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蓦然回首
第一节 老学生的当头棒喝
老学生的当头棒喝
圣若望大学是美国最大的天主教学校,我在那儿除了担任驻校艺术家,也在艺
术系教国画、素描,在商学院教“东亚美术概论”。
最麻烦的当然是“东亚美术概论”,为了让学生感兴趣,我除了在教“浮世绘
的时候,亲手示范木版印刷,还在教”金石篆刻“的时候,把印石和雕刻刀发下去,
让学生实际体验一下篆刻的感觉。
有个学生就在体验一半的时候,大叫一声,冲出门去。
我追了出去,跑得虽不及他快,却很容易就找到他——顺着地上的血迹找。
学校叫救护车把他送去医院,缝了七针,害我在电话里直对他老爸道歉。
那些糟老头
好比在台湾中学的英文课上,坐着“刚从美国随父母搬回去的孩子”,十足让
英文老师头痛。
我的堂上,也坐着一排让我头痛的学生,个个都是曾经在东亚住过多年的美国
老头老太太。这是学校特别为老人“放行”的课,他们只要付一点点钱,就能旁听
整个学期。
老家伙的问题特多,尤其老头子,大概想在老女人和小女生前面秀,总是举手
问东问西。当然,他们也有个好处,就是担任督察员,哪个学生在我写黑板时在下
面讲话,就会听那些老头吼:“安静!闭嘴!”(虽然他们喊得声音更吵)
而且自从有这一排老人坐在最后面,当我放幻灯片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学生在
后面搂着接吻的事发生了。有一次,一个学生摸黑,想从后面开溜,爱被老家伙拦
了下来。
尴尬的时刻
有一天,我又放幻灯,指着故宫收藏的〈四乐图〉,谈中国文人向往的“渔、
樵、耕、读”四乐。又放一张我画的〈王维诗意〉,翻译“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
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闻,白云无尽时”。
下课,大学生们都走了,却见那群老家伙还坐着,然后朝我走来,由个老头儿
先开口:“教授,你翻译得真美,也画得真好,我们这个年纪特别能有感触,可是,
你不觉得教给那些年轻学生不太恰当吗?他们会不会受到影响,没了冲力呢?”
接着一群老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
我怔住了,不知怎么答。从小我就背这些诗,背“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这些诗有什么错
呢?
失眠夜的挣扎
回家,我彻夜难眠,一方面觉得在堂上被浇了冷水,一方面反省难道因为东西
方文化的差异,对年轻人的教育也有那么大的不同吗?为什么我认为该教的东西,
居然西方人会反对,而且是异口同声地反对?
晨起,我又到园子里看我的菊花,看林中的叶子开始飘零,湾边的大雁开始长
叹着远航。孟浩然“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的诗句浮上脑海,心头有一震,我
发觉自己正有着追求“渔樵耕读”的感觉。大概一家团圆了,生活安逸了,对自己
的一点成绩也有些满足,加上将近四十岁,身体逐渐不如以前,不知不觉中,我已
经放慢了脚步,走向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
婴儿境界;有了陶渊明“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
何之”的感慨。
是啊!想想因为秋风起,怀念起家乡莼菜鲈鱼,把官印一放就回乡的张翰;还
有同样辞官不作的陶潜不都是四十岁左右?我而今,住在这林间,教教学生、种种
疏果,吟吟诗、作作画,不是很有古意吗?
文化的反省
但我是否就此逐渐走向平淡?就此步入人生的第三个阶段?如果说我还算年
轻,那么对大学生不宜的人生态度,是不是对我也不合适?会不会从小背诵的那些
诗词,其中的遁隐和出尘之思,对我有了负面的影响?
还有,从小我临摹的古画,包括我老师示范的画,上面总画着山水间,一个穿
着长袍、拄着拐杖、踽踽独行的老人,或是茫茫烟水间,一叶扁舟。题的“画名”
则多半是“执筇觅句”或“独钓寒江”,那许多与世无争的画面,会不会影响
了我?
我的内心开始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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