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刘同钧太太阮惜梅的房间,就做在3楼客堂楼上。因刘家宅第是特别请人打样设计
的,因此就是3楼,也敞亮得很。一套上好的柚木房间家具;是毛全泰木器店合着房间
尺码定做的,在她20年前做新娘子时,也属十分新式时髦的。36岁的阮惜梅长得眉清目
秀、细皮白肉,反倒比女儿刘彩珍漂亮。阮家是苏州大户,阮惜梅早年也在苏州景园女
中读过书的,在16岁上就稀里糊涂地给嫁到南通刘家。人人都讲这门婚事门当户对,十
分合适,唯独她自家觉得十分不合适;丈夫经常在外泡舞池、吃花酒,好在没有讨进来
一个整日价竖在她跟前的姨太太,听说外边也没有长年女人,这样也就算了,她乐得个
门前清。
此刻,她正与房间娘姨阿松,在一张小百龄桌上折锡箔,一面聊夭。刘家规矩大,
一年到头不知要祭多少次祖宗。因此,锡箔尽多尽少都用不够。阮惜梅穿着件银灰小黑
点的真丝旗袍,小腹部已很明显地隆起着;她已有5个月的身孕了。
“老爷还没回来?不知又死到哪去了。”阮惜梅眉头一皱,说。仗着有了身孕,她
就可以耍耍脾气,撒娇一下。可惜,也只有陪房阿松买她的账。
“不是今天裕盛厂复业,老爷在国际饭店摆酒请客呢。不过太太,我倒要讲了,”
阿松摆出一副不平的样于说:“你气量也太大一点了。这种场面你也应去亮……相才是,
不能让人家当你是假的。不管怎么,你总归是刘太太。”阿松在刘太太前大拇指一翘,
说。
刘太太只懒懒将手一拂,指指自己肚子,说:“这副样子再出去现世啥?”
“太太,”阿松嘴上发出责怪的“啧”一声;“就是要大着肚子出去,这才神气
呢……”
“姆妈,”刘彩珍周末从学校里回来,按例总要去母亲房里请个安。
“嗯,回来啦。”刘太太自过了门,几乎一年一个孩子,已养了6个了,每养下一
个扔给保姆,6个孩子6个保姆,孩子一切冷暖自有保姆关心,她自己则像老母鸡下蛋,
下好后就不闻不问,没事人一样,如是时间一长,对孩子感情也十分淡漠,激不起那种
人称“母爱”的激情。因此刘太太眼皮子也不朝自己的长女翻一下,两只手依旧不停地
折着锡箔。倒是阿松在一边有一搭呒一搭地和刘彩珍敷衍着学校里的事,诸如吃点啥小
菜,那洋圣经是怎么念的,等等。
阮惜梅手指尖尖往太阳穴上一按,抱怨着头疼。阿松知道太太嫌烦了。忙讨好地瞄
一眼墙角的自鸣钟,说:“哎唷,辰光要到了,快开无线电,今朝是绍兴戏《柳毅传书》
呢!”说着巴巴地扭开了无线电,阮惜梅即有板有眼地跟着哼了起来。刘彩珍就像被遗
忘似地扔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下也尴尬。
“杨太太带着余小姐来了。”有人通报着。
杨太太是刘太太的麻将搭子,两人又是绍兴戏迷,两人的老公又都是外边欢喜白相
女人的。只要两人搭在一起,一声:“我真正气煞……”就有半天知心话好讲呢。余小
姐是当今红遍上海滩的越剧小生,人称小商芳臣,一出《柳毅传书》红起来的。那英俊
潇洒的扮相,让刘太太迷得天天包了第5排正当中的位置去捧她场,半人高的花篮天天
一只定了送到她后台。不想今朝杨太太陪她过来了,顿时刘太太来了精神。
“快请进来,请进来!”
这时,她发现女儿还木桩样站在那儿,就不耐烦地将她打发走。然后差阿松取出两
套绣得五彩斑斓的小生戏装,这是专给余小姐置的新行头。
彩珍知道母亲所宠的那个唱小生的余小姐一来,姆妈眼里越发没有自己了。也就识
趣退出来了。
她和妹妹就住在西厢房间。她上面还有个哥哥如宾,在沪江读法律。刘家重男轻女,
如宾给宠得像个小皇帝,女朋友像走马灯样调。因此即便周日,也不大见得到他人影。
看看辰光才得4点钟光景,往常在学堂里,正是自由活动时候。她虽不善交际辞令,
且也知道同学们都有点看不起她,但她也宁可生活在学堂里,至少可听到学到不少新鲜
事。不像在家里。这个家,看看人头不少,年夜头吃起团圆饭来,铺铺满满的也要有两
桌了。但平时,都是各人管各人,连得佣人,你不打铃叫他们,也不见他们的影子。整
幢房子一片寂然。
刘彩珍在写字台前拿出功课,她觉得自己渐渐已能勉强适应这所洋派学堂的生活方
式了,就是功课上还吃力点。她觉着只要自己好好用功,她将来会……很好的,会好过
现在的。
好容易把英文作业对付过去了,又轮上那头疼的历史,全本教科书是英文原版,把
它看懂也不容易,更何况要把它弄懂。
“珍妹,”是如宾在她房门外叫着进来,只见他颈脖上套着只照相机,神色诡秘地
对她说:“姆妈叫你去。”
“你在给谁拍肖照?”刘彩珍好奇地问。
“给姆妈与余小姐,那个唱小生的。姆妈给她置了两套新的戏装,横拍竖拍给她们
拍了1卷菲林了。阿拉姆妈在余小姐身上真肯花铜钿,今天又是两套新行头外加1副做工
极好的镶珠镯子,待你们几个女儿都没有待她好呢。”
这也是事实。刘彩珍低头不语。
“你们也太老实了,为啥不跟姆妈去吵?”
