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第二天上午我问张小禾:“你昨天晚上出去了没有?”她说:“就自己呆在家
里。本来想看《末代儿女情》,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前天睡得太晚了。”我以为她
会抱怨我让她久等,可她并不抱怨,我心中反而空荡荡的若有所失。我又趁机解释
说:“其实我前天晚上也是自己呆在家里,一下也没出去,孙则虎那里也没去。”
她说:“我知道,我傻是傻一点,那么傻也不至于。”我笑了说:“你算是个精怪,
谁说你傻?”她说:“我要是精怪就好了,也不至于被别人,你们哄得一愣一愣的。”
我知道“别人”是指那个人,她脱口说出来了。我说:“我可没哄过你,我要想哄
你说不定早哄出点什么结果来了。”她说:“你昨天还哄了还说不哄,我是傻瓜!”
我说:“傻瓜是天下最幸福的,信不?”她说:“又哄人,不信!”我笑了说:
“傻瓜!”
我觉得后脑勺隐隐有点痛,摸一摸肿了一点,就叫她看看。她从床上站起来,
叫我转过椅子脑勺对着窗子就着亮,看一看说:“呀呀,都肿起来了。怎么会碰到
这里?”我说:“剃头的时候被孙则虎推子推了一下。”她找来一点紫药水说:
“给你涂点,快两年了,不知还有效没有?”我说:“有了红药水还有紫药水!”
她说:“小痛就自己治,不找医生。”我说:“涂得后面一片紫,怎么出去?”她
说:“生怕影响了自己的形象,要发炎了才舒服些!”她叫我把头低了,自己弯了
腰棉签蘸了紫药水给我涂上。我说:“一个涂在尾巴上,一个涂在脑袋上,都是长
了毛的地方。你干脆再抓把花生给我。”她跺着脚笑,紫药水溅了几滴在我身上。
她只穿了一件衬衣和一件宽松毛背心,我眼睛往上一轮,无意中从领口看见她胸脯
白生生浑圆的轮廓,中间那棕红的一点也看清了,心里一颤,一股凉气从脚底涌到
头顶。她一点没察觉,只问我痛不痛。我含糊应着,眼睛想再翻上去看清楚些,却
怎么也翻不上去,好象有什么力量把我的视线拉直了似的,勾勾的只盯着地上。两
只手抱了头不敢松开,怕控制不住就伸了过去。她叫我把手让开,我仍抱着不动,
她又叫一声,用手碰我手一下。我把双手移下来,马上又伸进裤口袋去,似乎这样
双手就被关了禁闭。她涂了药站直身子,我松了一口气,浑身燥热,站起来用手背
擦擦额上的汗。她说:“很痛吗?”我说:“不痛,不痛。”跑到自己房里把西装
脱了,又到水房用冷水冲了脸和前面的头发。回到她房里,心中平静了些。她什么
也没察觉,只怪我怎么敢用冷水冲头发,又拿毛巾给我擦干。我说:“好危险啊,
差一点就出事了!”她说:“推子再扎深一点伤了神经就不得了,就出大事了。”
我说:“有时候出事不出事只差比纸还薄的那么一点点。”她说:“不知道伤着的
地方有神经没有,可能真的只差一点点,看样子还没关系。”我说:“没出事就没
关系,出了事还不知后果会如何。”她说:“那又不至于就那么严重,过几天就好
了。”我说:“过几天就好了,有那么简单的事!说不定过好多年还有后遗症呢。”
她说:“有那么严重?别自己吓自己!”我说:“其实没有那么严重,都是我自己
吓自己想着有多么严重,其实那么着了又怎么着。”我说了直笑。她说:“神经兮
兮地笑什么!”又说:“孙则虎这么粗心,大家的头都是剪来剪去的,没听说过谁
把推子扎到谁的肉里面去了。”我说:“我这头两年多没上过理发店了,都是朋友
剪的,也过来了。不过昨天怪我自己,不怪他,我一急起来就忘记在剃头了。”她
询问着望了我,我就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她听了王七王八的话笑得在我身上扑打,
说:“这么坏的人!”又说:“你太冲动了,会吃亏的。”我说:“那可不是,一
下就开罪了几个人。”她说:“看不出你挺爱国的啊。”我说:“你是不是讽刺我?”
