威慑的力量,不禁震
了一下,但旋即又提高嗓门答道:“虫八虫夏是镇水良兽,老汉我请名匠雕刻一对
送来,权作令尊大人的镇墓兽。”
“镇水则镇水,为何要扯上镇墓?”
“荆州平原古称泽国,大堤十年九溃,无八虫夏在此,恐令尊大人阴宅难安啊!”
张居正听出何心隐话中有话,便追问了一句:“把你剩下的半截子话也讲出来。”
“你听出来了?”何心隐冷冷一笑,“大凡权势中人,生前处处受人趋奉,死
后难逃水厄。”
“放肆!”张居谦跺脚吼了一句,他不了解何心隐与张居正的关系,以势压人
说,“你一个陋巷穷儒,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
“我怎么不知道,”何心隐反唇相讥,“你以为老汉得学习这些朝廷官员,见
了宰揆大人周身股栗,腿都站不直?孟子说过见大人则藐之,凡见一有爵位者,须
自量我胸中所有。若不在其人之下,何为畏之哉!你哥哥如今手掌乾坤,如日中天,
他充其量得到的只是官心,而我何心隐,得到的却是道心,天道地道人道神道,道
道无穷,我有什么可怕的!”
听到这一番“疯话”,张居正脑海里又清晰地回忆起六年前在天寿山与何心隐
秉烛夜谈的情景。深深感到此人沉湎于阳明心学已经走火入魔。人之才能,是为人
世所用还是与人世相忤,原也只在一念之间。他不想在家父的新冢前,当着数百名
官员的面同这位“圣人”斗学问的机锋,他捋了捋胡须上挂着的水珠,愠色说道:
“柱乾兄,家父葬仪刚刚完毕,我也有些累了,改日再找你来,专门承教。”
此言既出,一直按剑在旁须臾不离左右的护卫班头李可,立刻抢步上前,推开
挡在道上的何心隐,一大队虎贲勇士簇拥着张居正来到孝棚前面,顷刻间起轿而去。
当天晚上,刚交戌时,金学曾应约走进了张大学士府,他虽然当上了学台大人,
但毕竟在荆州城住了三年,满街都是熟人,特别是税关的差吏,听说老堂官回来了,
一窝蜂地跑来非要拉他去喝酒以示孝敬。盛情难却,金学曾被生拉硬拽上了一品香
酒楼,正喝得酒酣耳热,忽见张府家丁带着随张居正南下的内阁书办前来找他,说
是首辅紧急召见,要他即刻前往。一听说是紧急召见,金学曾心里已猜出了七八分,
肯定是为下午太晖山上何心隐突然出现的事,他当即一推碗筷,朝老部属们拱拱手
道一声“对不起,多谢诸位酒饭。”便随着张府家丁噔噔噔下楼,半炷香工夫就跨
进了张大学士府的门槛。
这座气宇轩昂的张大学士府邸,金学曾以前来过几次,有两次是被张老太爷请
来听戏的。当时的感觉是嘈杂得很,张老太爷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因此,家里佣役
说话也是一个哈哈三个笑,一点规矩都没有。今晚上可不同了,虽然里里外外依然
是花团锦簇灯火通明,但回廊间少有人影,就是偶尔有当差走过,也都蹑手蹑脚,
生怕弄出响声来。金学曾到此又重新感到了张居正的威严———这威严不是那种板
起面孔不苟言笑,而是举手投足慢言细语之间,一个人整个儿向外散发的那种震慑
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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