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爱
爱的最后一站
“最”,是“最高级”,
按说只有一个,
问题是,在谁心里的“最爱”
会是惟一的最爱呢?
十几年前,有个老同学的老情人要出国留学,因为他们在一起四五年,跟我都
是老朋友了,所以我也去机场送行。
那别离的场面,真可以用轰轰烈烈来形容,老同学特别订制了一条刻着两人名
字的项链,为女朋友戴上。大概因为激动,手发抖,戴半天戴不上,突然“哇”的
一声,两个人抱着痛哭了起来。
“我不走了!”女生哭着喊着说,站起身,拉起行李,就要回头。却让男生给
拦了下来:“不!我不能耽误你,你先走,我马上跟去,我一定会通过托福,我拼
俞,也要考过。”女生上了飞机。
我陪老同学回台北。他一边开车,一边说他们有多么相爱,有多么不舍,又想
到一堆对不起女生的地方,一边说,一边擦眼泪,车子一边扭。
“不成!不成!先下高速公路吧!”我喊,“要开车,等你哭够了再开。”车
子从桃园交流道下来,停在路边,他果然蒙着脸哭。
哭一阵,哭够了,说:“好!咱们可以上路了。”车子掉头,转回高速公路,
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望着对街的槟榔摊,问我:“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卖槟榔的
小姐好漂亮?”“你刚才不是在哭吗?怎么会看到?”我问。
“哭是哭,哭还是可以看啊。”“真亏你,一边哭走的,一边看新的。”我笑。
“哭走的,是心情。”他大笑,“看新的,是生活。”看看我,又回头瞄了瞄
远去的槟榔西施,“日子总要过下去,对不对?”
春天,去花店,店里除了卖鲜花、假花、花器、花肥和各种园艺的工具,居然
也卖一个个小小的鸟屋。
每个鸟屋都设计得别出心裁,有圆顶的,有尖顶的,有农舍形状的,也有传统
的都铎式,十几个五颜六色的鸟屋挂在一面墙上,看来好像一个小小的城镇。
“什么鸟能钻进这么小的洞?”我指着鸟屋上的小洞门店员,“为什么不把洞
挖大一点,让各种鸟都适用?”“这是专给鹪鹩住的房子,也只有它们才会住人造
的鸟屋。”“它们真会来住吗?”我还不信。
“你放心好了!它们聪明极了,你一挂上,它们就来了。”我挑了一个黑顶红
墙和白色大门的鸟屋,门上还有一面美国国旗。屋子的正后方则有一个暗门,可以
偷偷打开来,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鸟屋挂在后院的日本丹枫上,正对着我书房的窗子,让我能随时观察可能的
“房客”。
这么小的洞,这么鲜艳的颜色,怎么可能有小鸟来?我想。可是还正想呢,第
三天,就发现屋子有了动静。
一个灰灰褐褐的影子,在小屋前一闪而过。我找来望远镜看,没多久,果然又
看见它飞回小鸟屋,嘴里还衔着一根小树枝。
这貌不惊人的小鸟简直是个工作狂,进进出出,连着几天工作。它也是个智商
不低的小东西,每一次衔着小树枝,它都能调整飞行的方向,使那根在嘴里的枝干,
能顺利地放进那个小洞。
没多久,小鸟屋里就堆满足足有十公分厚的树枝和草茎。
工作结束了,这小鸟又显示了另一种才华,只见它站在乌屋不远的枝头,抬着
头,挺着胸,垂下长长的尾巴开始唱歌。
一串一串像是银铃般的歌声,在春天的园子里回荡。
然后,它不唱了,小屋子里有了另一只小鸟出人,露着尖尖的嘴,朝着小洞外
面,好像守着家,等待丈夫归来的小妇人。
好奇地找来一本《读者文摘》出版的《北美野生物(North American Wildlife)
》,翻到House Wren的那一页,居然画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小鸟,站在一个鸟屋的前
面。
那介绍说得真妙,说这种鸟很能适应环境,在花盆里都能做窝。它们很凶,甚
至为了抢“别人的家”,而把人家的小鸟啄死。
书里的最后一段说得最耐人寻味“这种鸟的公鸟,总在不断地换' 伴侣' ,所
以当它的原配还在喂雏鸟时,别的母鸟可能已经坐在新生的蛋上。”
看一位美丽女明星的传记,写她和她才子前夫的缘起、缘灭。
当这一对才子佳人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女明星知道他还有个很要好的女朋友。
女明星问他该怎么对那女朋友交代。
才子说:“我会告诉她:' 我爱你还是百分之一百,但现在来了一个千分之一
千的,所以你得暂时避一下。' ”多有意思的话啊!百分之百不就等于千分之千吗?
但也是多么真实的一句话啊,如同美国的影评人,总会在推崇电影时,说那是
“今年十部最好的电影中的一部”。
“最”,是“最高级”,按说只有一个,问题是,在谁心里的“最爱”,会是
惟一的最爱呢?
即使今年是、明年是,会不会后年突然蹿出一个“最中之最”、“千分之千”?
看一个新闻专题节目,谈到台港影星今年的绯闻,从最红的成龙谈起,一路数,
数了一串名字。
节目里也访问了成名的艺人,包括一位早年红极一时的老歌星。
“其实这种事,以前南北作秀的时候更多!”老歌星潇洒地笑笑,“你想嘛,
一群年轻人,南北作秀赶场,天天在一起,大家都是平凡人,当然容易……”记者
问:“那么您呢?您是不是也……”老歌星顿了一下,又笑了:“我嘛,我也是个
平凡人哪!”
其实这世上有谁不是平凡人呢?
我们都会作弊,都会撒谎,都会年少轻狂,都曾青春奔放,也都可能曾经冒过
险、迷过路。
直到人生的太阳西斜,许多人才从“荒野小径”回到“归乡大道”。
然后,天晴了,人老了,不再流浪,不再放荡。我们也拉起了脸,骂那少年轻
狂。
秋天了,我常坐在窗前看远远的小鸟屋,想:那里面的母岛和小鸟到哪儿去了?
那只工作狂又歌声美的公鸟,又变成了何方的“唐。璜”?
冬天要来了,它有没有一个固定的家,使它能在里面过冬?
那家里会是哪只母鸟做“女主人”?“她”会是“他”的千分之千、万分之万,
抑或只因为那是它在下雪前,最后的一个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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