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爱
我愿随波去
于是有一天,
我的孙子可能对他的孙子说,
你摸到的海水里有你曾曾祖父。
突然之间,以前在一起玩的朋友都到了“后中年期”。
后中年期的特色是由“网球”转为“高尔夫球”;是由炫耀财富变为炫耀胆固
醇的指数。后中年期有了“新玩具”,是一伙人轮流拿着那玩具往胳臂上套,量血
压!
后中年期还有个特色,就是拿“死亡”开玩笑“我早就通过华埠老人中心买了
块地。中国人埋在一块儿,凑麻将搭子也容易,最重要的是,活着讲英文已经够苦
了,死了总希望中国人聚在一块儿,说中文。”“对!墓碑也要刻中文,不刻英文,
这不是杂货店招牌,美国人总管不着,非要咱们中英对照了吧!”听他们的话,眼
前浮现一个新的“中国城”。跟那曼哈顿南边的中国城一样,红墙绿瓦、方块字,
只是不知有没有烧腊的香味弥漫。正想着,有位老邻居的太太发言了,而且语惊四
座。
“你们真笨!”她眼睛一瞪,“干吗花冤枉钱买地?我们家很简单,我跟那口
子早商量好了,谁先死,就烧成灰,装个罐,放在床底下。反正活着的时候,喜欢
一个睡上头,一个睡下头;死了正好,天天一个睡在一个上面。多棒!
一屋子人全笑歪了。
“你们没看过笑话吗?”有人提出异议,“有个老奶奶把老爷爷的骨灰就放在
床下头。有一天老奶奶不在家,两个小孙子躲猫猫,发现那罐子,还以为是老奶奶
藏的炒面茶,居然掏出来给吃了,不成!不成!我可不要被孙子吃了!”大家又笑
成一团,然后议论纷纷,有人说应该埋在后院里野狗挖不到的地方;有人说应该放
在家里的最尊位,高高地供在祖宗牌位旁边;也有人十分豁达:“咳!吃了正好,
我还想建议老伴,我死了之后,家里种花,可以不用买骨肥(bone meal )了,需
要的时候,只要打开我的罐儿,抓一把,往花盆里撒,就成了,保证花开得特别大。”
他这话倒使我想起有一次在英国小城里看到的墓园,有个墓碑平平地躺在地上,
四周长了许多野花野草。那碑文写得妙“遵从死者遗愿,骨灰平均地撒在这片土地
上,请欣赏、请爱护、请勿践踏。”我当时看了很感动,觉得真是好点子,可是后
来看到一则路透社的消息,更有意思。
一位加州的酒保克兰西耶斯基,七十四岁高龄辞世时,特别在遗嘱里留下一万
美金,招待两百五十位亲朋好友参加。
参加者都享受了佳肴和克兰西耶斯基家酿造的美乐(merlot)酒以他骨灰当肥
料,生长出的葡萄酿制的。
这做法不是比“不准践踏”大方多了吗?
另一个酒店更有意思1993年,一家在英格兰拥有十二家连锁店的小酒馆公司,
发明一项新的服务,老顾客只要花五千三百英镑,就可以死了之后把自己的骨灰寄
存在酒馆的吧台或高脚凳的底下,不但可以继续闻酒香,而且不会寂寞,因为可以
继续活在酒鬼之间,听大家说小道消息。
有个顾客说得妙:“更重要的是,我太太也常常到那里去,如果我的骨灰摆在
那儿,她一定会常来看我。”可不是吗!我少年时读唐伯虎的诗:“春夏秋冬捻指
间,钟送黄昏鸡报晓;请君细点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
一半无人扫。”那时心里就总感叹活人为什么如此冷落死人。好像人一死,无论多
么亲,都成了鬼,会青面擦牙地吓人,非被放逐到远处的坟场不可。
我九十岁的老母也常有这样的感慨:“咱们在台北深坑的墓园,交通方便不方
便?要是不方便,我死了,你们去也麻烦,我出来也费力。”叹口气,“唉!要是
孙子不回去看我,我还得坐飞机。”“如果你不放心,就把骨灰分两半,一半存台
北,陪我死了四十多年的老爹,另一半存美国,陪你疼了几十年的儿孙。”我说。
“好主意。”老人家点点头,可是又一皱眉,“分两半怎么成?死了还让人分
尸。”
1999年7 月22号,空难丧生的小约翰。肯尼迪、他的妻子卡洛琳和妻姐萝伦的
骨灰,被装在三个坛子里,由美国的海军驱逐舰“布里斯克号”运到他们丧生处的
大西洋,沉入海中。
美国的报纸上说:“罗马夫主教赞成土葬,但是也允许火葬。美国的天主教则
禁止把骨灰撒在海里,如果非要海葬,必须把全部骨灰放在一个容器里,抛至海中。”
看到这则新闻,想起老母的话,或许他们也是基于“维持完整”的想法,而不准把
骨灰撒进海里吧!
当天傍晚,走到我家旁边的海湾,那长岛的海湾就连接着小约翰。肯尼迪海葬
的大西洋。
海潮正上涨,一波一波拍打着沙滩,沙滩上有各种颜色的小贝壳、小石子,在
夕阳下闪闪发亮。
“这里面会不会也有小约翰。肯尼迪的骨灰呢?”我想。突然觉得他们的骨灰
被装在坛子里真是可怜,好比《天方夜谭》中被沉在海底千年的精灵一样,不见天
日。
想想,如果撒下去的是骨灰,这海浪荡呀荡的、这海潮流呀流的,那散作无数
颗粒的骨灰,总有一天会浮沉在世界的每个海边。
世界愈来愈小了,孩子们也愈跑愈远了,他们不一定有时间上山扫墓,也不见
得有兴趣进同一家酒馆,但是他们四处漂泊时,都会越过海,看到海,他们都可能
携家带眷地到海边戏水。
“我死了,要海葬,但不是装瓶沉入海洋,而是把骨灰撒在大海里。”我对自
己说,“于是有一天,我的孙子可能对他的孙子说,你摸到的海水里有你的曾曾祖
父。”而每当我的孩子思念我,他们只要走到海边,摸着海水,就可以感觉到我的
牵引、我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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