“吵有啥用?”刘彩珍畏怯地说。“我们生来不讨她欢心。”
“怎么没有用?吵吵她也就想到一点你,不吵,根本越发把你当假的。”如宾不耐
烦地说。“呃,快去吧,姆妈叫你。”顿了一顿,又话中有话地对她讲:“该吵时,还
是要吵的,不能由着人把你当面粉团捏。”
话音刚落,阿松又把头探进房门口来催了:“大小姐,太太叫呢。”
阮惜梅房里,吃剩的点心还未撤席,客人倒已散了,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触鼻的香水
味,与彩珍在育秀里闻惯的那种香味很不一样。育秀的同学也搽香水,却香得柔柔的,
时隐时显,十分舒服。彩珍受不了现在这股触鼻的香水味,一进房,就猛地打了个喷嚏。
“彩珍呀,明朝杨太太请我们去康乐酒家吃夜饭,给你包媒呢。”看见刘彩珍,刘
太太就说。“男家是源丰钱庄的独资老板李家呢。他们家的房子就在大西路上,木佬佬
的大呢。那花园,看进去就像兆丰公园一样,树生得密密麻麻呢……”
刘彩珍一怔,她可没想到需要找个丈夫。这要让育秀的同学知道,特别同房间那席
芷霜祝隽敏俩晓得,又不知要怎样嘲笑她呢。
“不……”她轻得连自己也听不清地回绝着。“我想再读大学。”想起哥哥关照她
要“吵一下”,她就鼓足勇气说。
“啥?读大学?”不料母亲却奇怪地瞪起眼睛,仿佛听到啥奇闻似的。“你还想读
大学?做啥?”
做啥?彩珍却答不出了。
“喏,桌上几只虾肉蒸饺还热着,吃一点啦?”或许今日为着有事与女儿商求,刘
太太显出不大有的关心。
蒸饺其实已半冷不热了,彩珍却不敢违抗,夹起一只咬了一口,木呼呼地也尝不出
个味。
“女孩儿家,花头花脑读啥大学?”那边母亲又问了一句。
彩珍实在回答不出个所以然,她只觉得道理很简单,就好像有6毛1尺,8毛1尺与1
块1尺的料子,她总归要挑上好的买一样的道理。既然她读得起大学,为啥不读上去呢?
“老爷呢?去请了啦?”刘太太不耐烦地问阿松,“刚刚已听见他汽车的喇叭声,
怎么还不上来?”
“我想还是读好大学再讲。”刘彩珍勉强出声地辩了一句,不幸声音太轻,没人听
见。
一阵拖拖沓沓的拖鞋声,刘同钧进来了,披着一件团寿花样的织锦缎浴衣,一脸孔
不窝心的腔调。
“有啥事?刚刚应酬回来,香烟也来不及抽一根呢。”他说。
“你家里的事也要管管的。彩珍19岁了,刚刚杨太太来过了……”
话音未落,刘同钧就没好气:“又是那个短命的杨太太,白相人嫂嫂的档子。这种
人少跟她搭讪。还有,戏子也少搭讪,这种人拆白党一样。刚刚你又送她戏装首饰了?
你倒好,我这边辛辛苦苦觅钢钿,你倒稀里哗啦给我花光,这样我就是做煞,也没有
用……”
“奇怪,”阮惜梅双手一插腰,说:“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陪嫁钢钿,阮家门的钢钿,
你管得着?你自己,在那个百乐门舞女身上甩了多少钞票,我放过一声屁吗?”
当着女儿面让老婆抢白,刘同钧不卖账,也脖上青筋绽出地回击。“我自己赚的钞
票,我要怎么用就怎么用。你以为你们阮家带来的这点钞票一生一世也用不光的?你倒
是往我们刘家门里搬进金山呢还是银山?”
“哼,亏你还好意思提‘刘家门’?上海滩上谁个不晓得你刘同钧是育婴堂里抱来
的?野种,杂种,下作胚……”
阿松和彩珍都早已悄悄溜出来了。楼道口彩珍又撞着如实,手握网球拍匆匆下楼去。
“都是你,告诉阿爸,妈送东西给余小姐啦,害得他们又吵起来了。”彩珍责怪着
他。
如宾却不在意地一笑:“是要让爸管管她,否则,这笔钞票白白地送给人家。姆妈
是不行,要我是阿爸,也不会中意她。”
“什么话!”彩珍不满地说。
“吵吵好,”如宾却笑了,“一吵,不是把那件说亲的事给搁起了?”
彩珍回到自己房里,却再没有心思做功课了。
“Out Side!(线外)”
敞开的窗户外,传来后院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声音,是邻家一个女孩与如宾在下面
打网球。女孩于穿着一条白西装长裤,清清楚楚显出两条修长苗条的腿。不时发出串串
银铃般的笑声。彩珍不明白,有啥东西值得她这么笑?
刚才吞下那几只没有热气的蒸饺,使胃部十分不舒服。亏得彩珍不属那种多情善感
的女孩子,如果她再仔细想想的话,她会发觉她整整19年的生活,就像这碗佐料精细,
却又是半冷不热的蒸饺。而她,就像刚才稀里糊涂地吞下这碗饺子似地,也稀里糊涂地
接收了上帝安排给她的不热不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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