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鉴于市场上投机倒把之风实在太猖狂,而且直接影响到敌伪的战时经济统制,“中
储”开始着手加紧收回放款。同时压缩同业放款,一时市面银根紧俏,囤积之物大量出
笼。特别自日伪商业统制总会开始实施强制收买棉纱、棉布的命令后,不少投机商人慑
于“违者处1至5年徒刑,并科以5万元以下的罚金”之令,只得忍痛低价强制卖出国货,
因此而破产自杀的大有人在。这股风自然也影响到做投机的蔡立仁了。
那天晚上,隽颖挺着个大肚子,冒雨乘了部三轮卜楞登卜楞登地赶来。原来,蔡立
仁想将囤积的纱布走私运往内地,如是出清存货,可避兔强制收购。但这种走私,没有
日本军人敌伪人员保镖护送,是走不出的。
“立仁讲,爸行里总有票券物资要运往内地,能否夹带着一起过去。”隽颖焦虑地
问。
人也奇怪,尽管本来隽颖对嫁给立仁,不过出于一种寻求归宿之意,但一旦成为他
的太太,也就死心塌地将一颗心全放在丈夫身上,讲话总是一口一声“立仁说”。
景臣虽然扒钱是内行,但凡可以钻的空子,都不会溜过他的眼皮,但这都是为行里
积财,天地良心,假公肥私的事,他倒是有点怯懦。蔡立仁是吃准他的脾气,所以特地
让大着肚子的太太来为他说情,以此打动老丈人。
景臣皱了皱眉头。隽颖却笑了:“我们立仁讲,爸爸就是太拘谨一点。说实话,人
讲贾府里除了一对石狮子,没有个干净的人。老实讲现今生意场上,何不如此?人家都
说,全上海生意场上,除了汇丰银行门口一对铜狮子外,再也找不到干净之物了。爸爸
又何必这般小心呢?”
她虽然还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但自从做了主妇后,眼见得米由战前的11元一石涨
到现在的5万元一石,白煤由块把钱一担涨到上千元一担,少不得也要像世俗之辈一样
捏紧手中那几张钞票了。再讲,肚子里已有小孩了,小孩一出世又要花大宗钱。现在租
居的公寓,因原先是英国人的产业,因此现在被划为“军管理”,这几天日方正勒令住
户分5期迁出,公寓要另作他用。这年头要找房子,顶费加租费,不一鎯头将你敲昏,
是办不成事的。在这样的经济压力下,她已无暇再去教会服务了。再讲,她原先一直做
义工的那座教堂,外国牧师被关进集中营,大堂也改成日本驻军地了。无私的奉献是那
样不现实。因为,首先她是属于自己丈夫和未来的小生命。
与父亲谈妥后,她穿过暗嚓嚓的楼道找老太太说话去。同样因为控制用电,门厅到
楼梯一路上壁灯的灯泡都给故意摘掉了,免得忘记了,又犯了“随手开灯”的习惯,祝
家佣人多,一时你也忘了他也忘了,用电度又要上去了。她顺着从小就走熟的楼梯摸上
去,只觉得整幢房子死寂死寂,失却了她记忆中那种温馨静谧的气息。如今隽敏远嫁了,
她本是这幢房子的灵魂,她一走,就再也热闹不起来了,她自己又出嫁了,两个妹妹都
在学校寄宿,英婶和几个堂兄妹又搬走了,如此一算,这个家里真个没啥人了。因此隽
颖也不大回娘家。一来她自己的家有不少要她操心的事;二来,家里越来越无趣了,且
又复杂。后娘蒲娟琳乃一家之主,不能得罪。新嫂嫂又是客气的,是祝家2世太太,当
然也不可冷淡。老太太更是人人佛一样敬她,又小孩一般逗她,再加老太太向来又是最
疼她的,更不能怠慢。难得回一次娘家,3处地方都要去坐坐讲讲,免得有厚此薄彼之
疑。
2楼过道口,就瞥见老太太敞开的房门里洒出一片淡黄的光,却是鸦雀无声,没有
声语。她走进去一看,只见老太太仍旧坐在她那张旧藤椅上,老年人说打盹就打盹了,
