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红酒杯
作者：忆文
一 煮酒论英雄
华灯初上，月色温柔。
晚上的PARTY 设在大厦顶楼。纱帘轻拢，落地窗外灯火流连。西湖尽收眼底，
淡妆浓抹总相宜。
田歇忌进门，声浪夹杂着烟草味和香水味扑面，厅内淡紫色灯光泻了一身。霎
时引来众女目光，声浪亦随之骤低。他着黑色西服，衬衫与领带同为深蓝，锐目环
顾，棱角分明的嘴旁似笑非笑，看上去懒散却又飘逸。
田歇忌默不作声，径直去取了两杯酒再转身走到窗前。那里正立着一面窗背厅
的女孩，一袭白衣，未曾为方才的气氛所动，仿佛与厅内余人分处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为世俗，一为尘外）。对影自怜？孤芳自赏？悠闲自在？又或是凄然自苦？直
至田歇忌走到身后，才转身回头。田歇忌一愣，心内悸动，眼前女孩不施脂粉，清
秀脱俗，轻蹙黛眉，楚楚动人，弱质谶纤。
但他毕竟是社交高手，立即回神，微笑，递酒，说：“‘素衣绿鬓身单，浓染
春烟’见衣疑为楚女；‘云髻凝香晓黛浓’观貌却似越女；‘修眉敛黛，遥山横翠，
相对结春愁’更定为非越女无此气质！越女小姐，以为然否？”此语一出，遂辜负
了一众女子殷切期待的眼神。
女孩右手食、中两指持杯脚，状似拈花，黛眉舒展，轻泛笑靥，樱口启绛唇：
“昔日张仪作客楚国，宴会时传看当时楚人视为镇国之宝「和氏璧」传来传去，忽
然不翼而飞，张仪被疑是盗者，遭来一顿痛殴。张仪回家时，问妻子看看他舌头还
在否，说只要舌头还在，就甚么都不用怕。”
她避而不答，却说起典故来。田歇忌正不知其意时，女孩顿了顿，继续：“张
仪就凭这没有被人打断的三寸不烂之舌，封侯拜相！先生一语道尽了春秋时楚、越
两女的特色，又极能取悦女孩。我想你仅凭此点定是‘足履花丛，片瓣不沾身’！”
说罢，微笑斜睨。
田歇忌恍然，却又哭笑不得。而妙在自己用春秋战国时期的人物比拟她，她却
也用同时期的人物回敬！他尴尬的笑了笑，举杯致意，喝了少许杯内红酒，以掩饰
自己的难堪。
女孩举杯回礼，却沾唇即离，姿态优雅动人。
“越女小姐，不知如何称呼？”田歇忌尴尬过后，如无事之人般神态自然。
女孩本是低头望着酒内冰晶，闻言抬眸一笑，眼波流转，使田歇忌魂为之夺。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细品着“越女小姐”这奇特却又优雅的称呼，又象是在考虑是
否把自己名字告诉眼前男孩。终说：“我赵轲昭，‘赵’是大倡武服骑射的赵武灵
王的‘赵’；‘轲’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卫人荆轲的轲‘；’昭‘是波斯与
元末中土混血美女小昭的’昭‘。你呢？你如何称呼？”
赵轲昭似意尤未尽的又提起春秋战国时期的人物，又似故意使田歇忌想起刚才
稍讽他的‘足履花丛，片瓣不沾身’。介绍‘昭’字时，却引用了〈倚天屠龙记〉
里的美女小昭之‘昭’美女总是不忘自己是美女。
田歇忌望着她问最后一句话时投过来的挑衅眼神，惬意的点上一支烟，缓缓说：
“我田歇忌，‘田’是大破燕军救只剩莒、□墨两城的齐国的安平君田单的‘田’
；‘歇’是春秋四大公子之一楚国春申君黄歇的‘歇’；‘忌’是只爱美人不爱江
山明教教主张无忌的‘忌’。”田歇忌有点自得，喝尽杯中酒，顿了顿，故作突然
发觉之态，加上一句：“哦！对了，小昭是不是钟情于张无忌的？”
赵轲昭俏脸泛上一丝红晕：“别忘了小昭最后离了中土回波斯明教掌教。哼！
田单后终失势下台；黄歇虽为春秋四大公子之一，却四大公子中最无威势，后为赵
人李圆所杀。”
田歇忌硬从脑中挖出历史事件反戈相击：“赵国虽有赵武灵王，但后绝世名将
