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蓦然回首
第四节 为什么他敢拒绝考试?
为什么他敢拒绝考试?
从北京,我又带母亲回到她曾经居住三十年的台北。
台湾的经济正在快速起飞,才八年不见,母亲已经认不出家门。原本只见几栋
建筑的忠孝东路四段,突然盖满了高楼,成为台北最繁华的商业区。
每个快速走向繁华的社会,都会造成许多迷失的人们,也造就许多觉醒的灵魂。
有一天看电视,花莲的半山上,盖着几间简陋的小房子,四周是菜圃和果园。
我眼睛一亮,觉得那好像是我纽约的后院。
记者接着访问了两个大学研究所才毕业的年轻人,问他们为什么念了那么多书,
却会到这乡间过起隐居的生活。
“很好啊!你看看自古以来有多少功成名就的人,到最后都退隐江湖,现在很
多有财有势的人,退休之后也想尽办法搬到山明水秀的地方养老。”年轻人看看四
周,泰然地说:“社会太乱了,大家争名夺利,我们看开了,觉得不如过这样自力
更生、与世无争的日子。”
我的心头一震,他说的不正是我不久前想的吗?
如果我有一间小屋在水边
他们的话,也使我想起自己少年时,常喜欢一个人到深山里,坐在山涧的大石
头上,看看风景,听听鸟鸣,写写诗,找寻一种心灵的宁静与孤危的感觉。
那确实是孤危,好像自己与世隔离、卓尔不群,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
新词强说愁”的“爱上层楼”,也可能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望尽天涯路”何必非走出去不可呢?“独上高楼”也可以是一种孤危啊!让
自己一个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大概每个少年都曾有这样的冲动吧——小时候,想自己在树上盖个小房子,住
在里面;大一点,想一个人离开家,走天涯。
那个走天涯,可以是走向大世界,也可以是走向小世界。如同我十六七岁时,
每次去台北近郊的鸬鹚潭,都羡慕在那里渡船的退伍老兵,还曾经问他们,如果我
也在水边盖个铁皮顶的小屋子,不必大,只要能放张床和桌椅,要花多少钱。
不知有多少雨夜,我人在家中,却想像自己置身在潭边的小屋,听雨打在铁皮
屋顶的声音,想陆游的诗“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多美!
狮子境界必要吗?
看!我少年时向往而没能做的,这几个名校研究所的毕业生却做到了,他们是
由“骆驼”一下子跳到“婴儿”。一个有慧根的人,何必等那戎马生涯几十年,直
到自己衰老了,才不得不隐退?
还有,看看毕加索的名作《亚维农的姑娘》,跟非洲土人画的有多少区别?张
大千画的泼墨,又见到多少他敦煌面壁的痕迹?郑板桥说得好,“聪明难、糊涂更
难,由聪明转入糊涂尤难”。古圣哲早说:“起初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其后
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最终却“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
拒绝联考的小子,多酷!
我也想到我高三正为是不是要拼联考而矛盾的时候,建中有个学生竟宣布要做
“拒绝联考的小子”,而且以此出了一本书,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有那些早早就出家的人,像是弘一大师,能文、能画、能作曲,又留学日本,
娶妻生子,好像声色犬马全经历了,突然在三十九岁,正是我的年岁,看开了,遁
入空门。
现在有那么多年轻人,才十几二十岁,就看破红尘、出了家,他们不是也放弃
了“狮子”境界,一下子进入天真平淡的“婴儿”境界了吗?
“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何必“众里寻他千百
度”?对于有慧根的人,只要“寻他十几度”,就可能找到生命的真谛。
是绕一圈,再回到原点?抑或既然如此,就站在那儿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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