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冰(一月九日)
记得有一年,世界花样溜冰大赛在日本举行,当地的人讲那年的冰特别好,是
“黑冰”。从湖里一块块切上岸,运进冰场,砌起来,最适于溜冰。
一夜没睡好,因为北风呜呜地吼,连房子都摇了。搬来这湖滨的前两年,我还
不在乎,想我从台湾来,什么台风的场面没见过?直到有一次风后,到院子里走走,
发现柳条居然被吹到了后门,天哪!足足有四十公尺,又在下坡的湖边,还能被吹
上来。如果距离只有二十公尺的槐树枝子被吹断,还能不打到房子吗?
于是整夜地心惊,一边惊一边盘算,如果玻璃窗破了,该先救墙上的哪幅画;
还有,是不是得把前门也打开,让风从后窗进来前门出去?免得兜风,把屋顶都掀
了。
起床,看窗外,地上果然一片零乱,全是断枝;倒是湖,没怎么变。直到细看,
才发现没了水纹。风还很大,应该一浪接着一浪才对,现在却平平静静。但是静,
又不倒映对岸的影子,好像书的封面,加了一层雾光。敢情昨天还水光潋滟的湖面,
一夜全结冻了。打开电视看气象,才知道夜里破了十年的低温记录,加上“风寒效
应”,达到华氏零下十度,算摄氏就只有零下二十多度,简直成为北极,怪不得湖
水能一下子结冻。
过去的冬天,湖面也常冻,有一年还整个冰封,一位从台北来访的朋友,胆子
大,横着步子,竟然走到湖中间。
但是昨夜之冻与过去大不相同。往年结冻都一片白,这次则依然是原来深深的
湖色。记得有一年,世界花样溜冰大赛在日本举行,当地的人讲那年的冰特别好,
是“黑冰”。从湖里一块块切上岸,运进冰场,砌起来,最适于溜冰。
于是想,眼前的湖上正结了“黑冰”,那黑是因为冻得透,又没有杂质。曾听
烧水晶玻璃的师傅说,只要是将玻璃融液由坩锅里取出,再吹制的,透光望去,总
能看到玻璃液体流动的痕迹,一丝一丝,像羽毛一样。至于用模子浇灌的,就更明
显了,尤其是气泡,再有本事的玻璃工也难避免。惟一的方法,是破釜沉舟,先把
玻璃原料放在坩锅里溶解,而且绝不移动,让那溶液自己冷却,再把锅打碎,取出
其中凝固的水晶玻璃。
黑冰就像这样——湖是坩锅,水是玻璃汁液,它在瞬间冷冻,中间没有雨、没
有雪,又不是冷两天暖两天、一层层结冻。所以光线射进去,不会有层层的折射;
既然不折射,光线全被吃进去,当然看起来就发黑了。
可惜村子里规定,不准在湖上溜冰,否则我一定叫女儿下去试试,在黑冰上作
“三转跳”,会不会特别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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