头一冲一耷的。前边红木小茶几上,分别坐着新嫂嫂芷霜和专门侍候老太太的沈妈,及
隽敏的奶娘陆娘娘,4个人正在陪老太太搓小麻将,头顶上油葫芦里拉下一盏白瓷小花
灯罩,15支光的灯泡有气无力地照着。可怜芷霜,因正轮上老太太出牌,不意老太太又
打瞌睡了,又不敢惊醒她,只得蹑手蹑足从老太太牌堆里抽出一只牌替她打出来。下家
陆娘娘,在这昏昏晕晕的灯光下,也有点睡意朦胧,只见她随手扔出一张牌出来,又把
头一歪,闭目养着神。
隽颖看在眼里,顿时对这位漂亮的新嫂嫂充满同情,那边听到脚步声,芷霜已转过
身子了:“唷,阿颖来了。”同时老太太眼睛也睁开了:
“阿颖来了,忒巧。陆娘娘,那位小姐照片拿来给2小姐看看。”
“谁的照片?”隽颖有点漠不着头脑,芷霜只对她苦笑了一下。
原来,老太太自认了失踪的大儿子两个孙子后——少不得又是景臣景文兄弟俩破费
点,替他们在爱文义路上一条蛮整齐的弄堂里顶了一幢石库门房子,要好过他们原先在
南市的白鸽笼房子。景廉的小儿子因家境拮困,大学半途而辍,则由景臣兄弟俩资助再
进大学继续深造。大儿子隽光,据说幼年时发高烧,智能有点影响,读书老也读不好,
小学也读不出。平时看着待人接物虽还不至于痴呆,却总也有点水木。这样的人外边找
事是不容易的,只有景文吃进了。好在如今他自己做老板:求是化验公司的牌子到处可
见,就让他在近静安寺的求是化验公司分所挂个名,相帮洗洗瓶子管子,做多做少也随
他,每月支一笔薪水给他。如是,也算对早年为家舍身的大哥一番报答了。这倒也罢了,
无奈老太太有心一手包到底,偏巧英婶也是个菩萨心肠又闲得发慌的人,竟商议着要替
隽光做媒。
“但是……隽光有点呆呆的,”隽颖还不识相地说。一边拿起那肖照端详,只见那
是照相馆内搭出的布景:一树桃花边上,身穿花旗袍的小姐一手捏着假桃花,对着镜头
含眸浅笑,虽然一派典型的小家碧玉之气,却也长相端正清秀。“这小姐长得眉清目秀
的,人家可肯答应?”
“叫你们爷老头亲自出去求媒,还有人不答应?飞过来都来不及!”老太太呵呵笑
着说,来了隽颖,她的瞌睡全冲走了。
“也好,试试讲讲看吧!”隽颖只是敷衍着打了个哈哈,心里却觉得这样做太缺德,
老太太年时高上去,做出来的事越来越背时背德了。爸和文叔怎可为了讨好她,竟一味
顺着她?无奈自己是出嫁女儿,也不便多嘴。天南地北瞎扯了一通,芷霜邀她上3楼自
己房里坐坐,老太太想着或许新少奶有许多事要讨教将做母亲的隽颖,也不留隽颖了。
隽人现在职务上去,应酬也多了,这晚又不在家,姑娘俩就在外边起坐间坐下。芷
霜给她浓浓地酌了一杯咖啡。这罐老头牌咖啡还是太平洋战事前留下的剩货,好容易房
里来了个可以讲讲话的人,芷霜总要招待得特别道地。
“你都看见了。”芷霜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大家庭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隽颖只得宽慰着她,同时暗暗庆幸蔡立住这
边没有长辈在一起过,真是自己一大福气。
“阿颖,现在你们这样在外边租套公寓,再请个佣人,多少开销?”她试探着问。
不提倒罢,一提,隽颖也一肚皮的痼瘟气:“这房子当初是立仁6根大条子顶下来
的,跟外国房东讲好的。现在来了日本人,全部推翻,再要出顶费也算了,这几天却要
赶房客搬场呢,讲日本人另外要派用场。现在外边再去顶房于,不得了的贵……我讲嫂
嫂,你何苦呢?这里有得白住白吃,何乐而不为?”
