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思文说想买一条金项链,已经和别人在街上看好了式样,一百八十块钱,约好
了明天一起去买。还没等我说话她又说:“知道你会不同意,反正我决定好了要买,
不用你的钱。”我说:“下次托人到香港去买,纯金的,还不要交税。葛老板的太
太都是到香港去买的项链手链。”她说:“我已经跟别人说好了,一人一根。这次
不问你要钱,纽芬兰大学退了二百多块钱的学费寄给我,我用那点钱买。”第二天
她戴了金项链回来,我在她脖子上看了说:“一根这样的东西,还不是纯金的,去
了两百多块钱,天下偏有这么傻的人,怪不得有人成了百万富翁。你用钱真的是乱
用一气!”她说:“钱反正是给人用的。”我说:“我们的钱来得容易?血汗还不
说,一副脸也搭进去了。赵教授叫你workhard,你搞到半夜不敢睡觉,我在雪里骑
车送豆芽,你都不记得了!为这点钱没少苦,没少哭,没少闹。你这样急得我心都
扯扯的痛。”她生气起来说:“高力伟,你管钱我太不自由了,用一分钱你也要吵
要心痛,谁杀你一刀!以后还是各管各的钱,你又不肯。”我说:“你是想分家了,
那也可以,你自己去立个户头。”她说:“把钱分出来,你会舍得!”我说:“舍
不得?你这样乱用一气,我还难得着急。”
把存折拿出来,算好了,二万一千块钱,也不管谁挣得多挣得少,一人一半。
我说:“你开了户,把钱转到你帐上去。这条金项链我不同意你还是买了,算你的
钱。”她说:“别人就算离了婚,买条金项链给他太太也不算什么,你分得好清。
我说:“我有言在先你还要买,那我就要这样,我是有言在先的。我的话你当它是
个屁!屁还听到一声响呢。”分了钱又说好房租食物每人一月轮流负担。
这样不自觉地我们向分手的方向跨了实质性一步。思文很快察觉了这一点,说:
“看样子我们分手是分定了的。”我说:“你这么想了!”她说:“做都做了,还
用想?”
思文在多大读了两个月,有天突然说:“高力伟,这个博士我不想读了,我想
退学。”我说:“别人会说你是疯子呢,送奖学金给你读博士,世界上再到哪里去
找这样的事,也就是加拿大啦。”她说:“我也不跟你吵,你自己去想,博士要读
四五年,读出来还找不到工作,谁会要我这个黄种人的文科博士?学这门的白人博
士失业的都一串,白白耽误了几年时间。”
我觉得她说得也有理,但还是说:“抓摸到了个博士在手里又退掉,怎么想也
想不通。”她说:“可以移民了,不读书也可以留在这里,放弃博士的好多个。”
我说:“怎么想也想不通。”她说:“这件事就不要再讨论了,我已经都决定了。
我自己对自己负责,不会后悔。”我说:“你又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撇了嘴
学她的声音说:“这件事就不要讨论了。”她说:“你这样固执我没有办法,答应
了改百分之五十,连百分之一都没改,我只有来干脆的,节省口水。”我说:“干
脆也好,要干脆就再干脆点,这样要干脆又不干脆的,太不干脆了,干脆!”她说:
“干脆就干脆,你吓谁呢,当我那么怕干脆!你以为自己是个宝吧,别人捡了不舍
得放手。”我说:“干脆就干脆干脆了,拖泥带水,一点也不干脆!”她说:“好,
你这样说了,我会放你一条生路,成全了你和那个人。”
第二天她从学校回来,已经办了退学手续,告诉我那二千九百块钱奖学金要退
回去。我还没想到这件事,急了说:“这学期都过了一半多了,再坚持一个月,到
了圣诞节,就不用退了。”
她说:“学都退了,我开始也没想到。”我说:“已经过了一半,只退一半行
不?”
