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呵护(三月十九日)
看一簇簇水仙新绿,有一种感动,觉得那一根根叶子,就像人的手指,拱着、
托着、呵着、护着中间的小娃娃。
一夜没睡好,因为女儿病了。
我和太太是分工的,因为我是“夜猫族”,睡得又轻,所以从女儿出生,就由
她管白天,我管夜晚,最得意的是有一次女儿从床上掉下来,我由梦中惊醒,跳下
床,跑去她床边,把她抱起来,不过五秒的功夫。可见我的反应有多快,跟女儿又
有多“心连心”了。
在静静的夜里,听小丫头的鼾声,是门学问,我可以猜:她是不是鼻子不通?
是不是又敏感了?有没有感冒的前兆?还有,她床头围着的软垫和栏干是不是
积了灰尘?至于当她鼾声大作、呼吸顺畅的时候,则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与满足。
自从女儿六年级,自己搬到楼上住,我就失去了“听声数息”的享受,不过又
练出另一个本事——听她的脚步声,由她移动椅子在地板上的磨擦,猜她是在做功
课;由她走来走去,猜她正收书包;再由她放水声音的长短,猜她是不是洗澡又洗
头。
今夜女儿没洗澡就睡了,因为感冒发烧。对于孩子生病,我发现太太远比我
“处变不惊”,她只是摸一摸,给退烧药,叮嘱一声“快点睡觉”就成了。我问太
太要不要带去看医生,她居然一笑:“喉咙不怎么痛,不会是链球菌,小感冒,睡
睡就好了。”然后,她也很快进入梦乡,由我一个人在半睡半醒之间操心。
昨夜,我起来四次,先悄悄溜出卧室,摸上楼,进女儿房间,再用手背贴在她
太阳穴上试探。女儿几乎维持同一个姿势,斜斜地躺在近床边的地方。外面的水银
灯光映在她脸上,很苍白,虽然睡前服药后没再烧,仍令我心情沉重。慢慢摸下楼,
屋里黑黑的,那些深绿的植物全隐藏了色彩,只有临窗的芭蕉,反射外面的天光和
积雪。还有,就是芭蕉下面绑的那堆黄草——我一个多月前种下去的“开完花的水
仙”。
她们确实成为干稻草的样子,所有的生意都不见了,由起初的泛白泛黄,渐渐
干缩,而今只剩下一条条朽叶。倒是上面的平行脉,变得更鲜明。太太多次看不顺
眼,问我为什么不把叶子剪去,我说学问就在这儿,水仙、郁金香、番红花这些植
物开完花,下面的球根会把叶子里的养分再吸回去。
窗外的雪还一直下,尤其映着路灯,霏霏雪花看得特别明显。我盯着看了半天,
因为私心希望雪下大些,明天不上学,女儿正好可以在家养病。只是毕竟三月下旬
了,天寒地却不冻,每片雪花都落在马路上立刻融解,只在树梢和草地上堆积。还
看见大团大团的雪由屋檐坠落,天沟里则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多矛盾哪!一边降
雪,一边融雪。
上午十点多,女儿仍在睡,我却被电视播报台湾大选的新闻吵醒,岳父、岳母
和太太都盯着电视看。偏偏电视画面一下有一下无,大概是“小耳朵”积了雪吧!
我决定出去看看,是不是能想办法清理。
套上雪靴,穿上羽绒大衣走到屋外。雪早停了,阳光灿烂,处处都在滴水,原
本平平的雪地,变成坑坑洞洞,原来是上面树梢滴水造成。有些凹处还带红红的颜
色,令人惊心,近看又一惊;再抬头,才发现原本光光秃秃的树梢已经开了小小的
红花。走到檐下看屋顶上架的天线碟子,果然黏了湿雪。想用个长树枝去拨,却被
屋檐滴下的雪水弄得满头满脸。低下头清理,看见由于雪水不断滴落,已经露出的
泥土地上,居然立着一排又一排绿色的芽。那些芽不是尖的,是圆的,才想起是去
年“美华防癌协会”送我的水仙。
那是他们募款义卖剩下的,箱子未开封,里面的花却已经偷偷绽放,又偷偷地
凋萎。美华防癌协会的朋友知道我爱种花,就送来看我还能不能种。六大箱“过气
水仙”,花了我好几天时间,先挖下去六七寸深的坑,再一球球摆下去。说实话,
我没指望她们能活,因为关在纸箱里,叶子没有接触阳光,苍白得有点像韭黄。怎
料一年过去,她们居然能由五六寸的泥土深处,一点点钻上来。
我蹲下身,用手拨弄叶尖,硬硬的,一簇簇,有点像牙刷。大概正因为这叶子
硬,所以能钻土;也为了钻土有力,所以叶尖长得圆。我把小叶子用两手分开,看
看其间有没有花。试了一丛又一丛,都不见花,有点失望。只是接着想,我春节时
水皿中养的水仙,不是叶子长得老高,才生出花茎吗?
突然间,我懂了!水仙的叶子生得长,是有道理的,因为她们的球根在五六寸
深的地下,叶子就算长达一尺,露在地面的也不过六寸。我发现水仙、郁金香、番
红花,那些最早由冰雪中钻出地表的花,都有这样长长的叶子打头阵。那真是“打
头阵”,由叶子使出全力往上钻,先冲出泥土,再呵护着叶子中间的花梗,轻轻松
松到地表绽放。也正因此,花开完了,叶子们也功成身退;甚至可以说只要花一登
场,叶子就完成了重责大任。
蹲在屋檐下,看一簇簇绿绿的水仙新绿,有一种感动,觉得那一根根叶子,就
像人的手指,拱着、托着、呵着、护着中间的小娃娃。
转身,进屋,女儿已经下楼吃午饭;我过去,摸摸她的额头,又用自己的太阳
穴贴贴她的太阳穴,再伸出双手托着她的脸颊端详,觉得自己的手成了水仙叶,女
儿变作了水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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