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爱
臭皮囊的联想
冬天很冷、很峭、很凄清。
冬天也很纯、很白、很安宁……
死竟是可以如此豁达的事……
活着的时候,连打一针都怕疼,
死后却能交出去任人大刀切割,
他用他的死,使别人不死;
用他的肉身救别人的肉身。
“我死了,什么仪式都不用办,就烧烧,装个盒儿,带回台湾,把你爹的坟挖
个口,塞进去,就成了。”九十岁的老母,有一天放下报纸,隔着她厚厚的老花眼
镜对我说,突然又话锋一转:“唉!可是听说烧骨灰是很惨的,烧着烧着,死人还
能坐起来,不知道有多疼。”“疼,总比土葬好,让几千万条小虫,一口一口地啃。”
我笑笑说。
据说佛家有一种修炼的方式,就是放一具尸体在眼前,看着它由出现尸斑、发
黑、肿胀、撑破尸皮、流出尸水,到被蚊纳蛆虫寄生,最后剩下一具枯骨,于是悟
道人不过是个臭皮囊。
这腐烂的过程,我不曾见过,倒是常想棺材里的尸体是怎样化为白骨。想那上
等的寿材、西式的铜棺,如果做得密不透风,尸体是不是就能不腐?中国人常说
“住在杭州,吃在广州,死在柳州”,那柳州的棺材又能怎样“保鲜”?
直到去年姨父过世,棺木垂人墓穴时,二表弟转头对我说:“你看,那棺材下
面打了两个洞,是为了让尸水流出来。”我才想通,其实多好的棺材都防不了腐,
既然做不到,人们也就宁愿让那尸体速腐,使得白骨早早呈现,尸臭早早消散,有
一天开棺拉骨,也才能干净利落。
捡骨是个专门的学问,据说拉骨师都一代传一代。会捡的人,如同庖丁解牛,
自然知道哪块先捡,哪块后捡,又该如何放置,于是一路“按部就班”地捡来,恰
巧装满一罐,且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刚好摆下头颅。换个不会捡的人,可能
两罐都装不下。
我九岁的时候,就捡过骨,但不是捡棺中的骨,而是捡父亲的骨灰。从火葬场
的炉子里拖出一个大大的铁盘子,盘里一片白灰,有大块,有小块。母亲教我用筷
子一点一点地拨,看到成块的,就放进骨灰匣。
到今天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一边捡,一边想,多大的骨头要拉起来?多
小的又能不要?等捡完了,盘子里还剩一层细粉,我没拉,后来是不是全倒了呢?
那里面会不会还有小块的骨头?那白粉当然也是父亲遗体烧成的。如此说来,我那
小小的骨灰匣子里装的父亲,怎么可能是个完整的父亲呢?
我这疑惑也是这几年才解的。
因为我曾听人说过,有些人去世之后,被特别安排在新建的火葬场火化,因为
没人用过,所以骨灰不会跟别人的混在一起。
这话说得多么明白!反过来想,表示一般人火化之后的骨灰,多多少少会与
“先人”和“后人”的混在一起,造成“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如此说来,
骨灰在基本上已经不纯正了,既然那小小的骨灰匣中装的不能百分之百纯粹,甚至
说已经丢失了大半,又有什么好重视的呢?
“尘归尘,土归土(Ashes to ashes,dust to dust)。”洋人在葬礼中说得
真好,然后每个人除了抛下鲜花,也抓把泥土撤下去,表示“你安心地去了吧!回
归为泥土与灰尘”。
只是当土葬时,完完整整的一具臭皮囊,占了一大块地,还摆在一个厚厚的棺
材里,要到何时才能成为大地的一部分?至于现在的灵骨塔也差不多,里面中有大
殿,侧有长廊,再如银行保险金库一般,一格一格密封锁死,香烟缭绕、恒温空调,
又要到几时才能“尘归尘,土归土”?
还是前几年上我二姐的坟时,墓园风水师说得有理“就算是骨灰,也最好用木
材、陶瓷或石头的罐子,而且最好能埋在地下,或贴着地面,让死者的气跟大地的
气脉相通。什么是好风水?气通了,死的人泰泰然然地走了,没了,就是好,死的
人气不通,不安,走得不顺,就是坏风水。”只是当我问,这么说,直接撒在土里,
立刻融为大地的一部分,岂不更好?他却答不上来。我又问:“海葬如何?把骨灰
直接撒在海里,这风水该如何看?”他怔了一下,隔了半天,苦笑着说:“就无所
谓风水了,应该不好也不坏。”“不好不坏,不就很好了吗?”我又问。他却面色
一整:“但是也就不能给你带来特别的财运官运了!