她说:“这我还没想到要去问?问了不行。”我说:“人民币就是一万多块钱
呢,一万块是多少你跳回到国内想一想!”她说:“十万块也没办法,这是规定。”
我说:“再想想办法,总不能说给就给了。”她说:“你以为这里也可以找熟人想
办法?人家按规定办事。”我说:“那五百块钱学费呢,那应该退给你。”她说:
“那没有退,学是你自己要退的。”我说:“太惨了太惨了!”第二天她催我开张
一千四佰伍拾块的支票给她,她再开张支票给学校去。我说:“干脆不给他们钱,
再拼命赚几个月,回去算了。他们又到哪里去抓你!”她轻笑一声说:“人家是法
治社会,那一套嘻皮笑脸的不灵。我还得在这里往下混呢。”我说:“那也不能说
退就退了!”她说:“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你这样的人,只能引起别人的三种感情。”
我马上说:“第一是喜欢,第二是不喜欢,第三是半喜欢半不喜欢。”她说:“第
一是烦躁,第二是愤怒,第三是绝望。”我说:“象我这样的人还能引起别人三种
感情,我没想到过自己有这么伟大。”
这个周末思文在《太阳报》上查到有个地方拍卖有桌子买,要我去运桌子回来。
两人骑车去了。骑到半路,我又提起奖学金的事来,说:“你再到研究生院去问问,
学期过了一多半了,钱应该只退一半,万一可以只退一半呢?”她说:“你别提这
件事了好吗?”我说:“支票开出去就收不回了,你再去问一次,找院长,寻官不
到秀才在,又不掉你什么。”她说:“我脸皮没那么厚呢,问过了又问,再问一百
次,还是要退。”我说:“再试一次……”她打断我的话说:“你还说,你还说,
畜生,王八,贼!”我大吃一惊说:“你是骂我?!”她说:“那还骂谁!别人响
鼓不用重敲。这么难说话的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没有,你自己说!”我说:“骂
得好,骂得好,骂得太好了!骂了帮我下决心。我们俩没希望了,早就要下决心了。
离婚,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婚。”她说:“离就离,怕你吧!”我说:“说了不要反
口。”她说:“反口就不是人,跟你这样固执的人在一起短阳寿。”我掉转单车龙
头说:“懒得去了,买什么桌子!”骑车回去了。
过一会她回来了,带了张折叠式的小桌子,砰砰地提上楼来。我躺在床上不理
她,她也不理我,到厨房里去做饭。做好了她端进来说:“饭熟了啊。”我还是不
动。她自己吃起来说:“想离婚就离,吃了饭再离还不迟,吃饭前要离也来不及了。”
对于思文,我已经没有那份感情。我尽责任维持着现在的局面。如果说舒明明
在我们之间起了什么作用,那更多地是给了我一种启发,使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象思文这样的女性,是不适合我的。在国内的我还没有太多感觉,但到了这边,我
痛切地感到这一点,而且也特别不能忍受。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宽难以掩盖。她
并没有错,环境也不允许她象我所希望的那样去生活;我也不以为自己错了,我不
能去强迫自己的心灵感受。两个人都认为自己没有错,矛盾就更难调和。我已经在
心中将思文和舒明明反复作了比较,我可以说出思文的更多优越之处,但感情还是
倾向另一方。人没有办法在感受上强迫自己欺骗自己,在这里没有更多的道理可讲。
虽然我和舒明明之间已经了结,但那种形象作为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我心中遥遥
召唤,这种召唤使我对思文越来越失望也越来越难以忍受。但要我把“离婚”这两
个字说出口又是那样困难。我并不担心自己,我在这里毫无自信,却知道回国了自
信能够恢复。我担心的是思文,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遥远的地方,我心中不忍,不知
道会有怎样的命运等待着她,搞得不好就误她一辈子。三十多岁的男人和三十多岁
的女人毕竟不是一回事,上帝造人的时候就没有特别公平。对这种差异洞若观火的
理解,使我怀着不忍的心情等待着,希望思文理解到暂时的优越并不是那么可靠。
可是,直到现在事情并没有一点转机,反而一步一步往坏的方面滑下去。她今天这
样骂我,使我良心上解脱了,有力量推动婚姻解体的进程。我在内心有一种解放的
感觉,既然她把事情做到了这一步,我那种恻隐之心也就再没有必要那么强烈。提
到离婚的时候她那么自信,我在心里还感到了一种轻松,也许,她完全有把握面对
以后的生活,而我的忧虑是完全不必要的。
以后几天很平静,事情好象是在口里那么说说就过去了。思文每天跑出去找工
作,先找了一份银行职员的工作,做了几天说:“不行,不是学金融的在银行会站
一辈子台子,学专业的都提不上去,哪里会轮到我。”我说:“那么多白人小姐,
漂漂亮亮光光鲜鲜一个个,站也站了,你的心性比她们还高些。”她说:“那样我
还不如回国去。”又看了房地产公司的招聘广告,去约见了回来说:“我这辈子就
干这一行了。”过几天又说:“不行,那些做了几年的经纪人几个月还做不成一笔
生意,我吃什么?”我说:“才搞几天又放弃了。房地产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她说:“我没那么好的耐心。”接着又到化妆品公司、保险公司当推销员,都只搞
了几天就没有做下去,回来总结说:“拿佣金的事做不得,哪里推销得动。”我说:
“条条蛇都咬人!加拿大会有好机会轮到你?它自己的人又不傻!”她说:“看起
来还是要读书,不读书到处只有壁碰。”这一次她打算重读研究生,学应用型的专
业。她四处打听好找工作的专业,考虑了护士、会计、统计、档案几个专业,最后
决定申请多大档案专业的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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