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不老的梅花之约
作者:心不起尘
现代作家简(女贞)在她的《四月裂帛》中称:我们都是诗的后裔,实在是
一个好的说法。我们被诗浸淫也久矣。从古到今,因为诗,桃花灼灼,杨柳依依,
梅花缤纷。
梅花在我,不仅是一种花,更是一种精神。俨然一个老朋友,生命中一直陪
伴,从未走远。
《诗经》是案头之书,它成书也早,自西周至春秋中叶,正好是孔圣人生活
的年代。孔子入世也深,在我的理解里他是没空风花雪月的,所以与梅花没有关
系。
《诗经》里有一《摽有梅》篇,说的是梅子落下来了,爱慕姑娘的小伙子们
啊,千万不要犹豫。梅既是花,也是果。江南人对梅子是熟悉的,每逢梅雨季,
那一定是南方的梅熟了,仿佛一定要这样的久雨不霁,梅子究竟有什么伤心的事
呢,总是让江南人天天淋在雨里。
我要说的是梅花。我爱梅花,从很小的时候起。
梅开五瓣,有粉、白、红色。我独爱腊梅,腊梅色黄,内为暗紫,花香浓郁。
《诗经》里写花花草草的篇什很多,独有《摽有梅》里写到了梅。到了屈原,
仍是沿袭了赋比兴的手法,花喻美人香喻高洁。梅更是有了精神层面上的个性。
从而一路下来,梅便与牡丹、菊花、兰花之属一样,有了特定的涵义,仿佛不能
篡改,说牡丹娇弱则为误,说兰花庸常则为讹。
这给画家们制肘,也给诗人桎梏,与我倒没有什么大碍。因为腊梅,迎风斗
雪,开于寒冷,不与万艳争宠,这是肯定的。谁能对梅花的花语产生歧义呢?
梅在唐诗宋诗里是极尽铺张的。一句话可以打动一个人的心,一首诗呢?我
读到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女孩子因为喜欢陆游的那首《沈园》,让男友陪了去韶
兴,谁知睹物思人,女孩子竟哭至凝噎,男友劝她:“我们是来看别人的爱情的,
我们愿意的是看了别人的爱情从而比照自己的,发觉我们的幸运与幸福,你怎么
可以如此呢?”女孩子破涕为笑,说:“我真是太笨了,为古人哭。”
但这样入情入景的人太多了。
去岁去南京,因记得“闻道乌衣巷,而今草低迷”,决定去看看王安石的半
山亭。一个两度位及宰相且诗章卓著的人,当然有着不朽的吸引。南京中山门内
的半山亭,山形依旧,斯人独渺。一株白梅,傲然独在。徜徉其间,竟以为隔着
明代的城墙,隔着厚重的历史的门扉,传来缕缕暗香。
只要梅在,王安石就在。这真是不可理喻的想法。
咏梅的诗,以我中学时的学识,只知道两首,一首是毛泽东的,一首是陆游
的。现在的高一课本里就是这样并列着让学生自读的。这当然不错。这两首是梅
诗作里的宝石。
其实梅诗在中国的诗卷里灿烂地开着,一如梅花,生生不息,灿若繁星。
宋杜小山的“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
花便不同。”传诵甚广。亲朋好友上门拜访以茶敬客是少不了的,适逢寒夜,一
杯热茶可以暖手,红红的炉火可以暖身,促膝谈心正式开始也未可知。加上窗外
一轮月,梅香若有若无,古人对于客至的欣喜与热忱的记录散见于书籍中,让今
人多少有些知晓。
唐李煜的:“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
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亡国之君,叹的
是一个调。
清俞樾内子的《梅花诗》:“耐得人间雪与霜,百花头上尔先香。清风自有
神仙骨,冷艳偏宜到玉堂。”是传统笔墨,值得一读。
辛弃疾《临江仙》则说“老去惜花心已懒,爱梅犹绕江村。一枝先破玉溪春。
更无花态度,全有雪精神。
剩向空山餐秀色,为渠著句清新,竹根流水带溪云。醉中浑不记,归路月黄
昏。“也是人们喜欢的。
李清照喜欢写梅,称:“此花不与群花比”因为有话在前:“世人作梅词,
下笔便俗。”便:“予试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唐宋词鉴赏词典》目录
里李清照一连三首都是梅词。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孤雁儿》)怜花惜人,也是惯常写法。我对词没有研究。只知道诗言志词言
情的说法。自以为用词来写梅,总是有些难以把握,铺陈了,便有些伤梅的味道,
咏的意境便少了。
“月光透户寒,梅影横窗瘦。银钩亦可赏,暗香也盈袖。起酹梅月友,坐闻
三更漏。月残有圆时,梅枯香依旧。”这首《无题》正是我所要的梅花的意思。
梅与月总是形影不离,也只有寒夜里的梅花让人难以忘怀。
提到陆游的《卜算子》,必然要想到宋李邴的咏梅诗:“江南梅,横两三枝,
雪压霜欺久,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梅花淡雅却有钢铁风骨,这就突破了
梅孤高自傲孤芳自赏的窠臼,对陆游、姜夔、刘克庄的咏梅言志产生了一定的影
响。
陆游的《卜算子。咏梅》是尽人皆知的,它拟人化的手法,成功地刻画了梅
的高洁与不甘沉沦,突出了此花不与群花比的独特个性。我爱梅花,也爱牡丹甚
至爱涩涩的小月季,但梅花卓尔不群的个性与魅力是其他花无法替代的。
近百年以来,写梅花的则少之又少,更是鲜见有写梅花的杰作。
茅盾写他的《白杨树》,极尽赞美。我也是喜欢的。
张恨水念念不忘的是北平的槐树。经他一说,我不禁对槐树也有了关注,在
春深时,槐树开出了一球球雪也似白的花,有着淡雅的清香,在五月的北平,槐
树满城皆绿,使古都整天漾在欣欣然里。
郭沫若歌颂银杏树去了,我知道银杏叶落的季节,是秋里最美的景。
铁凝写她看到了女人似的石头……
总是对自己说,梅花是位老朋友。它千里迢迢,挣脱了光阴的隔阻,也是因
为念我是它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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