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点军校怀古
倪乐雄
按:研究现代军事的人对美国的西点军校总怀有一种敬仰和神秘。因为从某种
意义上讲,这个学校的一些毕业生不仅影响了美国的命运,甚至影响了世界历史的
进程。美国的内战可以说是西点人之间的战争,这与中国的内战仿佛是黄埔军校校
友之间的沙盘演习相类似……
西点军校坐落在纽约州一座小山上,最东端的山头有废弃的战壕。向前眺望,
哈德逊河像一只巨人的手臂,环抱着西点校园。在这里架起枪炮便可封锁十公里长
的河道,彻底切断哈德逊河交通。独立战争时这里曾发生激战,把军校选在古战场
本身就别有一番意味。西点绝大多数教学楼和宿舍都采取古城堡式样,远远望去像
一个城堡群。走近城堡,一尊手持军刀的将军雕塑赫然耸立,俯视着山脚下缓缓流
过的哈德逊河。
傲慢的麦克阿瑟
西点军校的大草坪令人心旷神怡,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巴顿、布莱德雷的
铜像点缀其间。我长期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战作战史,曾对美国这几位将军的作战风
格作过细致比较:艾森豪威尔不属第一流的军事家,但却是一位第一流的协调者。
这是利德尔·哈特对他的评价,所以塑像两手略搭腰间,有儒雅之气,而无不可一
世之气焰,较为准确反映了他的性格特征。他略有所思地凝视前方,仿佛回味着丘
吉尔首相在诺曼第登陆前对他讲的那句话:“如果诺曼第登陆失败,咱们只能一块
去跳海了!”
麦克阿瑟被塑造成右手搭外衣,一副休闲的安祥状,往日人们经常看见的眼罩
墨镜、手握玉米烟斗、目空一切的神情全然不见。也许雕塑师故意要掩饰一下这个
顾盼自雄的赳赳武夫,弄几分斯文模样,但斯文中仍透出几分傲视一切的气概。
我最欣赏的倒不是麦克阿瑟在太平洋战争期间创造的“蛙跳战术”,而是他在
西点军校的最后一次演讲,据说是他一生中最感人肺腑的一次演讲。我曾反复研读
这篇演讲稿,它的确是天才诗人和天才军人创造的美妙和弦,我相信他在制定仁川
登陆计划时的想象力来自他被人忽略的艺术想象力。正是从这篇演讲稿中,我掂出
了西点军校的份量。
从华盛顿、波斯顿到洛杉矶的书店里,都有充满敬意的关于麦克阿瑟的评传。
美国人把麦克阿瑟看成是他们的凯撒,但可以肯定,当麦克阿瑟回顾自己辉煌一生
时,有一个不小的遗憾,这就是——当他的登峰造极的20世纪军事杰作——“仁川
登陆”正光芒四射时,中国将军彭德怀使他的胜利在顷刻间灰飞烟灭。麦克阿瑟或
许已经领教了中国文化中"山外青山楼外楼"和"真人不露相"的涵义,于是,他摘下
了墨镜、扔掉了玉米烟斗、手搭外套、平平静静地站在西点的草坪上,只是右手叉
腰的姿态中,略有不服之气。
幸运的巴顿将军
巴顿将军是为战争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他的名言是:“战争是人类智慧最高
的体现。”在电影《巴顿将军》里,这句名言被编导演变成这样一句台词:“先生
们,与战争相比,人类其他一切努力都是无足轻重的。”影片的画面上,美军装甲
部队正穿梭于西西里岛绵延起伏的崇山峻岭中,场面巍巍壮观。毫无疑问,巴顿就
是战争的化身,雕塑师准确把握住了这一基本特征,于是我们看到了西点军校草坪
上的巴顿,腰间插着人们所熟悉的象牙柄左轮手枪,双手紧握胸前的望远镜,正全
神贯注地向远处的战场眺望。
巴顿的惊世之举是以巧妙的步兵坦克协同战术,打破了诺曼底登陆战场的僵持,
他率第三集团军的装甲部队从阿弗朗什突破口汹涌而出,横扫整个法国南部,促成
德军诺曼第防线彻底崩溃。根据利德尔·哈特战后研究的结论,如果巴顿能及时得
到汽油供应,而不是被蒙哥马利强行要去,第二次世界大战将由于巴顿的神速进军
而提前一年结束。虽然美国人以拥有巴顿而感到自豪,但我始终认为巴顿多少受幸
运女神的青睐。
我对陪同的教官说:巴顿在诺曼底突进时,德国5个装甲师和7个步兵师曾试图
切断他的后方补给线,由于盟军掌握着绝对制空权,将德军炸成瘫痪,巴顿才不致
陷于困境。而莫斯科会战时,俄国叶夫列莫夫的第33集团军也曾迂回攻击到德军后
方,其果敢精神和智慧与巴顿不相上下,但由于没有空中优势,结果后方交通被德
军切断,反被全歼。哈尔科夫会战时,苏军4个集团军也攻入德军后方,但被德军曼
斯坦茵集团切断退路惨遭全歼。相比之下,巴顿难道不幸运吗?