“天下哪有白吃白住的事!”芷霜揭开一只玻璃缸,里面是冠生园买来的奶油话梅,
白呼呼的一层,让隽颖光瞅一眼就牙根发酸,她却是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一口一口啃着。
“我想再回育秀教书去,前几天我与徐校长通过电话了,她讲可以给我安排一个位置。”
“隽人会肯?”
“管他呢。否则,我非闷死不可……”芷霜吐出话梅核,又拣出一只白呼呼的话梅
往嘴里送。隽颖疑惑地发问了:“嫂嫂,你莫非有喜了?”
芷霜一怔,方才茫然地点点头。
“看你,都要做妈妈了,还在胡思乱想。小孩子一出来,你再去过小家庭生活,隽
人赚来这点铜钿全花在孩子身上都不够……”隽颖嗔薄着她。大肚子坐久了也累,她起
身踱了几步,扭头一看,芷霜还怔怔地坐着,眼有泪光。
“得了,嫂嫂,我们都过了那段时光了:啥为社会谋福,为新女性增光……现今,
该隽玮隽思的事了。说穿了,做女人,就是这样一回事!”隽颖拍拍双手,无奈地一摊,
说。看看时光不早,想着丈夫还在家里等回音,就匆匆告辞了。走出房门口,想到蒲娟
琳那边也没去坐坐,就想弯过去多少敷衍两句,难也真难,怨不得芷霜吵着要搬出去做
小家庭。看见她房门虚掩着,就一下推进去,不料,只听父亲厉声一问:“啥人?”接
着门像被肩膀顶住了,隽颖倒吓出一身汗。结结巴巴地说:“爸,我要回去了,回你们
一声。”
父亲这才将门略微开大一点,透过门缝,隽颖瞥见房里沙发上坐着两个先生,其中
一个,就是范仰之。与其说她是认出,不如说她是感觉出的。有一阵,她与他是十分熟
悉的,他连同他置身四周的空气,她都辨别得出。现在时过境迁,据说他也混得不错,
早已搬出那条小弄堂了,听说还成了家。也正常得很,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山盟海誓。
“好,路上当心点,妈在下面小客厅里。”景臣也不让她进来,就在房门口与她打
了招呼。隽颖好生奇怪,本来来客,除非文叔苡小姐这等自己人,一般从不上楼直至父
亲卧室的,今天范仰之和那位先生究竟怎么回事?
楼下小客厅里,蒲娟琳正在灯下剥莲心,看得出是让景臣借故支开的。
“姆妈,房间里两位先生是谁?”隽颖狐疑地问了一下。“怎么这般神秘。”
“与爸商量做生意的事呢。现今往内地做生意管得紧了,不如把细谨慎点,免得鞋
子没做成,样倒给落了下来。”娟琳不经心地说,隽颖想想也是,就自顾叫了车回去了。
一路上不禁又想起范仰之,不过这种茫然所失之感对她,恰如汤里的胡椒粉恰到好处地
点缀了她平淡安静的生活。
这时楼上房间里,景臣正在对仰之说:“不要紧,是隽颖,她从来不会多嘴的。我
们刚才讲到哪里了?对,我知道指着我的脊梁臭骂我的人大有人在,但我向储备银行透
支1亿5千万元在行中运营,以此款华行别业几批楼都造好了,这总归是事实吧?这1亿5
千万元,总可以讲,是我为华行争得了一笔无本生意吧?反正现在的事,多做多错,少
做少错,躲在家里死人不管。就一点也不错了。”
仰之边上一位先生穿一套白纺绸单衫裤,也有40出头,他正是华行总行的徐智勇。
消瘦的脸庞上,一对眼睛却炯炯有神,颇像一个精明的生意人。
他静静地听完了景臣的抱怨,开口说:“从华行范围讲,这或许是一笔无本钱生意,
但强盗闯进了门,哪有带着本钱来抢劫的?所以从整个民族来讲,强盗总归是既谋财又
害命的。祝先生受华行全体同仁所嘱托,身在曹营心在汉地应付这个局面,大家都是有
目共睹的。只是,除了维护华行财力不受亏外,祝总经理还是要留心,不要在不意中帮
了日伪组织战时经济的忙。这阵,日伪正在拚死命搜刮物资,以实行他们的‘以战养
战’,华行还得警惕谨慎,不要以小失大。比方讲,我们有消息,日方拟请祝总经理出
任商统会理事,取代久卧病床的永发银行董事长,这祝总就要留心了。”
景臣听了,莞尔一笑,说:“这点你们两位尽可放心,商统会是代日军搜刮物资的
机构,我自问还有一点良心,决不会做这事的。”
徐智勇脸上掠过一股意味深长的神色,说:“祝总是举足轻重之人物,当然以不出
任为佳,但你可以向他们推荐一个人,”说着,他把头朝范仰之偏一下,“他!”
