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之爱
遗忘,真好!
他终于出现了……
换了工作……
换了房子,换了邻居,
也换了能勾起他记忆的一切。
他成了一个新人,一个走出记忆的新人。
坐飞机回台北,正闭目养神,突然有个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位上,吓我一跳。
“你还记得我吗?”他转过脸,盯着我。
确实觉得眼熟,但记不得名字了,只能确定那是很早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怕他
失望,我只好笑笑:“记得!记得!”“我本来不敢找你的,”他笑得很奇怪,
“犹豫了半天,还是觉得应该跟你打个招呼。”这时我才发现他穿着制服,原来是
飞机的驾驶员。
“哇!你是机长耶!
“不!我现在还是副的。”他笑笑,“你不记得我以前念官校吗?那是……那
是三十年前了。”他顿了一下,“三十年前,真对不起,希望你没有恨我。”“恨
你?”我一怔。
“你不记得那件事了?”“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你的脸,记得你是个很早以前
的朋友。”“谢谢你!你真伟大。”他拍了拍我,“我得上去了,咱们回头见。”
他走了,留下我,直发怔,接着拼命想,从记忆的深处搜寻那张脸的拼图。似乎找
到了,刚在脑海里“搭线”,又断了,只觉得他是以前台北云和街的一个朋友,往
下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也便不再往下想,并且告诉自己,就算等下他又来了,要重提往事,也不必听,
如果他觉得我会恨他,我忘了,不是正好吗?又成了一个无怨的朋友。
看祖国大陆的电视剧《一地鸡毛》。
这部以电影手法拍摄的戏,描写一个年轻人在办公室的种种。
人际的倾轧、形式的僵化、送红包、走后门的官场文化,和小职员讨生活的苦
与乐,都被深刻地表现出来。
十几集连续剧的结尾,一个退休了的老干部老乔,回单位办事,在绿阴夹道的
大院子里,与当年水火不容的男主角相遇。
“想想过去那么多年,咱们之间……真觉得对不起你。”老乔低声地、满怀歉
意地说。
男主角笑笑,很淡很淡地说了三个字:“全忘了。”镜头拉开,是那片浓浓的
绿阴,好宽,好大。
台湾集集大地震,一瞬间,死了两千多人,新闻媒体飞奔而至,争相报导这个
世纪的大灾难。
许多孩子,一下子失去了双亲,张着无助又无知的眼睛,看着前去慰问的人,
也盯着四周的镜头。
“你的妈妈呢?你的爸爸呢?你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吗?”有记者问五六岁的
孩子。
隔天,报上就有了读者投书,骂那记者为什么故意问孩子,使他想起父母双亡,
让他痛上加痛。
过一阵子,又在报上见到一篇专访,访问受灾户,也访问了协助复健的社工人
员。
那专访的标题取得很妙“随兴式的关怀一再突袭,未必是好事。”我的一位学
心理的朋友,看了专访,很感慨地说:“可不是吗?当那些可怜人正在淡忘的时候,
何必再去勾起他痛苦的记忆?应该让时间的良药去治疗,让他去遗忘!”
去看一个画坛的老朋友的画展。
进门,眼睛一亮,不仅为他的画而眼睛亮,也因为每幅画下面挂的红条子。
“真恭喜你!”我对老朋友说,“才第一天,就被订光了。”“这是有原因的。”
他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因为我教了一批官太太,她们都有钱,又都爱表现,
所以还没展,就都订了。”说到这儿,他居然叹口气,“唉!教学生,影响进步啊!
所以你如果发现我跟前几年没什么变化,都是因为教学生,老重复那些基础的东西,
帮他们一笔一笔改画。旧方法不忘,新风格怎么产生呢?”
初中最要好的同学,一家人在大园空难全丧生了。
去了他家、去了北海墓园的灵骨塔。也在空难后的第一个母亲节,去看他的母
亲,看见他的几个弟弟、弟媳,正围坐在圆桌前,大家手牵手,以心灵“卫护着”
伤心的老人。
接着我回美,画了一幅画,要台北办公室校好,送给她。
讲句实话,我真想去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做,才能使她早早脱离伤痛。
一年多过去了,有朋友打电话到美国:“在电视上看到了张伯母耶!在教人做
印尼菜,笑得很开心呢!”“真好!”我说,“所以我以后去,一定要小心,不勾
起她痛苦的回忆,让她逐渐地遗忘。”
到医院看我中风的母亲。
九十二岁的老人家,中风半年多了。虽然仍靠胃管进食,但是已经能吃一点冰
淇淋。跟过去一样,她还是爱吃巧克力,不爱喝绿茶的,而且一边吃,一边往碗里
望,看还有没有。
最近一次去,她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突然,她用能动的那只左脚蹬我的椅子,且发出
鸣鸣的声音。
我不解,站起来,看着她,她直挥手,要我走开。我才发现原来隔壁病房的老
太太正推着轮椅过来。
我赶紧把椅子移开,那老太太就把轮椅停在老母的身边,她们居然拉着手笑了。
“她的记忆可能是间断式的。”护士过来说,“她可能记得你,也可能不记得
你,中风之后,她重新学,所以可能只记得医院里的新朋友,把以前全忘了。”护
士突然笑了起来,“把以前全忘了,新生,像个小孩儿,多好!这比她总想起健康
的时候伤心好得多,不是吗?”
每个新坟上,都可能有不时更换的鲜花;每个老坟上,都可能长着更生的野草。
生离死别,总在我们周遭上演着激越的悲剧。那哭声、那哀号,那枯槁的颜色
以及痛不欲生的画面,总是让我们心颤。怕那伤心人,也将离我们而去。
他们确实不见了,躲起来,像是受了伤,躲在山洞中舔伤口的小动物,不知是
生是死。
然后,他的影子,又渐渐闪过我们的眼角。
他终于出现了,正面地迎向我们,可能瘦了一圈,但看来更年轻;可能换了工
作,但看来更有冲力;还可能换了房子,换了邻居,也换了能勾起他记忆的一切。
他成了一个新人,一个走出记忆的新人。
总想起医院护士的那段话,总想起飞机上遇到的那个机长。
回忆,真棒!
遗忘,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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