她说:“不是,真的不是,其实我心里也是这样。”我说:“不是讽刺就算了,不
然我真的要生气了。其实我没有必要在你面前表白什么,说真的爱国对我来说是一
种本能的感情选择,就象爱自己的亲人,没有更多的道理可讲,要讲道理就是我在
那里生活了这三十年,我不能说这三十年对我根本不存在。这在我此生已别无选择。
在出国之前我没有强烈意识到这一点,可现在已经变为了做人的起码原则了。也许
有人把爱国当作一种义务一种责任,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本能是我自己内心的需要。
我爱国我还是一个中国人,心灵还有一个支点,我不爱国我是谁?那我也是王八了!
到了这边我才体会了爱国不是超越人的自身需要而存在的感情,正因为如此爱国对
我来说永远不是一种姿态一种负担。也许有一天我会得到加拿大护照,但我这一辈
子还能在心灵上成为一个加拿大人吗?”张小禾很认真点头说:“是的,是的,其
实大家都是这样想。”我说:“我不是一个不自私的人,要我为了什么牺牲自己一
点什么,也没那么容易。可是为了这种心理需要,我可以作出最大的牺牲。这当然
是表达一种感情,其实我又不是一个人物,肩上并没承担什么。但至少我怎不能说
中国和加拿大比球赛,我去为加拿大呐喊,我在心里有障碍喊不出来。有一天我儿
子在加拿大长大了,他要为加拿大呐喊,那是他的事我不反对。话又说回来,有几
个人要那样,他有他的自由,我也不管不着是不是?我了犯不着生气是不是?我一
看王八那骚劲,心里一冲就忘记了。”她说:“在多大餐厅里,有几个同胞在洋同
学面前,经常把自己的国家当个笑话讲,我原来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听不下去就
再不到那边去了。无耻之徒!”我说:“有一天天下真的大同了,大家都平平等等
做个世界公民,国不国也没有了,也不谈什么爱国,那是最好。可是生活在这个世
界上,你想跟人家大同,人家不跟你大同,嘴巴客客气气,文文雅雅,心里还是隔
那么透亮的一层,觉得你和他不是一等的人。你总不能说你生在中国,黄皮肤黑头
发,就活该低他一等。爱国是为了自我尊严和心灵骄傲对歧视的抗拒,人为了自尊
其实别无选择。自认为天生低人一等的奴才也许还有几个,但我永远不是。在上帝
的眼中,一切人一切国家每一块土地的重要性都是一样的,可惜我又不是上帝,我
只能用自己这双眼睛去看世界。我也不知道王七王八怎么想的,难道他们在北美几
年没受过一点刺激?”张小禾说:“他们受了刺激就尽量向那边靠拢,在心里把自
己当个美国人了,不过那也是自作多情。”又笑了说:“将来中国和加拿大比球,
你和你儿子一人为一边喊加油,父子两人吵起来,脸红脖子粗的直喘气,那才好玩
呢。”我说:“我儿子?我儿子他娘也不知在哪里。”说着嘴角含了一丝诡笑去看
她的脸。她脸色不自然起来,在我的目光中渐渐泛出一点红晕。
她掩饰去放录象,一边说:“几十集,快点看完我还要为下个学期作点准备。
玩了这几天太可惜了,弄不到奖学金就不得了。”看着录象她说:“里面几首歌,
有一句歌词写得最好,你猜是哪一句?”我说:“是不是‘飘啊飘啊飘的风,吹的
是谁的痛’这一句?”她说:“这句也好,‘江湖上老了少年翩翩’这句还好些。”
我故意说:“我不太喜欢这句,我只喜欢有爱情的。”她说:“你是个多情人,最
可怕。”又说:“人真的不能仔细去想,我大学毕业这才几年呢,我觉得自己有点
老了。”我说:“难怪你喜欢那一句。其实我这样想还差不多,你才多大点,就怕
起老来,你这不是故意气我刺激我吗?”她说:“你们男的怕什么,我要是个男的
就幸福了,到三十几岁也不怕,照样去溜冰跳舞,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不着急。女
的呢,几年几年就失去光彩了。”我说:“你急什么,谁急也轮不到你急,这么多
博士、老板顺手就捞着一个。”她说:“有钱就可以了,讲得好容易!”说完专心
去看录象。我说:“那还要什么,在这个世道?”她不理我,做出特别认真的神态
盯着电视机。我只好放弃了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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