廉颇、李牧不得为用，被秦国屡施反间计，先有‘长平之战’ 纸上谈兵的赵括代
廉颇，被秦将白起坑赵兵几十万，后有李斯反间赵王换将，李牧拒不受命被赐死，
致以灭国；荆轲穷图匕现，秦王怒而诏王翦伐燕。哈哈！”田歇忌斜睨赵轲昭，看
她有何反应。
不料，赵轲昭嘴角含笑：“厉害厉害！轲昭佩服！‘使昭有子如田郎，死复何
恨！’”引用的却是三国时袁术夸孙策名句“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意
境虽大相径庭，却占了便宜。
田歇忌亦绝，居然以同为三国时曹操对袁绍“竖子不足与谋！”针锋相对。
他等了良久，见赵轲昭未有反应，转眼望去。赵轲昭一脸黯然，两眼凄凄，又
过了良久，“哎～，长平之战，坑赵兵几十万。古有春秋战国十二诸侯争霸，刘邦
项羽逐鹿，魏蜀吴三国问鼎，直至今日，小至人与人的私斗，大至国与国的战争，
何时方休？？”没想到她由长平之战生出一番悲天悯人的感叹。田歇忌默然，杯内
红酒尽冰晶却未化，晃之，叮咚作响，如几般兵器厮杀交击而鸣。
赵轲昭复转身面窗。远山近水，西湖已复宁静，星光璀璨其中，皎月荡漾湖面，
唯岸边树上安着的灯尤在散着暗暗绿光。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重湖叠[ 山献] 清嘉。有三秋桂
子，十里荷花。”田歇忌油然而念柳永的《望海潮》。
“重湖叠[ 山献] 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赵轲昭喃喃，又叹：“哎
～～～此湖已非彼湖！白天喧闹哗嚷，清晨屡有愁云惨雾，湖水更有白沫泛泛。到
了夜晚，本该清幽，却为何又有绿光扰她安宁？”赵轲昭似触景伤情。
此时，CD正放着Richard Clayderman的Ballade pour Adeline（《水边的阿蒂
丽娜》或名《给爱德琳的诗》）。
曲罢，赵轲昭蓦然而醒，旋身回头，嘴边已挂上一丝笑容，却未尽扫眉间愁色。
她举杯致意：“一时忘情，sorry ！Chess ！”
这次她却是酒尽杯空。
“Chess ！”田歇忌望向杯内，冰晶已化，不复有叮咚如干戈之声。举杯倾尽。
“曲终杯空，也该散了。”赵轲昭径往门口而去，衣飘发扬，如云行水流。厅
内空气一窒。
田歇忌方寸大乱，半晌方醒起越女此去，如何再能相见？追至楼下，街上攘攘，
芳踪渺渺。惘然而返，又依依回首，却不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
在，灯火阑栅处。”
二 人面桃花
田歇忌再无心思回楼复宴，往息在楼下的奥迪车走去，只想驱车回家。
巧笑仟兮，余音袅袅，挥得去？眉间心上？
正想打开车门，却见窗隙插着一纸便栈。“139571***** ，‘越女小姐’四字
换数字十一。昭留！”尽扫愁云惨雾，一笑付之。暗想她怎知道这车是他的，定是
他来时赵轲昭正面窗而立见到自己停车楼下。
三月，约她去音乐厅听小提琴演奏。
出来时已是夜晚，一折一转便到了西湖，于是息车漫步白堤。一钩淡月，数点
星光。柳枝贴着湖面，东风过处，涟漪片片。轲昭抬着螓首举目淡月，风卷素衣，
似欲乘风归去。琼楼玉宇，高处可胜寒？
“我们两次相见都在夜晚，是巧合，还是你独钟情于夜晚？”良辰美景，佳人
在畔，歇忌不忍打破沉静，却似怕她真的乘风归去，终开了口。
“夜晚，除却日间的凡尘，带著日夜交替那抹黄昏的哀愁，然後进入恒深的寂
静，可以是灿烂的星空，也可以是凄风苦雨的暗夜，又或像今晚月照当头。安静宁
和，自然无争，能不钟情吗？”歇忌几疑是天外来音。
“是啊！你看这无尽亘深的苍穹，包容了星星，月亮，更有多少尘埃……且彼
此相处无碍，即使相撞，却又化作那稍瞬即逝而永恒美丽的流星雨！”歇忌也有所
