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故事:关于教授(17)
转眼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力翠华已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丝毫也没有显得老,
恰恰相反,她的脸色和过去相比,要健康和滋润得多。她的儿子是一个虎头虎脑
的小男孩,喜欢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拼装他的玩具,那是一种很高档的玩具,
只有从美国来的小孩才玩得起。由于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往事,我尽可能避免单独
和力翠华在一起,然而我们终于还是有机会单独相对。生活中会有许多小插曲,
有时候,一不留神,小插曲就反串成了主旋律。看得出,力翠华和辜宏在一起十
分幸福,爱情,事业,富裕的生活,像她这样的女文化人所向往的东西,几乎都
同时得到了。让我感动的,是力翠华对儿子流露出来的母爱,在和我说话的时候,
她常常情不自禁地注视着自己的小孩,看得出来,她是那样爱她的儿子。爱一时
间变得如此具体实在,我意识到自己面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力翠华,我深深地为
她的爱所感动。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当年的确忘却了爱,在恋爱的季节里,我们做
的都是和爱没关系的事情,真是太愚蠢了。
第四章
1
我的学位论文题目是" 六朝人物的状态" 。我读了许多这方面的书,由于想
法太多,计划过于庞大,事实上到了答辩的时候,我的论文连一半都没有完成,
结果只得从其中抽出一部分来应付。谁都知道我是苏教授的高足,是苏门弟子中
的佼佼者,没人愿意站出来挑我的刺,无论是本校的教授副教授,还是从校外聘
请的学者,大家都一个劲地说好话。由于我论文中的注释部分远远多于正文,而
且有许多都是冷僻的典故,参加答辩的导师们盛赞我的考据功夫,说颇有乃师之
风。他们一致认为,我的一条条注释,只要稍加发挥,对上一点水,便可以写成
很好的文章发表。事实上,与其说他们在表扬我,还不如说在恭维苏教授,因为
我的论文写作方式,完全是模仿苏教授,当然只是学了一些皮毛,可就是这些皮
毛和花拳绣腿,虽然不能像苏教授那样笑傲江湖,但是也足以蒙人了。苏教授在
论文答辩到一半的时候才到,大家热烈欢迎,然后安排他坐在一张巨大舒适的沙
发上。答辩继续进行,有人提问,我侃侃而谈。苏教授聚精会神地听着,一声不
吭,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苏教授对弟子要求很严,对外却难免护短。弟子有什么不是,他自己可以批
评,可以挖苦和嘲笑,然而别人真提出一些意见,打狗不看主人,他的脸上立刻
就有些挂不住。大家知道他这脾气,都不敢惹他不高兴,没人愿意和他这么个倔
老人斗气找不自在。晚年的苏教授,在系里渐渐地表现出了一种不可一世的霸气。
教授往往是越老越值钱,越老越有脸面,像苏教授这样学贯中西的大学者,不用
说是学校里绝无仅有,就是在国内同领域里也罕见。校方这些年来,一直在不遗
余力地塑造着苏教授的权威形象,他被逐渐塑造成为国宝级的新闻人物,成为名
震海内外的国学大师。" 苏抑卮" 已成为如雷贯耳的三个字,就连他的弟子也跟
着沾光。
我亲眼目睹了晚年的苏教授在性格上发生的一系列的戏剧性变化。在一开始,
他已经退休在家,孤傲寂寞与世隔绝,乐于教人却没什么人向他请教,每天靠吃
一大把药维持生命。那时候,他的生命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只要有人肯虚心地
向他求教,只要有人乐意想学点什么,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说上一大通话,举出一
大堆甚至是毫不相干的例子。他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好为人师诲人不倦,没有任
何大教授的架子。渐渐地,他成了出土文物,成了国宝,仿佛枯死的老树四处发
出了新芽。苏教授被越捧越高,越捧越忘乎所以,他开始喜欢热闹,喜欢各种名
目的讲座,喜欢被采访,喜欢上电视,喜欢漂亮甚至并不漂亮的女学生。他喜欢
听好话,喜欢别人当面吹捧他,晚年所有的毛病,都是越老越天真,越老越像一
个小孩。在公开场合,他不仅爱出风头,而且越来越任性,常常让那些当面对他
说好话的领导下不了台。别人越是让他,越是恭维他,他便越得寸进尺,越不知
天高地厚。
苏教授性格的变化,折射出了一种社会风气的变化。高级知识分子开始得到
社会的普遍尊重,文凭热像病毒性感冒一样到处流行。女孩子谈对象,首选便是
大学生,高考成为教育大合唱的指挥棒,所有的家长都期望自己的小孩,将来可
以成为一名大学生。上大学成为一条通往成功的独木桥,大家挤在独木桥上,不
是把别人挤掉下水,就是自己扑通一下扎下去。进入80年代中期,经商下海大潮
如火如荼,但是丝毫不能改变人们对踏进大学校门的热情。和刚恢复高考那一阵
相比,人们想上大学的念头有增无减,竞争的激烈程度更加白热化,唯一的区别
就在于,进入大学以后的学习风气,已经完全改变。书呆子似的陈景润,再也不
可能成为大家效仿的英雄,对于高考刚恢复时期的大学新生来说,进入大学只是
苦学生涯刚刚开始,他们失学多年,好不容易又一次逮到了学习机会,仿佛没见
过钱的穷人,好不容易发了些小财,很自然地会过分珍惜,不用功也得用功。对
于后来那些直接从中学考入大学的佼佼者来说,他们身经百战,过五关斩六将,
从题海和没完没了的考试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这些人一旦进入大学,像开国
功臣一样功成名就,激烈的竞争仿佛已经到了尽头,苦学也就随之结束。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傻想,从恢复高考的70年代末,一直到80年代后期,如
果大学里的风气一成不变,如果大家始终能像上大学时,或者上大学前,那样用
功,那样保持苦学状态,结果又会怎么样。校风真是变了,晚自习时,教室里空
荡荡的,熄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跑到厕所里去用功。除了想继续考研究生,想
出国留学,还稍稍地花死工夫读些死书,现在的大学生远比我们当年潇洒,远比
我们更懂得怎么享受生活。他们不仅占着年龄上的优势,而且对社会的认识也比
我们成熟,更比我们深刻。他们知道人生很丰富,知道自己有许多事情可以做,
知道什么好事都有名额限制,世界上有许多陈景润似的人物,能成为代表的总是
极个别。学生和学生不一样,教师与教师也有着严重区别。和苏教授形成尖锐对
比的,是那些已经五十出头、直奔六十的中老年教师。这些人一般都是副教授,
学校里有一大批,一个比一个寒酸,一个比一个潦倒。他们的工资不高,住房条
件极差,家庭负担却特别重;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与他们总有一段距离;和老的
相比,他们太年轻,和年轻的相比,他们又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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