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百合
作者：sleetdog
断崖百合，风中摇曳，阳光微笑，未凋坠落——题记
一
我是一株百合，上帝把我种在断崖上，没有给我选择。
我的生活是一条流水线，有着固定的操作规程，只是制定程序的人是医生。
晚上9 ：30左右睡觉，不能晚过十点，早晨6 ：30起床，不能早于6 点，七点吃
早餐，不能晚于7 ：30，然后休息，12：00吃午餐，再休息，6 ：00吃晚饭，还
是休息。如此循环，极其规律的生活。温暖有阳光的日子，我会躺在阳台的藤椅
上晒6 、7 个小时太阳；下雨的日子，看雨落，听雨声；寒冷有风的日子，看着
镜子里美丽的自己。
没有意外的话，每个月的最后一的周末，司医生会来给我检查病情，其实只
是听听心跳，只要心跳在每分钟100 次~120次之间便算正常。用司医生的话说，
我的心是残缺的，只有勤奋而又不能太疲惫的跳，我的生命才能继续。
“如果在五岁之前做这个手术，成功的可能性在80% 以上，18岁以后，成功
率只有5%左右，决定你们自己做吧！”
我在门外听到了司医生的话。走回阳台，平静的躺在藤椅上，继续悠然的晒
太阳。
妈妈走到身旁时，我扭过头来，微笑地看着她，“阳光真好！”
我懒洋洋的说。看到她的泪光，我伸手给她擦泪，依然微笑，“阳光太刺眼
了吧！你不像我，还不习惯看着阳光！”
妈妈点头，转身离开。我扭过头来继续看着太阳。阳光早已被我的眼睛征服，
太阳在我眼里是一个能送给我温暖的红色物体。阳光是一种能量，我想象着，它
们从眼睛进入心里，让我的心脏跳得不是那么辛苦。
我不知道，还能有多少的时间，能如此贪婪的享受阳光。除了上帝再没有谁
知道，我把这当成一种骄傲！
晚上，爸爸躲在书房里，我陪着妈妈安静的看电视。演的是一部矫情的连续
剧《我想嫁给你》。剧中的女主角白雪突然晕倒，妈妈抓起遥控器换台，狠狠地
按着，一个一个台的换下去，直到画面换成了一个女孩在台上唱歌，妈妈才停住，
语速很快地说：“看这个吧，这个好！我爱听韩红唱歌。”
“妈妈，是艾敬。”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对，是艾敬！记错了，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妈妈故作笑颜。我躺在妈妈的腿上，微笑地看着她，“我和她，谁更漂亮？”
“啊……爱敬是一只百灵，你是一支百合！”
我开心的笑，“妈妈，你不愧是搞文艺的，形容得恰到好处！我就是一支断
崖上的百合！”
“什么断崖上的百合！你是妈妈的百合！”
妈妈的脸在电视的光线下变得惨白，我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使她绷紧的
脸温柔下来，手被泪弄湿了，我微笑着说：“到底谁是谁的女儿啊？怎么总是我
给你擦眼泪！”
妈妈挣扎地挤出笑来，拿开我的手，摸了一把泪，“女儿长大了，都会哄妈
妈了！”
“妈妈，给我生个妹妹吧？”
“妈妈把爱都给了你，生个妹妹，谁去爱她？”
“可以把爱分给她3/4 ，我要1/4 就够了！”
“嗯……不说这个了，你该睡觉了！”
“不，还不到9 点，再陪我一会儿嘛！”
我躺在她怀里不动，妈妈把手插进我的头发里，“都快20岁了，还撒娇！”
“是啊，还有15天我就20岁了！想送我什么礼物？”
“你爸说，买一台电脑给你！”
“呀！太好了！那我就不会太寂寞了！”
我搂住妈妈的脖子，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妈妈终于露出开心的笑！
笑是一种传染病！我一直都在微笑，我想在我离开之前，让父母都得上这种
病。
对我来说，很多事情都是奢侈的，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畅快的淋雨，不能
看恐怖片……我的生命在于静止。只有微笑，是我轻而易举便可以做到的，没有
危险。
二
“每次在电脑前的时间，不能超过1 个小时，每天累计的时间，不能超过3