感。轲昭一怔，美目朝他望来。
再向前行，到了苏堤。一树桃花依水而立，纷纷落英。试问晓来雨过，遗踪何
在？一池萍碎。 轲昭走到树下，蹲身捞起一捧，掌上桃花带水，脚下水带桃花。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她带着淡淡的伤感吟道，旋又展颜一笑，仰
面闭上了眼睛，双手覆桃花于脸。是人映桃花，还是花映美人？歇忌呆视着眼前美
女，她显已陶醉忘情，笑靥赫然，清秀纯真，从未有过的无忧无虑。轲昭因花而醉，
歇忌因美人而醉！
轲昭睁开眼，却见歇忌呆视着自己。红晕浮上，如脸绽桃花，低语：“呆子！”
歇忌不由心中一荡，驱前一步，想拥她入怀，但又怕冒渎佳人。
两人相距已不足半尺，轲昭微微侧开，一脸无邪，孩子气的道：“歇忌，讲个
有关桃花的故事给我听，好吗？”
“有关桃花的故事？这我只知道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这故事，我很喜欢。‘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可初中时就学过啦！”
“那只有‘桃园豪杰三结义’勉强可算上！”
“三国刘关张结义，谁不知道？”
“恩~~~~‘齐天大圣乱蟠桃’行不行？”歇忌尴尬。
“当然不行，没上学就看过连环画啦！呵呵！是不是还有‘鲁智深大闹桃花村
’，‘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呵呵！”轲昭巧笑嫣然。
歇忌更是大窘，低头苦想。半晌，脱口而呼：“桃花岛主的故事听过没有？”
轲昭花枝乱颤，“是不是东邪黄药师的故事？亏你想得出！呵呵！”
歇忌大怪自己没仔细思量，她既然知道小昭，自然也知道黄药师的故事。再冥
思时，却再也想不出什么有关桃花的故事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出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轲昭低吟，轻轻拂去肩头一朵桃花，续道：“唐人崔护，清明日独游长安城南，见
一人家桃花绕宅. 崔护叩门求水，一女子出门给他，两人一见倾心. 第二年，崔护
又去该地，但人未见，门已锁. 崔护郁郁不欢，即题诗于左扉。哎~~~~一见钟情而
不能再相见，情之苦也！” 轲昭一脸黯然，语气伤感。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
倦易黄昏。
歇忌看着眼前的轲昭，不也是人面桃花么？暗怪自己没想起这经典的爱情故事。
又见她泫然欲泣。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一件事有感触而已。”
“什么事？”
“没什么！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轲昭语气更是伤感，歇忌也就不再追问。
“回去吧！”轲昭转身往来路走去，鬓扬衣飘，满袖桃花舞。
三 听曲议红颜
过得几日，是三月二十六吧。夜，歇忌接轲昭到家中，她携了一古筝。轲昭一
直是很古典的，听小提琴那日他方知她精于古筝，于是提出予他一曲。轲昭也不拒
绝，欣然答应。
CD里流出Wolfgang Amadeus Mozart的《月下》（小夜曲K239）。D 大调的
小夜曲下，歇忌递上红酒，道：“莫扎特确是天才，如果说贝多芬通过不懈的奋斗
而努力接近上帝的话，那么莫扎特就是天使在人间。”
轲昭接过杯子，仍是右手食、中两指持杯脚，状似拈花。也不答话，缓步走到
阳台。她也是很喜欢这维也纳古典乐派的杰出代表，奥地利作曲家莫扎特。
