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之爱
描一次心灵的地图
当有一天,
我们离开这个世界,
会觉得自己活了一生,
还是只觉得活了几天,
全看有没有思考、回味、咀嚼……
有个老同学和他的太太吵架,太太气了,偷偷到旅行团报名,一个人不辞而别
到欧洲旅行去了。
老同学跑来诉苦,说了一大堆他太太的不是。
我静静地听,听完了,半天没答腔,终于忍不住地说:“作为你的老同学、好
朋友,我想我不能不告诉你,这不能怪你太太,该怪你,因为这两年你变多了。大
概因为人过中年,有点急功近利,远不如以前潇洒。你那心情的压力,也总是让人
感觉得到。”拍拍他,我小声地说,“你知道吗?连我现在都不愿意跟你一起出去
玩了。”
接着,我回到美国。静下来,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觉得太重了,很过意不去,
又打电话给他:“要不要到纽约来?由我招待。一个人留在台北多寂寞。”“不要
了,我很好,不觉得寂寞。”他在那头回答。
“你在干什么?”我开玩笑地问,“一个人在看A 片吗?”“没看A 片,在看
照片。”“看照片?什么照片?”“看我以前的照片,还有我们一起出去玩的照片。”
他说,“你说的没错,我这两年是变了,只有自己不觉得。看照片才发现,以前笑
得多么开心,现在笑得多么勉强。”停了一下,很感慨地,“把过去和她的照片整
个翻一遍,也才发现我们在一起这几年,其实也有很多很快乐的日子,现在吵架,
真不应该……”
十年没开画展了,直到我最近打算出一本有文有图的书,才把十年间的作品纷
纷拍照、分色、制版。
印刷前的打样出来了,三十多张画都校了色、修了边。为了编排,我把它们按
照创作的时间,在桌子上排了一列。
排好了,一张张看下去,才惊讶地发现,虽然以为自己的画风十年来没什么改
变,实际年年在改,年年在变,近期的作品限十年前已经大不相同了。
“是不是年纪大些,眼力差些,我工笔的作品减少了?”“是不是胆子更大了,
所以笔触变得更豪放了?”“是不是受到西方的影响,有些立体主义的样子?”
“是不是因为有了女儿,心情更开朗了,所以画面变得比较明艳?”我一张张地看,
好像看到过去十年的岁月从笔底流过。“作品即生活”,每张画,无论画的是花鸟
或山水,总藏不住我创作时的心情。
而心情竟然有那么大的改变。
在电视上看到一个老影星的专访。
年轻时美丽妖饶的女子,早已进入中年。脸孔上少了艳丽,多了智慧;眼睛里
少了流波,多了深潭。
“我跟我母亲从小就合不来,总是争吵,再不然就谁也不理谁。有十几年,我
根本不去看她,”影星说,“直到她病危,死前,我到她床边,花了三天三夜的时
间,跟她两个人,把几十年心里的话全说出来,好像重新活了一遍,才解开了这个
心结。她,平平安安地走了,我也平平安安地活下来。”
因为工作,我一年总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在台湾。奇怪的是,我一样睡、一样起、
一样写稿子,在美国却能比在台湾做更多的梦,那些梦更清晰、更丰富,也更能成
为我写作的灵感。
这个人难解的现象,我想了许多年,最近终于想通了!
在美国,我不必急着去办公室,所以醒了之后,能留在床上好一阵子。心情既
然轻松,又在半睡半醒之间,所以夜里的梦总在那时浮现。接着想一想、咀嚼一下,
人也清醒了,也就把梦的记忆带入了白天。
在台湾则不同,才醒,就急着拿电话,打去办公室,把想到的事情留在答录机
里,要秘书一早处理。既然从睁开眼睛,就没闲着,也就没时间去咀嚼夜里的梦,
所以我觉得“在台湾不太会做梦”。
我不是没有梦,只是没机会想我的梦。
儿子的女同学多明尼卡。芭兰写了一本《我独自走过中国》,交给我出版。
为了让读者知道多明尼卡由美国到土耳其到乌兹别克斯坦,再进入中国,经太
平洋回美的路线,我不得不在书中刊出一张她的旅行地图。
多明尼卡当时在波士顿,而书急着出版,我只好帮她画。
先去买了张世界地图,把半透明的描图纸铺上去,四边固定,再用钢笔描出整
个地球的五大洲四大洋。
天哪,原本以为十分钟就能完成的事,我居然足足描了一个小时。
原来地球这么大,土地这么多。土地的边缘,又这么转来转去地变化。还有那
许许多多的小岛,一个连着一个。从马来半岛一路延伸下去,跑去新几内亚,再往
南,则是那大得惊人的澳洲和旁边的新西兰。
自以为已经旅行半个地球的我,到那一刻才发现还有太多没去的地方。也才发
觉原本以为大的土地其实不大;本来只当不存在的世界,却又大得吓人。
在那广漠的土地上,都住着怎样的人?他们都怎样生活?怎样祈祷?怎样斗争?
怎样看这个人生、这个世界?
他们对我的不了解,会不会也像我对他们那样陌生?抑或他们以我的世界为中
心,我们却总是当他们不存在?
地球是圆的,哪个地方不能称作世界的中心呢?
我一边描,一边想:我们总以自己为中心,以现在为中心,认为只有现在的自
己最真实。这固然不错,只是当我们不检讨过去,不把过往的岁月摊在眼前,也就
很难察觉自己的变化。
我们每天有每天的情绪,每年有每年的情怀,如同我们时时刻刻有不一样的遭
遇。
我们的皮肤生了皱纹,手足生了茧子,心湖生了波纹,脑海生了浪涛。从那风
风雨雨的岁月中走来,走过生命的海洋和欲望的城国,如果不把过去心灵的照片拿
到今天比照,谁也难相信自己有了多大的变化。
昔日少年今白头,昔日壮怀今猥琐,昔日柔情今刚愎。我们的肚腩愈来愈大,
却忘了更大的世界;我们的钱财愈聚愈多,却忘了“捐馆”的死亡就在眼前。
当有一天,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会因为常常在活着的时候思考过去,而觉
得自己活了一生,抑或只因汲汲营营于眼前,而只觉得活了几天?
如同我的画,不排列起来看,不知自己的变化;如同我那同学,不把过去夫妻
的生活想一遍,就不知相守的深情。也如同我描世界地图,不一笔一笔画过去、想
过去,也就忘了这世界有多大。
当然,也如同我明明做了梦,如果不能静下心,回味、咀嚼,就只当无梦。
无梦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自从描那世界地图,我就常想,我心里也有张心灵的地图,是不是也该常常拿
来重描一遍?
__完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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