个小时！”我微笑着点头，爸爸继续说：“我建议你在网上聊天，这样既可以解
闷儿，又可以交到一些朋友，开阔眼界。”
很多人只是和我聊几句，便不再说话。我想他们和我搭话，是因为被我的网
名“断崖百合”所吸引，我总是问一句才答一句，打字速度也很慢，致使他们不
再愿意和我聊。只有一个叫“littlegirl”的人始终一句一句的和我聊着。她回
复的速度非常快，话很多，几乎不提什么问题，更像自言自语。她说她家在新疆，
14岁，是个小网虫，经常会打出：），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是笑脸，于是我
也会经常：）以对。她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我想她一定也很健康，我喜欢健康
又可爱的小姑娘！
“不要叫断崖百合了，就叫百合多好啊！我最喜欢百合，以后，我就叫你百
合吧！”
“：），好的！”
经常是我还没回话，她便发过来第二句，我只好尽量简短地回复，她也没有
不高兴，很好相处的小姑娘！我想人就应该这样，不奢求，不厌倦，不浮躁，心
灵像一个14岁的小姑娘一样纯洁。littlegirl除了跟我说很多有趣的事，还教我
下载音乐，发E-mail，查找信息。
我多想能有一个这样聪明、懂事、可爱的妹妹啊！
我经常会收到littlegirl的E-mail，内容经常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或者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一天她说：“我捉了一只蜻蜓，绿色的头，蓝色的布
眼（妈妈说那叫布眼），黑色的嘴，红色的脊背，黄色的肚子，美得一塌糊涂！
我怎么看也看不够，真想让你也看看。天快黑时，我还是放了她回家，怕她妈妈
着急。你猜怎么着？她竟然冲我回眸一笑，然后，忽的一下，飞得不知去向！”。
我想她不会骗我，真是亲秒的世界！我多想和她一起去捉蜻蜓啊！
Littlegirl在中午和晚上都会在线。她说她一放学就会上网，如若一天不上
网，就会心神不定，若有所思，前言不搭后语，神情暗淡，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
要的事情没做，只要一坐到电脑前，鼠标一点开网页，就会立即恢复正常，双眼
放光，眉飞色舞。这叫做“网络综合症”！她总是能带给我新鲜和快乐，我只有
不断对她：），我没有故事，更没有新鲜的东西对她讲，感觉有些对不住她。但
她也从未要求我说什么，她是网络上的一个“智能收音机”，而我是一个忠实的
听者，我们竟能相处得十分融洽。我对她说：“你是个精灵！是上帝赐给我的一
件礼物！”，她说：“你是我心中孤独的盛开的百合，芳香着我的心！”，这让
我感到快慰。
littlegirl倏然在网上消失了，整整一个星期。我给她发的E-mail，她也未
回。我躺在藤椅上看着太阳，心里想着她到底干什么去了？“不是说有网络综合
症吗？怎么可能一个星期都不上网？生病了？忙于考试？还是故意和我捉迷藏？
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第九天，终于收到她的E-mail
“百合，是不是想我了？我想你肯定猜测了很多我在网上蒸发的原因，应该
包括生病、考试之类，告诉你，都不是！说了你肯定不信，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
妈妈说我睡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呀！我只感觉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吧。至于为什
么睡那么长的时间，妈妈不肯说，我猜她肯定知道，你说：是不是我被什么人催
眠了？医生则说：告诉你，你也不懂！我便不再问，我从来不强求的。醒来后，
妈妈就一直守在我身边，不让我动，我是趁着她去做饭的时候，给你发的E-mail.