“范先生?出任该商统会理事,不怕别人会对他误会?他今后怎么做人?”景臣在
惶恐中,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那位先生与范仰之两人相视一笑,仰之开口了:“正如祝总讲过,同样是演戏,需
要人唱正角,也需要演反角,否则,就不成为一台戏。演反角在台上要被人唾骂,也只
好没有办法了。好在下了台,卸了装,人们就会赞赏他的演艺。”
最后,徐智勇从怀里拿出3根黄澄澄的大条子,说:“我们苏北地区现在最最缺乏
的,还是西药及绷带消毒棉之类,我们曾与祝总合作过几次,希望祝总能继续支持我们,
祝总为人民做过的种种好事,我们都会记住的。”
景臣此时也动了感情,把3条大黄鱼往那徐智勇跟前死命一推,说:“这3根条子我
不能收,你们在这样缺医少药情况下与日本人打,更有范先生这等优秀后生,为抗日真
可谓忍垢受辱,一点都不考虑自身的得失,我祝某如果还有你们用得着的地方,是你们
信任我,看得起我。钞票条子,是绝对不能收。”他说到后来,都有点结结巴巴的,声
音也有点瘖哑了。最后,他清了清嗓子,颤抖着说:“收不下手的!”说来,连景里自
己也不相信,因为他是从生活底层一级级爬上来的,因此他觉得自己似生来就不会对任
何事深信不疑,但面对着眼前两位先生,特别范仰之,他算真正体会到,“信仰”的伟
大。以前他总以为,隽颖这样虔诚的基督徒,可谓十分了不起。但眼见得她因时局,因
自身境况的改变,渐渐地那份热情也冷却下来了。唯范仰之,他是冷眼看着他日益稳扎
成熟、坚忍不移,这真不容易。
“唉,我们能多一些你们这样的人,抗战也不会拖这么久了!”想到这里,景臣又
感慨地说。
“其实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多,在上海、在北面都有,我们也需要许多像祝总这样的
社会贤达朋友,否则孤掌难鸣,也是成不了大事的。”徐智勇紧紧握着景臣的手,这决
不是交际场合上景里所习惯的那种敷衍了事的握手,也不是阿谀奉承、唯恐捏痛他的那
种软绵绵、浮而不实的握手。这样充满信任、感谢的握手,在景臣记忆中唯有一次。就
是那年,受魏久熙之托,只身一人领着一个会计一个文书,身持1百万日金巨款,赴日
本神户筹设华行日本经理处之际。魏久熙一路把他送上船码头,临行时紧紧握着他的手,
既无千叮万嘱,也无任何勉励祝福之语,只是默默地紧握着他的手。一晃已是近20年的
事了,魏总已作古多年,留下的爱妻正在备受煎熬。他祝景臣自己,也由一个年少志高
的青年后生变成一个千疮百孔、历经人世沧桑的中年人。虽然身为一行之长,但那发自
心腑的信任,诚挚的叮咛,他是再也听不到了。岂料今日,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先生,
竟把如此重要之事托付给他。景臣只觉得眼圈辣辣的。
徐智勇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片,嚓嚓写了几个字,对景臣说:“这是我们给祝总
的收条。你为我们做过的一切,我们会记住的。”
景臣接过条子一看,他的签名却让他头皮一麻,这位先生正是二十几年前,巡捕行
悬赏6百大洋通缉的一位“匪首”。然而他却安安稳稳在他的中华银行做了十来年,这
哪像一个“匪”。
“对不起,刚才介绍我时,范先生用了我另一个名字。”他洒脱地一笑,神情倜傥
豪放得很。
“其实要真论起辈份来,我与祝总还有点亲戚关系呢。景文先生的太大苡小姐,是
我的表妹,只是她早年出洋,我也很早去北京读书了,她对我不会有印象了。我是辅仁
大学肄业的。”
世界真小!
