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流(一月十一日)
风的面貌也可以在沙漠呈现,由那一波一浪、一弯弯如月牙似的沙丘和不时的
变化,使你知道原来风是那么不安份的家伙。
才欣赏了两天的“黑冰”,昨夜就开始下雪。有个朋友因为早早在曼哈顿订了
餐馆,不能取消,硬是去了。想他真是活受罪,八成会被冻死。今早,他打电话来,
居然兴奋地说一辈子不曾见过那么美的雪,一片片,像玻璃似的。尤其在路灯下,
逆光看去,每一片都在闪。
湖上的“黑冰”一下子成了“白冰”,但又不是纯白,而是花冰。这是因为天
太冷,雪不黏,风仍强,于是落满湖面的粉雪,就随风被吹来吹去。下面是早已结
冻的湖面,光光滑滑的,上面新落的雪则像撒上去的粉笔灰,风一吹,就一烟一烟、
一丝一丝地流浪。
那确实可以用流浪来形容,因为风不定,粉雪就居无定所,一下子由湖面这一
侧被吹往另一边,又可能中途打个转,流浪到别的方向。所谓“风流”,风也是一
种流,它是一缕缕交织的。所以我们平常固然可以说今天吹北风刮南风,实际那只
是大方向,在北风南风之间,也可能有些朝东朝西的“小风流”。
看这湖上粉雪的流浪,就可以见出风的变化,如同有阳光从教堂的高顶射下来,
便看见其中蒸腾的人气、灰尘和薰香。风的面貌也可以在沙漠呈现,由那一波一浪、
一弯弯如月牙似的沙丘和不时的变化,使你知道原来风是那么不安份的家伙。
粉雪被吹来吹去,也渐渐有了沙丘的果,湖边角落的雪愈堆愈高,湖心上逐渐
有些聚落。新成立的团体,起初都是单个单个,渐渐彼此搭讪,渐渐熟稔,自然形
成许多小团体。此刻,小团体就在湖上形成,于是雪少的地方露出黑冰,雪多的地
方成为银白。又因为风的雕塑,那银白各有风姿,而且都带着长长的尾巴,怎么看,
都是充满流动感的。而且它们既在变化,又因为变化得慢,而有固定的感觉。仿佛
从飞机上看山川,在大地的表面拖拉、褶曲、迤逦、攒簇。那山脉正像人的血脉,
也是流动变化的。苏东坡在《赤壁赋》里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
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
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此刻,湖上似静而动,又似动而静的“风流图案”,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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