歇忌见她仍是愁姿重重，想起那日桃花树下她巧笑嫣然。想逗她开颜，心思一
动，说：“古有西子捧心，貂禅拜月，昭君出塞，贵妃醉酒；仙有天孙织绵，洛神
凌波，钩弋握拳；今又有谁可相媲美？”
轲昭持杯回望，问“又有谁呢？”
“柳眉轻蹙，右手食、中两指持杯脚，状似拈花，此乃轲昭持杯！”歇忌双目
炯炯，情深款款。红晕爬上轲昭脸颊。她两眼闪过一丝喜色，旋又黯然，似触及什
么伤心事。她不敢对视，低首垂眉：“黄金粪土，红颜骷髅。惬意安静宁和才是真
的。西子被范蠡献与吴王夫差，用美色惑夫差，虽然范蠡与西子生情，后能双双泛
舟湖上，但她终是痛苦；为了离间董卓与吕布，貂禅被王允献给董卓；致以吴三桂
引清兵入关，‘恸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却为世人所唾弃，被
责‘红颜祸水’。然而红颜何罪？她们一世凄苦又有谁人怜？归根究底，总是私斗
或战争的罪过！”
歇忌暗想，一将功成万骨枯，受战争或私斗之害的何止是红颜？功名或私利背
后多少心酸和泪水？
红酒凄凄，青烟漫漫。本是玩笑，却没想引到了这沉重的话题。
抛开悲观，他故作轻松的接话，“呵！还有小昭姑娘也是被波斯总教与中土明
教之斗所害，不得不远别心爱之人赴波斯掌教，异地相处，相思刻骨！呵呵！”
“异地相处，相思刻骨！”轲昭喃喃几次，念到第三次时竟流下了眼泪。歇忌
本想抛开悲观，却更是引她泪流，颇感手足无措。再想起那日桃花树下她述说“人
面桃花”时泫然欲泣，暗纣她定又触及什么伤心事了。虽“人，是一簇脆弱而富于
反射性的神经！”哎，她也太伤感了点吧！却也不多问，怜惜情生，揽她入怀。她
一颤，轻轻一挣后便不再拒绝，梨花带雨化作桃花挂露。歇忌棱角分明的嘴唇贴上
了她的柔柔青丝，再往下移，额头，清澈如水的双眸。吻去了泪水，便重重的压在
了她绛唇上。他知道她是古典的，就没了别的动作，也不忍有别的动作。
良久，唇分。他待要开口山盟，轲昭小手已轻轻按上了他的嘴唇。低语“哦，
不要发誓，只要接吻”，那是海涅的一句诗。
“Chess ！”她一饮而尽。须臾，酡颜醉脸。杯口有淡红唇印，原来她今晚抹
了口红。
轲昭轻巧的挣脱怀抱，走到几前，坐下拨了三两下琴弦。未成曲调先有情！接
着是崔蔚林的《禅院钟声》，“乙反”调式，曲调低沉抑郁。如天籁之音，高远绝
俗，毫无人工斧凿，韵味隽永。他难以在其中引出多少微言大义，多少深奥内涵，
只因弦外之音太细微，音外之境太玄妙。 似乎一切都简单明了，但又难以企及，
不带超脱的心境难以体会各中三味。
曲罢，她抬首解说：“原曲创作于40年代抗日战争末期。一些处在沦陷区的城
镇市民深受纷乱社会环境的压抑和外强统治的桎梏，寄希望能置身于像”禅院“那
样一个宁静的环境中。乐曲含蓄的反映人们和平安定的愿望。”
又低头一首强增抗、周延甲的《秦桑曲》。碗碗腔音调。歇忌终懂了其中意境，
不禁和曲低吟“燕草碧如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征客无
归日，空悲蕙草。”却不懂她何以奏此曲。未离别，何来相思？
曲罢抬头，已是泪水满眶。歇忌欲劝无语。
“和你待在一起，确是不失情趣！”她赞的是歇忌以诗和曲。
“如果能象令狐冲和任盈盈合奏《笑傲江湖》般与你筝箫同鸣，才真是不失情
趣呢！”歇忌自觉刚才便不懂《禅院钟声》的主旨。
轲昭凄然一笑回之。
时间长短是相对的，与佳人独处，漫漫长夜如白驹过隙。
“夜了，该回家了！”轲昭终不舍的说。
临出门，她取走了晚上盛酒的两个杯子，却忘了携来的古筝。歇忌也没留意。
他送轲昭回家，一路无语。隐隐充塞着一股离愁。相见有期，何必如此依依，
他想是被她所感染吧！
到了她家门，歇忌转身回走，却又被她唤住，“忌，再叫我一声‘越女小姐’
