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情人
一
我出殡的那个日子，天气非常晴朗。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想目睹自己此生唯一
一次下葬的情景。
华丽的棺材终于被陆续撒上的土所掩盖，我不禁长嘘了一口气。至少这样我便
不用再担心，死前因剧痛而扭曲的脸部会呈现在世人面前了。
我在空中向下俯视前来送葬的人群，人群中没有“她”。我忽然舒心地笑了。
我知道她的父母并没有将我的死讯告知，虽然生前我很反感她父母梗阻，但现在我
对他们唯有感激，因为我很清楚，她的心是用玻璃做成的。
我至今仍清楚的记得，我和她初次约会的情景。那时她穿着洁白的睡袍，站在
卧室的阳台上，她是那么的美丽而幽雅，就仿佛玻璃制作的饰品一般精致，可是，
我也知道，她同样如玻璃一般的脆弱，如果她得知了我的死讯，一定会死的。
她会因为心碎而死的。
时间在突然之中凝结了。紧接着，我的眼前闪便现出这样的画面：四周堆满了
素洁的百合，烛光在微风中摇曳，她静静的躺在一口棺木里，就像童话中的公主一
般沉睡了。她那隐隐泛出一丝忧愁的面容，虽然因为失血而苍白，但在烛光的照映
下却显得愈加妩媚与动人。
她的母亲在一旁不住的啜泣，而我却只是僵立在远处。我看见自己的脸在痉挛，
我知道：只有在心像刀绞一般痛彻的时候，我才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我腾空而起，在这个城市的上空游荡，却始终回忆着方才眼前出现的幻景。
我的确已经死了，我告诉自己。死去的人还会有梦吗？我无法回答自己。
可是有一点我心里却非常清楚，我害怕死后还会做梦，特别是像刚才那样的恶
梦！即使是虚幻的情景，我也无法接受她死去的画面。
一种不祥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开，而且我也很快感受到了这种气息，一种不祥
的死神一般的气息。我淡淡的对自己笑了，死去的人还会惧怕死亡吗？如果死亡本
身并不能使我感到惧怕，那么究竟是什么呢，那不祥的气息？]
二
我想自己应该在“她”的家门前等待很长时间了。尽管时常陷入迷茫的混沌中，
但是凭着本能，我还可以感觉到时光的流逝。
我知道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会渐渐的失去对往事的
记忆，直至成为空气中微小的尘埃。但是我却尽力不勾起自己的回忆，因为我总是
能够隐隐的感到记忆的恐怖之处。
疑惑在我的心中不断的攀爬，像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我的周身，然而我不是英
勇的天父之子，没有面对斯芬克司谜语的勇气。所幸浑浑噩噩之余，我还依稀记得
自己的使命。留在这里。等待她。找寻她。保护她。
因为，她的心是用玻璃做的。
因为，玻璃是很脆弱的。
然而，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三
虚无飘渺中，我看见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当我到达近处仔细观察才发现，有
关那人俊朗的面容的回忆，犹如现在我对自己脸的记忆一般突然模糊不清。我费劲
的思索着，原来那是“她”的哥哥啊！
我飘近他，却又远离，只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愧疚。他也是亡灵，这是我唯一确
定的一点。因为他同样可以看见我，并且本能的露出一种愤怒，却似乎忘了愤怒的
原因。
他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我想，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因为他是降落到地上后，从大门进去的，
就像生前的他在外面玩够了以后回来一样。而我，原想跟着一起进去，却被不知是
什么拽住了。
后来，后来，我实在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片空白。
四
神父在我身边，准确地说，是神父的亡灵。
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我听不见。还是，我故意装作听不见？
他要讲的是“她”的事。我有一种恐怖的预感，这预感迫使我不去听他的话。
然而，没有用。
他的话我还是听见了。
“她”死了。
有一会儿，我没反应过来，我觉得这又是一个死后的梦魇，我会解脱的，只是
需要醒来的时间。
那就是“她”的墓。神父伸手指着远处一个洁白的十字架，试图用残酷的实证
打破我的幻想。
我终于屈服了。
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然后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我要看一看她的样子。我打定了主意，慢慢降下来，却被不知是什么拽住了。
我回头。是神父。
傻孩子，你想死吗？！
我揶揄的微笑，我已经死了。
如果离地面太近，会被吸入地狱的！神父警告我。
我记忆的空白处突然显出了画面。是他，“她”的哥哥，接触地面后被吸入的
骇人情景。我觉得胃在翻腾，我想要呕吐。
但是，无论如何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挣脱神父的双手，我扑向坟墓。穿透泥土、
棺木，那是她，她的容貌。
她的发丝，她的眼眸，她的双唇，一切都像玻璃一般晶莹可爱，却也如同玻璃
一般冰冷。
我希望时间就此停止，这样，我可以永远的守在她的身边，就像守护着故事中
沉睡的公主一般。然而，脚下的空间却泛出妖治的漩涡。我被吞噬了。
五
没有疼痛，也没有恐惧，和想象中的地狱不同，这里是一片纯白棉絮的安详的
世界。
我似乎恢复了实体，每走一步，脚下的棉絮都微微下陷着。我不会飞了。
然后，我看到了她。真的是她。
她也看到了我，她没有动。
我走到她的身边，这死后第一次开口叫出她的名字，对她也是同样的。她和我
都淡淡的笑了。
“茱利叶，这里是哪儿呀？”
“当然是天堂啊，罗米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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