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爱
当战争结束的时候
老师震惊了,
发现自己领养的女儿,
竟跟那照片里的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她发疯似的回去问丈夫:
“我们的女儿是不是你偷来的?”
1997年3 月25日,在日本鸟取县传出了一则感人的消息一个去国五十一年的日
本人蜂谷弥三郎,终于回到他的故乡,见到已经为他守了半世纪的老妻久子。
五十多年前,在平壤一家兵工厂工作的蜂谷弥三郎,日本战败时本来等着被遣
返,但是有一天在路上走,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说他是日本间谍,就这样被带
到西伯利亚的劳改场。
七年后,他被释放了,可是在苏联克格勃的监管之下,仍然不准回日本。他只
好以狱中学到的理发手艺维生。
在那个密告横行的时代,为了不让人知道他是日本人,他尽量不说日语。在苏
联待久了,俄语愈来愈流利,日子也愈过愈自然,取得俄罗斯国籍之后,他仍然没
有离开。
直到1996年春天,一个远赴俄罗斯教书的日本老师,听说这么一位日本老人,
才终于安排蜂谷弥三郎回乡。
据日本外电报导,在鸟取县的车站月台,老人紧紧拥抱别离五十一年的老妻,
有着说不完的话。很难想像这两位老人,要用多少日夜,才能诉尽别后半世纪的点
点滴滴。
可惜的是,蜂谷弥三郎不能在故乡久待,他必须很快地回到俄罗斯,因为在那
里有他后来的妻子正在等待。俄罗斯已经成为他的第二故乡。
蜂谷弥三郎的故事,使我想起美联社报导过的另一个感人的故事。
也是二次大战,也是日本人。
一个年过半百的日本妇人世森,参加了纽约西奈山医院国际医学合作会议的褒
扬会,会中颁奖给“广岛少女计划(Hiroshima Maidens )”的有功人员。
1945年8 月6 号,三岁的世森正在外面玩耍,突然一阵漫天的大火袭来。爆炸
的原子弹把她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灼伤了。她的面孔扭曲变形,双手无法张开,
整整十年,她躲在家里,怕别人看到她可怕的样子。
直到1955年,美国施行“广岛少女计划”,把二十五位受原子弹之害的日本少
女带到美国治疗,世森才重新燃起生命的希望。
在1996年5 月的褒扬会上,世森接受了记者的访问,她说“我心中没有恨,只
有爱,因为美国人打开我的心房、我的思绪、我的感受,并且照顾我,让我成长。”
会议之后,世森并不是回日本,因为她已经入了美国籍,而今住在洛杉矾,不但早
结了婚,而且有个做律师的孩子。
在《世界日报》上看到一篇杨爱民写的《抓兵记》。作者说五十多年前,在祖
国大陆,兵一不够,就四处去抓。
“未逃的在一个单位待久了,便成为老兵或升为班长,然后他们再去抓新兵。”
作者回忆,他就是被抓,当了兵,又出去抓别人。
有一天,作者在福建莆田的一个小镇上,奉命出去抓新兵。看见田间一个年轻
的农夫,就和另外一位同掠过去围捕,经过一番追逐才在河里把那人抓到。
回到营区,连长用扁担把那人狠狠打了一顿,又用脚踢他的胸,令作者很不忍
心。但是第二天,当部队出发时,那年轻的农夫已经乖乖地跟着大伙一起行进了。
直到半个月之后,有一天在悬崖小径上行军的时候,那人又钻进丛林逃亡。
之后,作者到了台湾,做了医生。有一天,来个苍老的病人,看名字,再端详
长相,才认出正是当年抓到的那个农夫。据说他逃跑之后,又被另一个部队抓走,
所以到了台湾。
作者问他恨不恨。
“恨什么?”那人笑笑,他已经在台湾结了婚、生了孩子,还开了家杂货店。
于是,两个人成为好朋友。
看阿根廷获得1985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电影《官方故事(The Offical Story)
》。
故事是真实的,描写70年代右派军事政府对涉嫌颠覆的左派分子,进行“丑恶
战争”时的悲剧。
九千名阿根廷和乌拉圭人失踪,大人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原来阿根廷的警
方经营了婴儿贩卖网,把关在监狱里的左派人士杀死,再把他们的婴儿,交给没有
孩子的军人和警察收养。
电影里,一群失去子女、孙子女的父母、祖父母,举着“还我孩子”的标语牌
在街头示威。一个领养了女儿的中学老师看到,怀疑她的孩子是丈夫非法抱来的,
于是到医院查询。
那老师没找到自己女儿的资料,却认识了一个一起查询的老妇。隔些日子,发
现那老妇居然在女儿学校旁边窥视。
来自乡间的老妇,终于主动找这老师,颤抖着拿出她女儿、女婿以及女儿小时
候的照片。
老师震惊了,发现自己领养的女儿,竟跟那照片里的女孩长得一模一样。她发
疯似的回去问丈夫:“我们的女儿是不是你偷来的?”真相大白了,她丈夫害死了
那对年轻人,夺了他们的最爱。问题是,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又已经成为“他们”
的最爱,而且难以分开。
都是战争的悲剧,都是岁月捉弄人。
千百年来,多少流浪的人,到了异域,成为异乡人,变为原乡人,再去收容来
自他故乡的流浪者,且视后来者为“异乡人”。
然后,“异乡人”又成为“原乡人”,喝那里的水,吃那里的粮食,埋在那里
的土地下。
可能碑文仍用他祖先的文字,可能两种文字并列,如同他们活着的时候,用两
种语文思想、交谈。
总想起那流落俄罗斯的蜂谷弥三郎,乡音无改鬓毛衰,只是故乡虽是故乡,也
不再是故乡。乡音是“母语”,却不是“儿语”。他的儿孙,早已不懂日文。
眼前也总是浮现蜂谷弥三郎在月台上离别的画面。五十一年念着他、守着他、
姓他姓的久子,是有情、 是老妻,但是当年短短的婚姻,怎能跟异乡另一段婚姻
的几十年相比?
被强迫、被捕捉、被劳改、被监视、被软禁,都已经成为了往事。如同挣扎过
的野马,在被驯服之后,就习惯于新的主人与马鞍,就不再想念那“当年的原野”。
战争成为历史,历史没有错误。它只是发生,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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