吧！”歇忌不解，但终是叫了。轲昭深深的望着他，足有一刻，才说，“明天，哎
~~没事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早点睡，烟少抽几支。”
歇忌往回走，到了车前，回头望去。她尤呆在门口痴痴的看着他，脸上有闪闪
的东西！
四 弦断酒倾
接下来几日，轲昭如人间蒸发了般，歇忌打她手机也无人应答。初时不以为意，
久了才发觉不对。驱车到她家，却是铁门紧闭。
心灵一震，那日轲昭述说“人面桃花”时泫然欲泣，听小昭离中土而泪流，奏
《秦桑曲》而涕下，临别时咛咛嘱咐，是否暗示着她要离开么？而自己是糟然不知？
但又寄希望于并非如此，再想她没有片言只句说过要离开，起码古筝还在他处。过
得几日她会回来吧！于是每日总要到她家门口去看看，一日复一日，每有女子走来
他便心中一跳，细细看望，却哪里是轲昭？倒忍来不少媚眼。
多过得一日，心便多沉一分，思念之情却加重一分。
这日已是四月十五，再到她家。歇忌望着紧闭的大门，把手上已积了厚厚一层
灰尘。他痴痴守着门口，不知觉过了两个小时，已是黄昏。隐隐见到远处走来一白
色女子，袅袅绰绰，那不是轲昭么？他狂喜，冲过去，大呼：“昭！这几天哪里去
了？”到了近前，哪里是轲昭？一呆。那女子一怔，恍然：“你找赵轲昭吗？哦！
走了，都已有二十来天啦！。”歇忌喃喃：“走了——走了——什么走了？”他大
失所望下，迟钝，等醒悟过来欲细问那女子时，却已不见了她。
歇忌惘然而返，满路杨花，似花还似非花。
他拢了拢外衣，疲惫，孤寂，无奈。
天际茫茫，红云抱着夕阳。回顾以往街头，多少段段落落，欢笑悲伤又浮现在
眼中。感受片刻的浪漫，却是换来一场更深的寂寞？不！她会回来的，歇忌固执的
想。东风忽起，哪里卷来一片桃花花瓣。人间四月芳菲尽。落红可缀？歇忌弯腰拾
起花瓣，紧紧的握在手心，仿佛握着的是轲昭的柔荑。痴痴的想：你回来后，我就
这样握着你，我不要你有片刻离开我！不禁脱口：“回来吧！快点回来吧！昭！”
行人驻足望来，眼眸茫然，其中还带有几丝戏谑。歇忌哪顾得这么多，想起方才失
态，双眼涌上一股闪亮的东西，却强忍没有决堤。
到了晚上，歇忌呆坐在小藤椅上，点上烟，倒了红酒，已经有好几晚了，他都
是这般。一颦一笑一愁一语，衣飘发扬，回旋脑际，仿佛还在眼前；余音袅袅，体
香微微，但佳人不复。难道是梦一场？可几上古筝赫然眼前，藤椅上似还能感觉到
轲昭的余温。每次都是夜晚相见，难道伊人是狐仙？现已被镇伏？自己真是呆了，
如此胡想。
罢了罢了。且当游戏。虽这般安慰，但眉间心上，可相回避？
歇忌怔怔的望着古筝，不由伸指拨弦，却难成曲调。到了第七下，“钲”的一
声，断了一弦。歇忌大惊，乱了手脚，碰到了筝旁的酒杯，红酒倾了一几。
五 一纸留言
歇忌慌忙拿纸巾拭筝。抱起古筝擦拭矮几时，他看到了一封信。信本来是压在
筝下的，现在已被红酒染红。信封上写着“歇忌启 轲昭留”字体娟秀，想不到
她的字也象她的人般漂亮。
他颤抖着手慢慢的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粉红色的信纸，象桃花花瓣。上面
写着：
[ 原本想只带着中国这古老国度的悠久文化，回到巴勒斯坦——
没想到那天遇见了你，开始了我一生中最甜蜜的回忆，也因此种下了将一世伤
痛的根源——
本想强忍着不与你再次见面，留自己一条退路——
却鬼使神差的留下了电话号码，愈陷愈深，后终退无可退——
因此，离开这里时，多带了一路愁绪和满怀伤感，更留下了一掬浊泪。
歇忌，你可体会到我的悲伤与无奈？
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想我应该已在巴勒斯坦，因为明天我就要回去了。该带