差不多了！”
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Littlegirl是和我有着相同命运的人？
千万不要这样啊！
Littlegirl没有在聊天室里再出现过，只是三、五天会给我发一封E-mail，
我的心随着她的信的到来而越来越不安。每天，我都会为她祷告，向上帝求情。
“百合，我快憋死了！真的！窒息的感觉！窒息呀！你懂吗？就是我被浸在
水里，只能呼出一串串泡泡儿，却不能吸气！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躺在床上时，
身体却没有和床接触的感觉，我想象自己是扇着翅膀在空中置停的天使！好奇妙！
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可能就会生出一双翅膀，嗖！的一下子就飞了起来！如果那
样，我一定先飞到你的窗前，敲你的玻璃‘百合！快给我开窗啊！你看！我还给
你带了牛肉干儿呢！’”
我第一次收起了笑容，闭了一会儿眼睛，再次露出微笑，回了E-mail：
“我最喜欢阳光，阳光是能量，也是生命！有了阳光，才会有顽皮的猴子，
美丽的百合，可爱的Littlegirl！阳光是太阳洒下来的微笑！无论健康，还是疾
病，我们都要始终微笑，即使有一天走在天堂的路上，我们依然要微笑。我想你
一定是一个很会微笑的小女孩儿，我能想象出你微笑的样子，和百合一样美丽！
我很想有你这样一个妹妹，希望能有你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晒太阳，一起捉蝴
蝶，一起微笑！”
三
我开始差不多每天都收到Littlegirl的E-mail，只是都只有几句话：
“医生用针把我刺成了一张网！每次，她给我打针，我都微笑的看着她，感
觉不倒疼痛。我想她以前一定学过绣花，她也微笑。我是一块会微笑的布！”
“我现在已经是超人了！整天不用吃东西，打两针就行了！你是不是很佩服！”
“不知道怎么回事，舌头好像变长了，说话就像外星人！真有意思！不过要
是真的这样下去，连让妈妈带我写E-mail都不行了。我正在努力的学着用眼睛说
话！”
“我怎么总是想睡觉呢，百合，你知道吗？”
“百合，我为什么还没有长出翅膀啊？”
Littlegirl的E-mail中断了21天，第22天我收到了一封署名“莲琪妈妈”的
E-mail：
“我看了所有你给我女儿发的信。可以看出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感谢你！
对莲琪这么长时间的陪伴。我想，莲琪在天堂里也一样会微笑。”
四
天有些冷了，我只能在午后阳光最足的时候晒一会儿太阳。
爸爸妈妈有了被我的微笑所传染的征兆。
我开始不上网后，妈妈买了好多的金鱼，养在一个大玻璃箱子里，因为不能
晒太阳了，我便整天看着那些美丽的金鱼。它们都有一身光闪闪的鳞片，那是她
们美丽的外衣。金鱼大都是畸形的，长得稀奇古怪，他们具有的，是色彩的美丽，
而不是形体的美丽。我想，只有美人鱼才是色彩美和形体美的完美结合，上帝对
它们太厚爱了！
还有十天，我就满21岁了。
妈妈问我要什么礼物，我说想要一条绣着百合的裙子！我一直没有穿过裙子，
即使穿过也定是忘记了，甚至很少穿外套。我有很多的睡衣，都是纯白色的，绸
缎的，或者棉制的。我总是穿着睡衣，因为除了睡觉，大多的时间里我都是躺着
或者坐着，宽松、柔软的睡衣，最适合这种状态，我的心脏也不能受束缚。
我开始做好多好多的梦，梦里大多会出现三种事物：在窗前扇着翅膀置停的
天使，长了满身光闪闪鳞片的自己，断崖上微笑的百合。
“今天心跳比较正常，130 次。”妈妈送司医生出门。
我想，我的心脏必是疲惫了，因为它已整整辛苦的跳了21年零三个月。是该
让它休息了。
“这个吊瓶要挂2 个小时，你睡吧！妈妈去超市买些东西，一个小时后回来！”。
妈妈微笑着对我说，我微笑着点头。
妈妈走后十分钟，我拔掉手臂上的针头，扶着墙壁，走到衣柜，找出那件百
合裙，换上。看到镜中有一张百合色脸庞，穿着百合裙的自己，“我和百合一样
美丽！”
在爸爸的床头找到了一盒安眠药，我把那些白色的药片融进咖啡里，坐在梳
妆镜前，看着镜中微笑的自己，慢慢地喝掉那些悬浊液。
微笑着，睡去的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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