从某种意义上讲美国成就了巴顿,这个国家为他“天然的攻击精神”淋漓尽致
的发挥提供了最完美的技术和物质基础,而叶夫列莫夫和波波夫们的攻击精神却因
国家的物质贫乏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从这个意义上讲,国家的富强是产生世界一
流军事家的前提。拿破仑说过:“上帝站在物质力量强大的一边作战。”物质力量
的强大可以使二流军事家战胜一流军事家,富强国家的军人是幸运的,而历史总是
让幸运者成为英雄、成为塑像,让不幸者成为败军之将,成为尘埃。
平凡的布莱德雷
布莱德雷将军非常谦虚、非常小心地站在西点军校的草坪上。我研究过他的作
战经历,我认为布莱德雷的战绩实在平淡无奇、味同嚼蜡。据说德国的将军们对巴
顿很买帐,评价极高。德军西线集团军群司令、著名坦克战专家赫尔曼·巴拉克曾
坦率承认:“巴顿将军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杰出的天才,我至今认为我曾与他对抗
是一种莫大的荣幸和难忘的经历。”但从未听说德国将领对布莱德雷有多么高的评
语。
我实在不明白马歇尔凭什么说“布莱德雷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伟大的指挥官。”
马歇尔列举布莱德雷的种种优点都是寻常之人的优点,或许马歇尔信奉“平凡即是
伟大”的信条,但人类的经验是:伟大就是伟大,平凡就是平凡,两者毫不相干,
想用“辩证法”将两者混淆,说些“伟大产生于平凡”等故作深奥的废话是徒劳的。
诚然,布莱德雷优点很多,爱护士兵、平易近人、注意后勤细节、能抓住问题
要点云云,然正如英国的卡弗尔元帅所说,布莱德雷在二战中“未立奇功”,这可
是“伟大的指挥官”最要紧的一点。没有这一点,就跟伟大沾不上任何边。即使是
促成德军诺曼底防线崩溃的“眼镜蛇计划”,据专家考证,原始方案出自巴顿一份
建议书,布莱德雷只是抄袭了一下。不客气地说,在诺曼底会战中,布氏扮演了一
回“文抄公”的角色。凭我对第二次世界大战作战史的研究,可以斗胆想象,美军
中也只有巴顿能与德军全盛时期的古德里安、曼斯坦茵、隆美尔进行抗衡,但未必
能占多少便宜,而布莱德雷肯定不是隆美尔的对手,更不用说古德里安和曼斯坦茵
了,而后两位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伟大的战地指挥官。
是的,布莱德雷的确能抓住问题的要点,比如对麦克阿瑟要把朝鲜战争引入中
国境内的做法,他指出:“如果将战争引入中国境内,那么美国是在错误时间、错
误的地点、同错误的敌人进行一场错误的战争。”尽管这句话在战后成了名言,但
事实上他是在向正在服刑的“现代坦克战之父”德国名将海茵兹·古德里安请教后
说的,有文献记载这是他俩共同得出的结论。退一步说,作为当时统揽美军全球战
略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看出这一点并非需要特别的天才。总而言之,在布莱德
雷的经历中,我们丝毫看不出他的“伟大”之处。诚然,布莱德雷也打胜仗,从胜
利走向胜利,那是巴顿、蒙哥马利的胜利所致,就像月亮也有光芒,那是因为太阳
放射着光芒的缘故。
天才还是庸才?
平庸之辈被塑造成伟人的原因古今中外都一样,他们首先生性平和,能够忍气
吞声,就很容易博得上司青睐而青云直上,上司起用庸才是因为用起来“得心应手”,
并非出于天才的考虑。天才的不幸在于:他们属于极少数,他们的存在成为众人平
庸的根源,在由众多庸人组成的社会或群体中,他们无法生存。
因此,我们看到了人们赞赏天才却又不能容忍天才的现象,古今中外、各行各
业、西点也好、黄埔也好,莫不如是。天才只能在非常时期得到重用,一旦非常时
期结束,天才的使命也就随之终结。所以二战一结束,巴顿官场失意,布莱德雷等
却扶摇直上。上司既然重用庸才就一定要千方百计地把他们打扮成天才,掩饰庸才
也就是掩饰自己,哪个上司愿意被人说自己在用人方面有眼无珠?大凡被捧成天才
的人一般心都很虚,所以布莱德雷只能“谦虚”地站在西点军校的草坪上,然而,
真正的天才从来都是不谦虚的。
夜幕降临,空山不见人。山谷下的哈德逊河孤独地流淌着,繁星闪烁下的西点
一派静谧。偶尔,从远处的山谷中传来几声美国大兵的笑声。白天为人瞻仰的几位
将军此刻却十分寂寞、冷清,尽管他们生前谁也不买谁的帐,后人却不管他们愿不
愿意,硬是让他们厮守在一块儿,成为西点军校永远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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