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忌日(二月十八日)
梦中的画面一跳,成了逃难的场面,我拉着老娘跑,她是解放小脚,又老,跑
不快,摔倒在地,才发现她手上抱着两卷纸……
昨夜做了两个梦,先梦见朋友约我去台北近郊的乌来玩,已经出发了,突然下
雨,又忘记带手机,於是冲回家找,不知为什么,没进门,却上了一辆巴士,开车
的居然是我死去的老娘,说早为我准备了雨衣,又怕我冷,找出一件厚衣服。说完,
她就把车开动了。我说等等还没下车呢!我要去乌来啊!她笑笑,说交通乱,不安
全,她先开一段,找车少的地方再把我放下来,就往前开,开了半天,才停在路边。
接着又做了个梦,梦见我在教学生,都是新生,用不惯宣纸,只好找棉纸,翻
来翻去只剩下小半张。接着,梦中的画面一跳,成了逃难的场面,我拉着老娘跑,
她是解放小脚,又老,跑不快,摔倒在地,才发现她手上抱着两卷纸,说是为我准
备的棉纸,我抢过来,说“我拿”,她却坚持着站起来,说她要拿,接着梦就醒了。
算算日子,原来已经到了她的忌日。
母亲死,到今天整整四年了,但我不知道是四年,一下子认为是三年,一下子
觉得已经五年,就没认为是四年。我从来没忘记她的忌日,但也很少早早就想起来,
都是到了前一天,才突然惊觉。
“惊觉”其实不是“惊”也不是“觉”。因为那日子总在我心底,只是如同她
追思礼拜时的录影和照片,我一次也不曾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勾起内心
深处的痛。
从她死,我就把她藏在内心一个深深的角落,好像有个小房间、有扇厚厚的门,
那房间在最重要的位置,厚厚的门像个保险金库。但我把她锁住,宝贝她、却不展
示她,于是仿佛遗忘了她。
尽管如此,我却常梦见她,而且每次梦,都梦见我带着她走,走黑黑暗暗的山
谷、狭狭长长的小巷。大概因为她往生的前几年,每次出门,都由我带吧!我是
“带”她,不是“牵”她,因为她虽然已经九十,还是要强,不让我牵。所以每次
都是她在前面走,我在後面伸著两只手,在她肩头的上方,以备随时应变。
“我梦见了老娘。”天将亮,仍黑,对醒来的妻说昨夜的梦,又说“原来因为
老娘的忌日到了。”妻说可不是吗!其实她早已想到,只是没提,怕我伤心。“明
天去上坟吧!”我说,便转过身去。又问“老娘死几年了?”“四年。”我的泪水
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眼泪由左眼滴到右眼,和着右眼的泪滚过脸颊,湿了耳朵和
头发,浸在枕头上,所幸没有坠落的声音。妻伸手过来搂我,也幸亏她没摸我的脸,
觉察我正淌泪,当然也或许她感觉到,于是避开。
母亲死,我落的泪并不多,因为吃一种帮助克服丧亲之痛的药,据说墨西哥大
地震之后,政府就发这种叫Zoloft的药给灾民吃,在布鲁斯威利演的一个鬼片里,
也见那女主角吃同样的东西。这药很妙,它不是使人不再伤恸,而是让那伤心不会
陷得太深,有时候我觉得在思念,但是才想出去一尺,就无法继续了。
自从吃了这药,我就很少落泪,过去看感人的电影,我常最先哭,有一次看《
辛德勒名单》,还在戏院里差点哭出声来。但是现在,就算太太偷偷擦眼泪,我也
不湿眼眶。所以今早的泪是特殊的,是藏在内心的那个小房间突然被打开了一缝造
成的。我只能说那是“一缝”,因为我立刻又把它掩上。只是再也睡不著,於是起
床,上楼,从书房把母亲的照片拿到大厅的桌上,又放了两盆兰花和一盆盛开的杜
鹃在旁边。
母亲早年是不爱花的,大概因为生活,因为逃难、因为丧夫、因为失火,她没
有爱花的心情。只有到了美国之后,因为我种,才跟着照顾。又由于看到附近人家
有什么漂亮的花,便偷偷摘些种子回来自己种,变得更加投入。她最爱金盏菊,大
概因为好种又热闹吧!她也喜欢种黄瓜和番茄,因为前者长得快,使她每天都有
“一暝大一寸”的欣喜;后者因为漂亮,尤其结实累累,使她有成就感。
记忆中总有个白白的头,在绿叶间穿梭的画面。那时住在湾边(Bayside ),
后面接着森林,我常带儿子到森林里挖黑黑的腐植土,一包一包背回家,所以院子
虽不大,却总能丰收。尤其太太怀女儿的那年,我种了两棵名叫“大男孩(BigBoy)”
的番茄,长得比母亲都高,只见她每天一早就去照顾,东插一根竹竿、西拉一
根绳子,居然结出碗大的果实。至今我们还总叫女儿“番茄姑娘”,就是因为她妈
妈怀孕时,每天都吃自家的大番茄。
后来由湾边搬到长岛,后院几棵牡丹也由母亲照顾。仍然是东支一根棍子、西
一根枝子,看得出那些都是她从院子里捡来的小树枝,一点也不结实,又因为她的
力量不够,小树枝只能虚虚地放在地上。
搬来湖滨的时候,母亲已经过世了,为了移那两株牡丹,特别约了园丁,从距
根很远的地方下铲,再把根土用麻布缠好才送上车。因为挖起来的“土方”很大,
所以把母亲插的好多小树枝也一并运了过来。而今枝子仍在,每次看到,都觉得又
看到那个白发的老人,很费力地弯着腰、伸着手……
下午,一家人出动去墓园。原本在台湾深坑山上,为母亲建好了生圹,因为她
后来说希望离家近,随时可以“走路回家”,不用坐飞机,所以又挑了这开车才十
分钟就到的教堂墓地。
大概因为附近树多,又近海湾,墓园里仍然处处积雪;又因为上面的雪已经开
始融化,地表下面仍然结冻,融解的水无处去,就把草地泡成软软的泥浆。扶着岳
母拉着女儿走到石碑,每人一枝玫瑰,过去,放在墓碑前;玫瑰站不住,就把花靠
在墓碑上。太太说“玫瑰花插在雪里,就能站着了。”于是过去一枝一枝想办法往
雪里插,却发现雪已经成了半冰半雪,插不下去,就又退回来,大家一起鞠了三个
躬,还照了相。女儿说“年年都照”。我说年年奶奶见你长大长高,又叫大家先上
车,我再试着把花弄整齐。
我蹲在坟前,用力把花插下冰雪里,只能插进一两公分,反被上面的玫瑰花刺
扎了好几下。双脚前,那片白雪的下面一尺半,就是父亲死后与我相依为命四十二
年的老母亲。我叹口气,想对她说些话,但说什么呢?说多大声,她才听得到呢?
千万句话在心里,我又拣哪句说呢?
最后,我讲了一句:“妈!我好想你!”两串泪水突然止不住地滚过脸颊,落
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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