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王金发考(5)
说到了1905年的王金发,就不能不提到当时浙江的另一位重要人物徐锡麟。
徐锡麟不出场,王金发的故事便没办法往下说。结识谢震,使得王金发往前大大
地走了一步,他不再是无方向的孤军奋战。嵊县的革命者已经结成一个小团体,
但是他们还需要再往前走一步,和全国的革命党人联合在一起。他们需要一个有
着更远大理想的人来引导他们。换句话说,他们需要一名领袖。这个人就是徐锡
麟。
第二章
1
要谈徐锡麟,同样得从鲁迅说起。徐锡麟和鲁迅是绍兴同乡,都是日本留学
生。鲁迅在1902年去日本留学,徐则比他晚一年。近代中国和日本的关系,是剪
不断、理还乱。19世纪末20世纪初,大批青年人都渴望出国留学,欧美毕竟太遥
远,一衣带水的日本成了走出国门最佳去处。由于文化传统相近,许多中国人想
学习西方,走捷径的最好办法,就是向日本人学。在学习西方方面,日本人要比
中国快,也比中国人彻底。中国的百日维新失败了,日本人的明治维新却十分成
功,因此日本无形之中,既是中国人的学习榜样,也成为中国维新人士的避难地,
成为酝酿一场新革命的大本营。有识之士纷纷蛰居日本,在这里韬光养晦,中国
近代史上几乎所有的著名人物,如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黄兴、蔡锷、章太
炎、蔡元培、陈其美、陈独秀、李大钊、蒋介石、汪精卫,都有过在日本的经历。
1905年,同盟会在日本宣告成立,这意味着有二百多年历史的大清朝,就要被在
日本的中国英华们送进坟墓。
让我们把时间向后拨一下,从王金发和徐锡麟相识的1905年,直接跳到1907
年。这一年,在日本东京的一家客店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中国的留学生。清早
起来,这些身在异乡的学子,寂寞无聊,第一件大事,不是争先恐后去上厕所,
而是抢着看报纸。他们所看的报纸,多是《朝日新闻》或《读卖新闻》,要不就
是专登社会小道消息的《二六新闻》。看完了报纸便议论,有什么好玩的事,就
议论什么,说着说着,很可能就吵起来。那时候的鲁迅,也是这些好斗的留学生
中的一员,有一天,他看见一条从中国来的电报,赫然登在报纸的头版上:"安徽
巡抚恩铭被Jo Shiki Rin刺杀,刺客就擒。"
鲁迅大吃一惊,正怔着,报纸已经被别人抢去了。消息立刻在留学生中传开,
人们开始研究这洋文注音的刺客究竟是谁,很快便弄明白是指徐锡麟。根据大清
朝的法律,刺杀巡抚当然是大罪,果然不久,又传来徐锡麟被凌迟致死的消息。
听了让人最震惊的是,恩铭的亲兵竟然挖了徐锡麟的心脏,当做菜肴炒了吃,而
且那味道大约不坏,不仅是吃了,而且吃得干干净净。是可忍,孰不可忍,来自
浙江的学生尤其激动和愤怒。于是立刻召开同乡会,吊烈士,骂满洲,一个个情
绪激昂。会上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打电报到北京,痛斥清政府的无人道;另一
派觉得人死都死了,没必要多此一举,发什么狗屁电报和清政府理论。
大家都觉得自己有理,也确实都有道理,各不相让。在《范爱农》里,鲁迅
把自己说成是主张发电报,而范爱农偏和鲁迅作对,鲁迅说甲,他便说乙,鲁迅
赞成发电报,他就极力反对发电报。两个人好像有仇似的,都有些意气用事,你
一句,我一句,脸红脖子粗地抬起杠来。大家都是绍兴人,绍兴这地方专出能说
会道的刑名师爷,既然是争论,就各不示弱,谁也不让对方占上风。鲁迅那天显
然是动了肝火,发自内心深处地感到愤恨,因为他知道这范爱农,是徐锡麟的学
生,学生当然应该以维护自己的先生为天职,自己的先生被杀了,结果连打一个
电报都害怕,真是太不像话。
从此我总觉得这范爱农离奇,而且很可恶。天下可恶的人,当初以为是满人,
这时才知道还在其次;第一倒是范爱农。中国不革命则已,要革命,首先就必须
将范爱农除去。
范爱农从来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所以能够在中国近代历史上,留下
自己的名字,和鲁迅写的那篇著名散文《范爱农》有关。这篇文章被广泛编入各
种各样的教材,从中学语言的课本,直到大学学习散文创作的辅导读物。范爱农
之留名是小人物沾大人物光的典型例子。不过有一点,怕是许多读《范爱农》的
人不会明白,这就是文章中的鲁迅,和现实的鲁迅并不是一个人。前者只是虚构,
事实是,鲁迅也是坚决反对给清政府打电报的人员之一,在这一点上,和范爱农
并没有矛盾。主张给清政府打电报的是保皇党,这些人曾被鲁迅狠狠讥笑,甚至
写诗嘲弄,因为他们认为即使猪被杀,也应该悲哀地叫上几声。鲁迅在写《范爱
农》一文时,耍了一个小小的花招,为了便于突出矛盾,叙述起来生动一些,他
故意变换角色,让自己处在了保皇党的位置上,这是典型的小说笔法。不管怎么
说,那天集会上,他和范爱农的确老是吵。小说家的游戏,常常会使一般读者受
骗,有时候,甚至会让专家学者也上当,由郭绍虞先生题封面,复旦大学领衔主
编的洋洋50多万字的《鲁迅年谱》上,就把鲁迅称之为" 坚决主张发电声讨清廷
杀害革命者的滔天罪行" ,不知道这么一表扬鲁迅,反而把鲁迅推到了他最讨厌
的保皇党一边去了。
辛亥革命成功以后,鲁迅在故乡绍兴,偶然碰到范爱农,时过境迁,又一次
回忆起当年争吵的往事,不禁哑然失笑。两人找地方喝酒,或许就在咸亨酒店,
两碗家乡的黄酒下肚,鲁迅问范爱农,在日本东京的同乡会上,既然大家的意见
一致,为什么总是和他作对,吵个没完。范爱农也不否认,说自己当时有些看不
惯鲁迅,看不惯,当然要作对。鲁迅摸不着头脑,范爱农便重提了一段旧事,原
来当初到日本的时候,鲁迅去接他们,表情冷淡,动不动就摇头,很有些看不起
他们的意思,而范爱农这样初到日本的" 乡巴佬" ,最忌讳被人看不起,因此就
结下了仇。有关范爱农他们刚到达日本横滨时的情景,鲁迅在《范爱农》里有着
生动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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