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客(一月二十七日)
如卵子、如精虫,他们是生命,也不是生命。他们没成居民,只算过客。
悻悻然把蜡梅枯枝扔进垃圾筒,扔之前还将她剪成一小节一小节,免得把垃圾
袋刺穿。
说悻悻然,是有道理的,因为我有些失望。过去插许多“冬枝”,譬如迎春花、
连翘和银柳,先欣赏花和毛绒绒的柔荑,再看它抽出来的嫩芽;等到春天,把那些
枝子从花瓶里请出来,浸在水里的茎还可能已经长满根,可以移植了。至于这蜡梅
则花落叶不生,连根也不发,当然令我不高兴。
窗外一片白,冰封已经半个多月,没了花,就算抽几片新绿也是好的。想起仍
在冰雪里的那棵蜡梅,还有几个长枝,不知是否受得了今年的奇寒。我由英文版的
植物百科全书《A-Z Encyclopedia of Garden Plants 》里查到,这蜡梅的学名是
Chim-onanthuspraecox,俗称Winter sweet,原产中国,在美国最北可以种在第七
区。这“区”是美国人以全年的平均温度来定的,第七区包括了我住的长岛,可是
七区的冬天最低温应该是华氏零到十度,近两年比这低许多,怪不得蜡梅会受不了。
心想与其让今年的花苞再被冻成“哑巴弹”,不如把剩下那几枝也剪进来。于
是穿上雪靴、羽绒大衣,戴上厚厚的帽子,再教老婆在屋里守望,以便我跌倒时叫
救护车,我又一步一脚印地走向前院的花圃。
长青的松柏和杜鹃上压着厚厚的雪,往年我都会在经过时顺手把雪拨掉,但是
后来知道雪压在上面反有保温防寒的效果,便任他们盖着一条条白雪的棉被。
立在一片长青树丛中,蜡梅显得最可怜,孤零零的几枝秃茎,载不住雪又挡不
了风。上面依然聚着一个个小黑点,比我上次剪枝时非但没长大,还好像缩了。我
抓住其中一枝,没下剪,居然枝上的小黑点已经掉了好几颗,往地上看,才发现那
些大的花苞早落在冰雪中。
多可怜哪!我开始有些后悔,是不是早该把她留在盆里,到隆冬,再整盆移进
室内?否则也不会接连两年,都让花朵们胎死腹中。花,没开,就凋了,不是“胎
死腹中”吗?她们萌发了,却没绽放、没飘香、没招蜂引蝶,会多么遗憾?只是我
又想,她何不自己计算时间,等到天将暖时再开?如同有一年深秋,我在树干上瞄
到个颤动的小东西,走近看,是只蝉,正脱壳。天哪!别的秋蝉都已经噤了声,或
早冻死了,何必还赶在这时候出来?既然“岁已晚”,何不在地下多待一年?十七
年蝉哪!你十七年都等了,又岂在乎多待上几个月?生不逢时,在乱世被生的人虽
没资格发言,生他的人却该有个算计。同样的道理,这落在地上的蜡梅花苞没有资
格发言,她们没发言已经死了,真正该扪心自省的是母株,你为什么忍不住,要早
早把她们生出来。还是有些小动物厉害,他们在秋天怀孕,可以忍着,不让那受精
卵发育,直到春天将至,再快速地长大,于是孩子总能生在暖和的时候,又利用夏
秋两个季节成长,好度过生命中的第一个冬天。
怅怅然走回屋子,太太已经煮了杯咖啡等着;坐下,打开电视,十三台居然正
播出卵子受孕的镜头。成千上万只小东西,长长的尾巴拼命游,游进子宫、游进输
卵管,争着与新成熟的卵子结合。我一惊,想那些精虫,数不尽的,除了一只能成
功?其他的将如何?没受精,但是会动,他们称不称得上生命?还有,生育期的女
人,不是每个月都会排卵吗?那颗卵经过长长的输卵管,掉进空空的子宫,没有风
月、没有音响、没有光线,也没有访客,到了时候,又随着经血被排出体外。这世
上,每天有亿万卵子,不正失望地离开吗?
于是我想那蜡梅的花朵,也或是未受孕的卵子吧!它只是天地间亿兆错失中的
一点点,如卵子、如精虫,他们是生命,也不是生命。
他们没成居民,只算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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