于是我终于弄清墓葬看风水的道理,那不是为了让死者睡得舒服,实在是为了
让生者活得发达。怪不得古人说:“买山原不为亲谋,只为功名富贵求;须知人间
好风水,不在山头在心头。”自从有了这个谅解,我就常想,死后何不葬在自家后
院?接着又想其实烧成骨灰,放在书架上也无不可。只是再想想,葬在后院,改天
搬家,如果子孙不孝,不带我走,怎么办?放在书架上,如果我先走,老婆又交了
男朋友,每日亲亲爱爱,看见我正冷眼旁观,又是多么碍眼。想必千万年来,人们
多半把死者葬在墓园,而不留在家里,都是这个道理。
当然也有些例外,比如印加民族,据说他们不但把亲人的尸体做成木乃伊,而
且带着走。遇到家族聚会,甚至把先人的尸体也放在聚会之间。
于是,我变得有些羡慕印加人,觉得那才真有人情味,但不知他们的木乃伊是
如何制作,会不会也像埃及人的老祖宗,开膛破肚,把那心肝肺腑全掏出来装进瓶
子,再像腌南京板鸭般涂上各种防腐料,厚厚地缠上尸布。抑或他们采用风干的技
术,像中国东北的少数民族鄂伦春族,把尸体放在树上吹成“尸干”。
鄂伦春族和印加人的尸干我都没见过,倒是看过新几内亚原始民族的奇景,一
群风干的尸体被放在木架上,真难想像这个在几十年前还人吃人的民族,是怎样在
那湿热的雨林中把尸体风干,又如何能不被野兽叼走。
说到让野兽吃尸体;有时候反倒算是种美德,西藏的天葬就是这美德的展现。
先把死人脱光了,摆成弯曲的样子,缠上尸布,再背上天葬的山头。天葬师燃起烟,
引来兀鹫,然后一刀一刀把尸体上的肉剔下来抛给兀鹫,再把头颅和骨架用石头砸
碎,渗上青稞面使兀鹫能“入口”。
据说天葬时,家人只能在旁静静地看,不能哭。看到先人的尸体被吃得一千二
净还应该高兴,表示死者在人间的罪愆已经得到清偿。
另外一种吃,听来就更可怕了。那是我在美国电视NOVA频道上看到的,亚马孙
地区Yanamani族人,先架上柴火,哀哭着把尸体放在上面,再点火,烧成骨灰。然
后,亲友聚在一起,制作一大锅香蕉汤,再将骨灰撒在汤里,分给全家族的老老少
少喝下去。
“他虽然死了,但是仍然活在每个人的心中。”Yanamani族人把这句话真正实
践。死者在哪里?死者不见了,他被每个人的身体携带,成为每个家族成员血肉的
一部分。这乍看十分可怕的习俗,细想想,不也有它深刻的人情味吗?
什么是永生?永生就是死者不死,继续以另一种方式存在。永生不是单一个体
的永远不死,而是物种的生生不息,永生像草地,总绿;像多年生的花,冬天总死,
来年总开。像夜里望去大校公寓的窗子,总明明灭灭,总有灯在亮着。永生也像法
国梧桐的叶子,上一片叶子掉了,就在它掉下来的那个点上,已经看到下一片叶子
的叶芽,等着第二年荣发。所以永生就是不断换的牙齿,下一颗顶掉了上一颗。每
一颗牙的掉落都有着摇动,有着疼痛,有着流血,有着空虚,然后,变得更美。
有哪颗新生的牙齿,会问那掉落牙齿的去向?又有哪颗掉落的牙齿,能左右新
生的牙齿呢?所以对尸体可以像对牙齿一样,或是留起来当个纪念,或是扔了只当
不存在,或是和着血吞下腹中。
最近在美国报上看到两张美联社的照片一张是芝加哥古德曼剧院的艺术总监,
笑嘻嘻地捧着已故男演员戴尔。克罗斯的头骨,打算作为日后莎翁戏《哈姆雷特》
的“真实道具”。这是遵照克罗斯三月去世时的遗嘱做的死后把遗骸捐给戏院,作
道具之用。
另一张是两位花白头发的人,望着远处的夜天,黑黑的夜幕上,正蹿升一道光
束,绽放成一朵灿烂的烟花。照片下写着:骨灰升天,美国著名火箭飞弹设计师柯
托斯基,去年夏天去世了,他的儿子小柯托斯基与其妻遵父命,在旧金山湾把老爸
的骨灰做成烟火爆放,名副其实地“升了天”。
最近也在台湾的电视上看到两个震动人心的画面在全省医学院都缺人体解剖的
尸体时,慈济医学院不缺,因为许多信徒遗愿,把尸体捐出。
每具尸体都经过最好的保存处理,并在旁边挂着逝者生前的照片和简历。慈济
的师生称这些尸体为“大体老师”,因为他们像老师一样,贡献出自己,用自己的
肉身,教育下一代。
也看到另一个特别报导,一群国外的医生,正教导国内的医生做最新的脑科手
术。
手术台上脑的不是活人,也不是“大体”,而是一个个固定好的头颅。这一颗
颗有白有黑的头颅是外国医生带来的。他们知道在台湾不容易找到那么多尸体作为
教学之用,只好自己从美国募集头颅。
都是活生生的人哪!那一个个头颅,居然就用他们活着时候的大脑思想,决定
死后把自己的头颅捐出来,让医生带着飘洋过海,到地球的另一边,锯开头盖骨,
再切开脑,摘出脑髓,放在盘子里,供人学习。
死竟是可以如此豁达的事,尸体竟是可以如此慷慨的东西,这世上有什么豁达
与慷慨能与此相比呢?活着的时候,连打一针都怕疼,死后却能交出去任人大刀切
割,他用他的死,使别人不死;用他的肉身救别人的肉身。
不知为什么想起周梦蝶的一首诗“没有惊怖,也没有颠倒,一番花谢,又是一
番花开,想六十年后你自孤峰顶上坐起,看峰之下,之上之前之左右,簇拥着一片
灯海每盏灯里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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