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故事:关于教授(25)
苏教授在晚年,一再表明自己不愿被别人利用。他常常向我们这些弟子表示,
他的心里其实很明白,他明白别人总是在利用他。整个庆祝活动期间,苏教授一
直处在高度的兴奋当中,他毕竟已经84岁了,没人想到他会突然出意外,没人会
想到好端端的喜事,会突然逆转变成丧事。大家都被他的超常状态所蒙蔽,在一
次接一次的宴会上,苏教授的胃口奇好,甚至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要强。我们当
时一致认为,苏教授显然是饿狠了,这说明身为教授夫人的李老太太,对家庭的
烹饪,肯定十分简单和马虎。只要想一想李老太太板着的那张脸,不难想象她平
时是怎么对待苏教授的。在整个庆祝活动中,苏教授的食量显得惊人,不仅能喝
酒,而且能吃菜,能吃荤菜。在庆祝活动结束前夕,苏教授终于闹了肠胃炎,没
有人太当回事,谁吃多了都会不自在,何况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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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教授出事前,没有任何预兆。我们几个同届的弟子,正聚在他房间里闲聊。
有一位弟子两年前下海经商,大获成功,成了腰缠几百万的大款,这次庆祝活动
有一大笔钱,就是他赞助的。人有了钱,说话的腔调也不一样,他大谈商战中的
尔虞我诈,仿佛在说天方夜谭中的故事,说得我们一个个都很吃惊,也很佩服。
苏教授同样饶有兴致地听着,突然起身,进了卫生间,一坐在马桶上,从此就没
有站起来过。我们等了许久,不见他出来,到卫生间门口冲里面喊也没声音,推
门一看,他已经屁股朝天,跌倒在地上,正在抽搐。我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抬了出
来,用最快的速度送他去医院,到了医院赶快接氧气,然后是灌肠,然后是这样
那样的抢救。校长很快也赶来了,除了校长,还有副校长、党委书记,以及系领
导。我们几个像审贼一样地被反复讯问,没人想到事情一下子会这么严重,苏教
授说不行就不行,突然有一个人得到消息,说苏教授咽气了,然后这消息就迅速
地传开了。
由于我在晚年的苏教授身边,一直扮演着跑腿的角色,我是" 苏抑卮教授教
学生涯六十年学术研讨会" 会务组成员,苏教授突然逝世,我又成为苏抑卮教授
治丧委员会的主要工作人员之一。为了筹办研讨会,我已经整整忙了一个月,这
件事尚未结束,一系列新的事情又开始了。我不得不和李老太太打交道,在过去
的11年中,虽然常常和这位老太太见面,然而我和她之间,说过的话不会超过一
百句。每次见面时我都是喊一声" 李先生" ,这是苏门弟子约定俗成的统一称呼,
既然我们叫苏教授是苏先生,对李老太太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称呼。事实上,
无论我们喊她什么,她从来都不理睬我们。我不能说苏教授逝世了,李老太太没
有任何悲哀,但是我也不能说她真的有什么悲哀。我向她提了许多问题,她回答
我的永远是一句话:
" 你们看着办吧!"
我花了很大的气力,才和苏教授的三个子女联系上,他们总算都答应来,然
而仿佛事先统一过口径一样,在电话里一致表示,他们说走就要走,绝不耽搁。
在通知我去接他们的班次时,他们让我替他们事先买好回程票。对苏教授的遗产,
三个子女都没什么兴趣,因为他们觉得所有的遗产,应该归他们的母亲。至于苏
教授留下的手稿,应该由学校安排处理,他们对这些东西隔行如隔山,看不出多
少价值所在。让治丧委员会感到尴尬的,是苏教授的三个子女竟然不曾表示一点
谢意,在追悼会上也拒绝代表家属说话。
苏教授的葬礼可以称得上辉煌。学校里所有的头面人物,都出席了遗体告别
仪式。仅仅是对照名单上的名字在花圈上写小挽联,就把我们这些跑腿的年轻弟
子忙得死去活来。花圈多得放不下,最后只好把差不多的人合并同类项,都挤到
同一个花圈上。大幅的挽联也特别多,都是有身份的人撰写的,都得挂在醒目的
地方。苏教授这些年来名声越来越响,几乎所有从这所学校文科出去的学生,都
可以沾光算做弟子,因此送花圈和挽联的,不仅有省一级的领导,还有来自北京
的重要官员。要说做教授最露脸,也就是在追悼会上,因为只有在这时候,才能
体现出桃李满天下的丰收盛况,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显现出教书育人的风光。
追悼会在下午3 点钟进行,我们上午10点不到,就赶到火葬场布置会场。追
悼会结束以后,我们又是最后才走。我们将苏教授一直送到焚尸炉前,看着工作
人员把尸体放进炉子,合上了电闸,然后仿佛听到了火苗的呼呼声。这时候,已
经快到下班的时间,工作人员纷纷拿着换洗衣服和肥皂盒去洗澡,很快洗好了,
又一个接一个地哼着流行歌曲,焕然一新地回来,梳头抹香,做着下班前的准备。
看见我们还不离开,一位穿一身黑衣服的女工作人员,让我们赶快回去,让我们
明天上午再来取骨灰。她告诉我们,能轮到每天最后一炉,也是一种待遇,因为
尸体将在焚尸炉里放一夜,这样有助于彻底的火化。
那天晚上,苏教授的弟子们,在学校的宾馆里进行最后的聚餐,吃完了,又
去力翠华的房间聊天。力翠华夫妇住的是个套间,是学校宾馆里最豪华的房间,
我们聊天的时候,学校的一名副校长为互访的事,赶来看望辜宏,于是大家分开
来谈话,各谈各的。我们这些苏门弟子能谈论的话题,也无非是这些年校风的变
化,大家都带着些伤感,同时又有些骄傲,回忆起当年刻苦用功的情景。好汉不
提当年勇,往事已不再,我们这一茬人,上大学时就不年轻,转眼又是11年过去
了,如今各自结婚成家,为人父或人母,响当当的立业却一个也谈不上。实在没
什么可以夸耀的,能谈的也就是当年怎么怎么样,现在怎么怎么样。说来说去,
无非是今不如昔的老话。苏教授在我们的年纪,已经做了许多年的教授,而且名
声赫赫,可是我们这些人都只是刚刚评上讲师,或者刚刚评上相当于讲师的职称。
11年以前,我们中间有很多人,都想成为陈景润似的人物,现在没有一个人实现
了理想,大家对陈景润也已经忘得差不多。此一时,彼一时,科学的春天也该结
束了,人类历史千变万化,不能老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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