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王金发考(16)
王金发隆重公祭了徐锡麟和秋瑾等革命先烈,厚恤先烈家属,有恩报恩,有
仇报仇,王金发当年被迫逃进深山当土匪,如今衣锦还乡了,所有欠的旧账都一
笔笔清算。那个对" 秋案" 应负责的章介眉自然不会放过,由于他已经先一步"
咸与维新" ,伙同原知府程赞清搞了一个所谓" 绍兴军政府" ,并自任治安科长,
王金发便以" 有要事商量" ,将章介眉诱至府衙门猝然逮捕。王金发显然喜欢戏
剧性的场面,在逮捕章的同时,他派兵出其不意地封锁了章宅,然后调齐章告密
的案卷,准备举行公开会审。在那段日子里,章介眉被戴上纸糊的高帽,游街示
众,并让他跪在秋瑾烈士就义处的古轩亭口,在他头顶套上一只火油箱做的桶,
边上放着棍子和小石块,供路人经过时敲打和投掷。
公审章介眉本来可以成为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公祭了秋瑾和徐锡麟两位先
烈以后,人心都很激动,杀了章介眉,犹如大热天里吃一块冰激凌,既降温又解
渴。杀了章介眉,"秋侠虽死,亦可瞑目九原,含笑泉壤矣" 。在大家看来,章介
眉是死定了,章介眉死有余辜。事实上,王金发一开始也打定主意要杀章介眉,
这样的社会蟊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严惩就对不起革命先烈。可是结果却出
人意料,王金发似乎心慈手软起来,稀里糊涂地就把章介眉给放了。王金发不杀
章介眉,是后人一直指责他的地方,鲁迅在许多文章中都提到了此事,很有些怪
王金发徒有妇人之仁。落水狗不痛打,待一上岸,轻则洒人一身水,弄不好还会
被他咬一口。事过二十多年以后,在《论" 费厄泼赖" 应该缓行》一文中,鲁迅
仍然愤愤不平地说:
终于将那主谋释放了,据说是因为已经成了民国,大家不应该再修旧怨……
其实不杀章介眉,恰恰是当时最流行的大趋势。王金发在一篇告示中煞有介
事宣布:"现在共和之局已定,断无再有反对之人。" 这种糊涂思想,很自然地会
导致轻敌的麻痹思想。因此不杀章介眉,不能仅仅看做是妇人之仁。王金发宽宏
大量地说:"本都督推诚相见,无诈无虞,愿我同胞,共喻斯义。" 王金发的用心
是好的,革命的形势发展实在太快,昨天的敌人,转眼间都成了一条战线上的朋
友,中华民国说成立就成立,大清朝说没影就没影。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纠缠
在王金发脑子里拐不过弯来。杀一个章介眉,对于出身绿林大学的王金发来说,
小事一桩,能有这个器量不杀他,还真不容易。有些资料把王金发刀下留人,看
成是因为章介眉的能言巧辩,是他摇尾乞怜,蒙得王金发相信了他的鬼话。
依我的想法,王金发再糊涂,还不至于如此轻易地就上章介眉的当。所谓"
际此光复,毁家纾难,我亦不辞,故罄我所有,以充军饷,以谋公益,以营秋社,
均无不可" 这番鬼话,打动了王金发的说法实是靠不住的。章介眉已是死老虎,
他的那点家产,即使是不想交出来,王金发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其没收。王
金发当土匪的年头虽然不长,可是绑票勒索这些小伎俩,再熟悉不过。章介眉无
论如何狡猾,都逃不出王金发手心。王金发放过章介眉,最重要的原因,是被胜
利冲昏了头脑。不仅是王金发,所有的革命党人,都陷于形势一片大好的迷糊之
中。同盟会的第二号人物黄兴,竟然特意派人从南京赶来说情。如果我们说王金
发错了,那么就是说黄兴也错了,在当时的大背景下,不是王金发不想杀章介眉,
而是革命党人的大多数,不想杀人积怨。
王金发作为一个小小的绍兴都督,不杀章介眉,有着十分合情理的历史必然。
辛亥革命后的中国,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许多。杀人解决不了问题,不杀人又会
出问题,这事实上是中国革命者在实践中,经常遇到的尴尬。杀人不眨眼的王金
发不得不向形势让步,忽然有了菩萨心肠,他非常戏剧性地抓了章介眉,同样带
有戏剧色彩地释放了章介眉。章介眉果然" 毁家纾难" ,将自己财产的一半,即
田产3000余亩,现洋5 万元,捐献给绍兴军政分府。王金发派出16名卫兵,用轿
子抬着章介眉,将他浩浩荡荡地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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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王金发所颁布的政令都能实施的话,他会成为一位了不得的父母官。他
雷厉风行地禁止鸦片,说不让抽,就不让抽,谁抽就杀谁的头。他委任鲁迅为山
会初级师范学堂监督,用鲁迅的话说:" 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王
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元。" 王金发甚至还允许绍兴那么一个小地方,可以办一张
《越铎日报》,这张报纸的创刊词就是鲁迅写的,当时署名是黄棘。这时候的鲁
迅还没开始后来的白话文学创作,偶尔写几篇小说,也是文言文。他的《〈越铎
〉出世辞》颇有些文学青年的味道,在声明办报宗旨时,抛出了一大堆口号:
纾自由之言议,尽个人之天权,促共和之进行,尺政治之得失,发社会之蒙
覆,振勇毅之精神。
这其实是一些书呆子在自说自话,不过是钻了王金发这个粗人的空子。在一
开始,王金发便被大家称做强盗都督,他虽然时不时要摆摆都督派头,可是许多
旧相识,依然称呼他为" 金发大哥" 。要知道,王金发身为革命党,从来就没有
什么革命的理论,更没有什么远大的革命理想。他以骁勇善战敢于出生入死而名
噪一时,一旦政权到手,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如何当都督。坐天下和打天下常常是
两门完全不同的学问,王金发从来就不是一个当官的料子,革命的结局却造成他
可以做官。鲁迅在谈起他们当时为什么要办报时,曾说过是害怕王金发走向腐败,
要用舆论监督他。谢震《王季高君行述》在谈到王金发督绍时的表现,曾委婉地
指出了他的不足:
逸之为人,天性豪迈,而急少涵养,又无远虑,故其行亦瑕瑜互见。
瑕是玉上的斑点,瑜是玉的光泽,中国人说话的艺术通常是滑头,所谓瑕瑜
互见,包括瑕不掩瑜,其实都是指的缺点和毛病。一个做老百姓的父母官,瑜是
应该的,为官不做好事,还做什么官。事实上,王金发当都督没多久,就开始变
得不像话起来。像他这样的草莽英雄,躲得过战场上的真枪实弹,未必躲得过糖
衣炮弹。旧的习惯势力,总是比我们想象中的强大还要强大。当旧不是新的对手
时,它最绝妙的一手,就是迅速地把新也变成旧。王金发当了都督以后,很快就
被祖传的捧法,捧得忘乎所以,今天送衣料,明天送鱼翅,耳朵边全是肉麻的好
话。难怪鲁迅他们会看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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