这样看来,这位徐智勇原来也是世家子弟。人讲,穷则反,他不穷不苦,怎么竟也
会走上这条路的?似已猜到他心中想的,这位先生一边站起身一边说:“我想,我们的
世界,需要许多热心肠来改造它,完美它。人不能只顾自己。事实上祝总也是个热心肠
人,否则,你尽可以躲在家里吃老米饭,何苦挤在这夹档里?我们俩只是选择的形式不
同而已,这样一想,你就会理解我的选择了。”
当下讲妥:5天后,由景臣设法将徐智勇连同一批西药送到苏北去。
他们离开后,景臣重番端详一下这位徐智勇留给他的那张条子,或者说收条,或者
称为凭据……终于按亮了打火机,把它烧了。尽管那位徐智勇刚才说过,他和祝景臣只
是选择的形式不同,但景臣自忖,他们才是真正了不起的无私者,他祝景臣,远远及不
上他们。他是软弱的,自私的。
娟琳推门进来了。一边捂着鼻子:“怎么一股焦冒味。他们来做啥?谈这么久。”
“谈点生意经。”景臣恬淡地说。
“那个范仰之,外边名声不大好,都讲他是经济汉奸,这样的人,少往来为好。”
娟琳踌躇了一下,说。
“你懂什么!”景臣生硬地说了一声,就吩咐她把套房内浴室的水龙头打开,在哗
哗的水柱声中,他打开床头那台“西屋”收音机,把耳朵紧贴着机子,一边调准着频率。
自日本人宣布所有的收音机都要割断短波后,他悄悄留下一台,没有割去短波电台。他
是搞金融的,弄得目不灵耳不敏,怎么做事呢?
“……盟军在太平洋的跳岛作战步步进展,自吕宋岛登陆成功后,盟军继续向马尼
拉挺进……在日本濑户内海海战中,日本舰队又受到一次毁灭性打击……”
看来,东洋人吹嘘的太平洋上的“全歼美军”的神话,已不堪一击了。
娟琳看看时间,深夜11点已过,忙忙拉下灯罩上的红黑防空灯罩,再放下窗帘前的
黑布慢,这里常有日本宪兵巡逻队经过,万一给他们发现没有遵守灯光管制,有麻烦了。
浓浓夜幕中,只听见空中又掠过阵阵隆隆的机声,这是飞越上海上空的美国飞机,
是从重庆起飞往日本九州轰炸的。近几个月来,常有美国机群来回飞越上海上空。虽市
民中都有“投鼠忌器”之说,以自我安慰希望上海能免于日美空战的灾难,但毕竟是战
时,炮弹是不生眼睛的,和平市民终为其牺牲品。那次轰炸中,南市就死伤有百人左右。
“我去看看老太太。”景臣披着晨衣起身说。
“我陪你一起去。”娟琳点亮一支蜡烛,也起身说。
景臣这才觉得刚才对她太生硬了,便伸手握着她因紧张而汗湿、显得冰凉的手,轻
声问:“怕吗?”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妈琳紧挨着他说。
“对,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他轻轻捏捏她的手,觉得在这个时刻有她伴着,
心里十分安慰。
楼上隽人房里,芷霜却赤脚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隙缝往黑沉沉的夜空张望着。
“炸吧,把东洋人早点炸死炸光!”一边回过头对隽人说;“隽人,你眼睛好,你
估计估计,这次机群约有几架飞机?”
“你要着凉了。”隽人心疼地替她披上衣服。
“希望我们的孩子运气好,待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之时,和平已经降临。”芷霜对着
黑漆漆的夜空,在隆隆机声中,对隽人说。“到那时,时局平稳了,一切都趋正常,我
们到外边租套公寓,雇个奶妈,雇个佣人,我再回育秀执教,按战前的消费,我们完全
可以支撑一个小家庭的开销。好吗,隽人?”她执著地仰头对隽人说。她想她的需求并
不苛刻,要一个自己的家。但为什么对她来说,这是那么的难求。
“再说,再说了。”隽人哄孩子般地说:“快上床吧,你要着凉了。”
这一晚飞越上海上空的美国飞机好多,在这沉沉的黑夜,全上海的人,都提着一颗
惶恐又充满期待之情的心,不安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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