点什么跟你有关的东西呢？带两个酒杯回去吧。因为我们因红酒相识。你有没有发
现你家里少了两个酒杯？我要把它们取名为‘口红酒杯’和‘烟草酒杯’，你说好
吗？
分别在即，我要留下古筝，并奢望你以后看到它时会偶尔想起我。两个杯子换
一把古筝，你总没有亏本吧！顺便把信放在古筝下面，所以等你看到信时，我多半
已在巴勒斯坦了。
我流着的血有一半是巴勒斯坦的，这次回到那里，我想我是不会再回来了！]
歇忌看到这里时，就像一道雷电，直接击中心窝，把心击成了碎片。一片片就
象四月落了一地的桃花花瓣。他终于知道那天轲昭述说《人面桃花》时为何会泫然
欲泣的原因。
[ 我爸爸出生在1948年，也就是第一次中东战争（又称苏伊士运河战争）那年。
二十岁时，即67年，发生了第三次中东战争（又称六. 五战争），以色列侵占了巴
勒斯坦的约旦河西岸、加沙地带、耶路撒冷城的约旦管区、埃及的西奈半岛和叙利
亚的戈兰高地，50多万人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我爸爸就在那时与家人失散，辗转
流离，二十五岁到了中国，逃过了73年的第四次中东战争。二十九岁时，遇到了我
妈妈。我妈妈是中国浙江人，那时她二十五岁，孤身一人，与爸爸相依为命，三年
后结婚。82年便有了我，刚好那年发生了第五次中东战争。后来我爸爸奔波两国寻
找失散的家人，千辛万苦，直到四年前才找到了我叔叔。但由于一生流离凄苦，虽
后来生活比较富裕，到了前年我妈便去世了，我爸也在去年跟着去世。我爸临终前
叫我把骨灰带回巴勒斯坦，他说叶落归根，终不能忘了自己的祖国。其实我知道另
有一个原因是我爸怕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把我托付给了我叔叔。所以我到巴勒斯坦，
也可以说是回到了我的另半个家。
歇忌，在和平安宁的中国，你可知道圣城耶路撒冷在哭泣？
你可体会到战争的可怕？]
1948年以来，战火一直煎熬着中东这片苍凉的大地，人们没有一刻享受真正的
和平。轲昭面对着饱经战乱之苦的父亲和父亲的血泪史，是多么的痛恨战争，多么
的希望和平安宁！歇忌恍然，为什么她跟他相处时常常流露出的和平安宁的愿望，
还有那一曲《禅院钟声》。
其实她一半是‘越女小姐’，另一半是属于阿拉伯的。但她回去后，不是要陷
身于战乱之中？难道她没有想到她在这里他会照顾她一生？
[ 我从小就很喜欢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度，她的历史，深深的吸引了我。但她的
历史却又多么的触目惊心！于是我另外寻找宁静的心灵空间，那便是中国的古文化
给人的意境，古筝更给了我超然世外的感觉！见到你时，我突然有一种感觉，那就
象我独弹古筝时的感觉。与你谈话时，更觉得你的话就象一本书，里面有历史，唐
诗宋词，甚至有武侠。而你的人也很古色古香，就象深藏了多年的葡萄美酒，沉郁
清醇；但笑起来时却又是清新可爱，又似新酿的葡萄美酒，清冽可口；而你不说话
时，便如加了冰晶的葡萄美酒，冰凉冷冽。所以你的人就象沉了多年的葡萄美酒取
出来新蒸新酿了一番，陈中有新，再加以冰镇。]
歇忌凄然一笑，还第一次听说有人用酒来比喻他。
[ 于是，那次以后就很想能够再次见到你，难道我喜欢上了你？留下电话号码
后，我便纵情自己，贪婪的享受着与你在一起时的欢乐。明知道这是作茧自缚，饮
鸠止渴。
有时，我也想起过得几日就要和你分离，也不免凄苦，愁绪流露！那天我突然
想起了《人面桃花》的典故，情不自禁的要流下泪来！你会怪我大煞风景吗？你问
