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密议签拘票
“这还用说吗?”陈瑞愤然答道,“首辅葬父,合省官员都赶往江陵会葬,偏
这两个人都找理由告假不来,这还不把首辅得罪了。”
“抚台大人,你把意思理解错了,徐显谟与赵应元所受处分,并不是因为他们
没到江陵参加会葬。”
“什么原因?”
“讲学。”
“讲学?”陈瑞又紧张兮兮地坐回到椅子上,将信将疑问道,“为了讲学处分
人?”
“是啊,”金学曾答道,“近些年讲学风起,在阳明心学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泰
州学派,早已在士林中成势。时下读书人,若是口头上诌不出几句陆王心学的语录,
同侪们就会瞧他不起。在这种情势下,府县两级官学的生员对程朱理学再也没有兴
趣。纷纷自发地把一些讲述陆王心学的人请到学校去演讲。官学毕竟数量有限,这
帮人唯恐陆王心学传之不广,又纷纷创立书院。现在,这些一哄而起的书院,在全
国怕有数百座,其生员已是大大超过了省府县各级官学的学生。这些年轻人再不热
心科举,而是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标新立异。朝廷创设学校,原意是为管理国家培植
人才。那些名动朝野的心学大师们创设书院,想的却是按他们的意愿调唆青年士子,
如何与朝廷分庭抗礼。如果听凭这些人胡闹下去,若干年后,朝廷岂不成了一个空
架子?”
金学曾娓娓道来,虽然说得波澜不惊,但陈瑞听了仍感受得到电闪雷鸣。关于
“讲学”这里头的弊端,陈瑞不是看不到,他只是觉得这事儿属学台管辖,自己不
必硬挤进去操一份闲心。不管怎么说,跑到别人的河里去抓鱼摸虾,终是官场大忌。
金学曾当了学台大人已有半年多,两人虽曾多次会揖,但金学曾从不肯主动向他表
达学政问题,他也懒得问。今晚上,金学曾猴儿巴急地跑来,却一改常态与他大侃
特侃“讲学”的邪风,凭他的直觉,这只精狗子肯定是闻到了什么荤腥。他顿时多
了个心眼儿,决定采用拔草寻蛇之法,把这位学台大人的心里话套出来。
“听金学台这么一说,下官才明白‘讲学’祸患无穷,徐显谟与赵应元,都是
讲学的热心提倡者,如果从这方面考虑,给他俩的黜处倒也是合情合理,但让下官
糊涂的是,吏部咨文为何不把这真实的理由说出来呢。”
“据我猜想,这是首辅的策略。”
“啊?”
“以首辅一贯的思路,他对无关社稷苍生的空谈玄理始终深恶痛绝,他初任摄
政之时,首先要解决吏治与财政两大问题,几年下来诸事已见成效。他也就能够腾
出手来治理讲学了,但讲学之风,自嘉靖末年蔓延到今,已成痼疾。到近年来又有
所演变,即朝廷中因循守旧的反对改革的官员,往往与涉谈命理的陆王追随者一道,
借书院之讲坛,攻击万历新政。这一变化,尤为首辅所注目。因此,依我猜测,首
辅肯定要对讲学之妖风行使雷霆手段了。这件事,因牵扯到天下读书人,最易引起
非议,吏部处理徐显谟与赵应元二人,言在彼而意在此,咨文一出,先听听士林的
反应,再决定下一步的举措。”
“以你之见,首辅下一步的举措会是什么?”陈瑞的态度认真起来。
“查封全国的私设书院。”
金学曾说得很恳切。陈瑞眯眼儿一想,觉得金学曾的话有几分道理,但这事儿
与自己关系不大,便松下心来笑道:“金学台分析得头头是道,反正你是个热闹人,
走到哪里,都会弄得山呼海啸的,这回查封书院,你又要力拔头筹,创立奇功了。”
陈瑞的语气中既含有嘲讽,又含有羡慕,金学曾早把陈瑞一肚子杂碎看了个对
心穿———这人是个老官场,谁在台上就认谁。吃准了这一点,他就对症下药:
“陈抚台,这回力拔头筹的,恐怕是你。”“我?”“对,是你!”金学曾瞅着陈
瑞一张发愣的脸,神秘言道,“我刚才讲过,首辅查封书院,恐怕会使出雷霆手段。
既是雷霆手段,就不是我们这些学官有能力做得出来的。”
“你是说……”
不知不觉,陈瑞已把身子凑近了金学曾。金学曾见他已入瓮,心中甚为高兴,
问道:“你说,查封书院应从什么地方做起?”
陈瑞懒得细想,性急地说:“金学台,你干脆说了,如何是雷霆手段。”
“一句话,擒贼擒王。”
“这还是个哑谜儿,”陈瑞撇了撇嘴角,摆了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你
说,何为贼,何为王?”
“抚台这么一问,倒叫我不好回答了,”金学曾略一思虑,又道,“这么说吧,
若要拆庙,先得搬神。”
“庙是那些私立书院,神呢?”
“各个书院的山长都是神,但最大的一尊神,现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谁?”
“何心隐。”
“这个疯汉,”陈瑞立刻记起何心隐在太晖山与首辅见面时的张狂,早就把他
恨得牙痒痒的,便道,“论理,这个人早就该抓起来,但谁又敢动他呢?”
“为何不敢动他?”
“你忘了,四月份在江陵,荆州知府吴熙把他抓起来,首辅却下令把他放了,
听说他是首辅年轻时的朋友,首辅虽是铁面宰相,但朋友之间,他还是抹不开面子。”
金学曾摇摇头,说道:“陈抚台只看到了问题的表面。当时首辅的父亲刚刚下
葬,何心隐大老远跑来送那两只虫八虫夏,虽有愚弄之嫌,毕竟是参加葬礼来的,
如果即刻把他抓起来,就显得首辅太没器量。所以,首辅要吴熙放了他。现在却不
同了,首辅五月底动身回京,已离开湖广地面二十多天了,这时候再抓何心隐,我
可以肯定,首辅再也不会指示放人了。”
陈瑞想一想觉得金学曾的话有道理,便狐疑地问:“是不是首辅走之前,额外
有话吩咐你?”
“没有。”
“既没有吩咐,这首辅的心意儿你怎么知道?”
“今日户部传来的咨文,就透露了首辅的心思,”金学曾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
又道,“陈抚台,首辅投鼠忌器,你我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这倒是,”陈瑞估摸着这件事如果真像金学曾所说,倒是巴结首辅的一次绝
好机会。但心里仍拿不定主意,想了想,犹豫地问,“万一抓错了人,怎么办?”
“抓不错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金学曾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说道,
“再说,为官一任,要想做成几件大事,总还得冒几分险。当初,我任荆州税关巡
税御史时,揭发赵谦拿公田做人情送给张老太爷,多少人都认为我这是自己给自己
捅刀子,结果怎样?首辅天下为公,灭私情而惩贪官,我金学曾不但没有引火烧身,
反而得到了皇上的褒奖。”
说了一晚上,就这几句话最打动陈瑞的心,他一咬牙,说道:“就依你的,咱
们即刻动手,把何心隐先逮起来再说。”
“好,请抚台大人迅速给捕快下令,今夜里就将何心隐捉拿归案。”
“好,我这就签发拘票。”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