我有什么事时，我当时没告诉你。你会怪我不说给你听吗？]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出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歇忌痴痴的念着。蓦然
大叫：“怪？我会怪你吗？我怎忍心怪你？”
[ 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你在那段美好的时光里有愁绪缠身。我只想我一人承受了
这悲苦，让你能够尽情欢乐！] “昭，你可知道？我虽然逃过那段欢乐时光，但一
旦知道了你已离开了我，这种悲苦便千倍百倍的侵袭我，象是要补回我所积欠的！”
歇忌喃喃。
[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不要你来送我，我选择了以信告别！
‘正是杨花满路
那堪更、别离情绪
罗巾掩泪
任粉痕沾污
争奈何，千留万留不住’
我不要这最后一面在你眼中是罗巾掩泪，粉痕沾污的。那太不入目了，我要你
记住的是清秀无暇的脸！我今晚在你家时定要笑颜赫然。更何况把离别延期徒添感
伤。]
然而那晚她听到歇忌说小昭与张无忌异地相处刻骨相思时终情难抑而泪流满面。
跟着歇忌想起“昭’是波斯与元末中土混血美女小昭的‘昭’”，难道他跟轲昭早
就注定了要异地相处刻骨相思？
歇忌鼻子一酸。
《琴桑曲》似乎回旋耳际，那时自己偏不懂她何以奏此曲！鼻子又是一酸，眼
前一片模糊！
[ 明天的此时，应该已在飞机上了吧！那将飞往陌生而腥风血雨的另半个家，
为什么没有归家的喜悦，只有哀哀的离愁？我不敢想象那时的我是怎生的一副模样！
一条鱼游来了……
所有的鱼钩 闪开
溯尽一江的春潮
不幸我已是满嘴的青苔 泳姿凌乱
千江有水
可哪一条的上游
能找到
三千尺轰然而下的飞瀑
冲涮掉
我口中的这些
凄苦？]
歇忌心潮翻滚：如果你是一条鱼，那我是什么？一只鸟吧！哎~~飞鸟与游鱼相
恋，却苦无处筑巢！
泪已满眶，强忍着不让滴落。
[ 越女小姐‘这个称呼我真的很喜欢，你能再唤我一声吗？如果几个月，几年，
几十年后还能听到你的呼唤，那……哎~~~ 我又再做梦了！
好了！已经凌晨四点了，该睡觉了。我今晚还要见你，我不想变成一只熊猫！
哦！还有，以后你晚上早点睡，开车小心点，烟也不要多抽……
昭
2001/03/26 凌晨
三月二十六凌晨写的信，那晚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晚。
那晚在她家门的情景历历在目：
自己转身回走，却又被她唤住，“忌，再叫我一声‘越女小姐’吧！”哦！自
己终还是叫了她一声，算是答应了她的最后一个要求吧！
那时，轲昭深深的望着他，足有一刻，才说，“明天，哎~~没事了！你回去吧！
路上小心，早点睡，烟少抽几支。”她这般深深的望着自己，大概她是想把他的一
丝一毫的深深的刻在心里吧！
自己往回走，到了车前，回头望去。她尤呆在门口痴痴的看着他，脸上有闪闪
的东西！哦！那闪闪的东西原来是眼泪！
泪水快要决堤，歇忌不敢眨上一眨，惟恐一眨就收不住。
隐隐见到信纸背面有字迹，反过来一看：
[有人说风是寂寞的
因为你在这风里飘逸着你的烟里乳香
从此它就漂流着你的芬芳
日日夜夜的流转
有人说我是寂寞的
因为我用这风清洗了我的双眸
从此我就漂流向那远方
日日夜夜的孤望]
信纸已被红酒染红，上面除了酒汁，还有泪渍，想是轲昭写信时哭了好几次！
一杯红酒而始，一杯红酒而终。口红酒杯，烟草酒杯 。
泪水终于泛滥，点点滴滴，与轲昭的泪渍混成一片。
掌纹
2001.04.26 0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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