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逝青春的岁月
作者:露西宝贝
午夜时分,我的确是想睡觉了,在我忙碌了一个白天之后,我喜欢安静地坐在
书桌前写我的文字,或者,看我的书。我的书柜太小了,子良说:再去买一个吧。
我因此而在今天这个本应该休息着的白天去了一趟家具市场,我看中了一个实木书
柜,价格适中,但我还是和老板讨价还价了很久,把原来的价格杀掉了将近四分之
一,于是我买了下来。
搬运工人把书柜端进书房后我才发现,这个新的书柜与原来的贴墙站着的老书
柜的色彩反差极大,新书柜灿烂的奶黄色与旧书柜古朴的红木色挤在一起就象穿了
古代戏装的女人染了金黄的头发一样格格不入。可我已经买下了奶黄书柜,我只能
收留它,我安慰自己我买这个书柜是为了安置我日积月累越来越多的书而不是拿来
当摆设的,这样一想,我就释然了,不再耿耿于怀。
子良在电话里问我:“露西,书柜买了吗?”
我说:“买了,书都装进它肚子了。”
“很好,花了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一千五百元。”我并未如实汇报书柜的价格,因为按照子良的要求,我必须
花费两千元左右购买书柜,如果我告诉他这个书柜只花了九百八十元的话,他会以
极其不屑的眼光看我,并且告诉我做他肖子良的女人是不可以这样将就的。
我常常以严肃的面容对着他问他:是讲究还是将就?我不明白。
他就笑了,他明白我是苦孩子出生,他常常在这种时候用他粗大的手掌抚摩一
下我的多发的脑袋说:小丫头片子,还和我犟嘴。
书柜买回来了,子良还没有回来。
我的这个家,子良是可回可不回的,他每天应该面对的并不是我这个女人,可
我依然独自生活在我这空荡荡的二室一厅的房子里等待子良,他未必会在今天来我
这里,可我就象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样抱有希望,他说过,书柜买来了,他要来看看
的。
子良来我这里,对我来说极其重要,我除了看书和写点狗屁文章,其余时间总
是无所事事,除了子良以外,我没有第二个男人,我在每个傍晚来临的时候开始等
子良,子良象一个夜游神一样偶尔会在我几乎失去等待他的信心的时候出现在我的
床前,于是我在梦呓中被他紧抱在胸怀里。
我总是被他从梦中唤醒,他宽阔的胸怀厚实而充满男性的气味,甚至有时候他
是粗鲁的,于是我就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喘不过气来,我轻轻地却又是狠狠地叫唤
着:子良,子良你来了就别走了,今夜你要是敢出我的门,我就杀了你。
子良在我的咒骂声中显得威猛而雄壮,我们象两头猛兽一样以肉体的搏斗开始
作爱的历程,长久而热烈,并且总是在精疲力尽中徒然跌倒在柔软的棉被中。
不管我一开始怎样凶狠地命令子良不许回去,结果我总是在子良还未提出离开
前就催他快快回家:走吧,走吧,再不走你就走不掉了。
子良在浑浑然中被我拉起来,然后我看着他把自己的棉布裤衩穿上,套上衬衣,
长裤,然后掏出汽车的钥匙,转身,拥抱一下依然赤裸着身体的我,然后打开门离
开了。
子良的汽车马达声很轻,可还是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听着他开着车渐渐
远去了,于是我走到日历前,用一支绿色的水彩笔在这个日期上画一个圆圈。我的
日历上布满了各种颜色的圈,我以此来记录子良到我这里的来的趟次。绿色表示子
良来过,但没有过夜;打着红圈圈的日子是好日子,那寥寥无几的几个红圈意味着
子良在我的床上过了一个整夜,即便他是后半夜才进我屋子的,但他毕竟在我的房
间里我的床上迎来了太阳的初升。子良并不是天天来,因此日历上空白的没有圈的
的地方很多,那些日子,我多半卷缩在床上看书上网聊天喝咖啡。
就象今天一样,我在将近半夜的时候等待子良,兴许是徒劳的,但我依然等。
我的家很安静,安静得没有人的声响,因此当电话玲响起来的时候,我被它吓了一
跳。
“喂,你睡觉了吗?”子良喝多了酒的声音传进话筒,旁边一片嘈杂。
“没有”
“好媳妇,我这有一个哥们,想和你唠唠,你小心点给我应付一下啊!”
电话转给了另一个男声:“你好!请问你贵姓?”油腔滑调得几乎要把声音滑
到电话线外面去。
我很清楚,多半这种电话,我需要冒充一下子良的夫人,幸好我已经知道很多
关于子良家里的情况,因此我并不惧怕这样的电话。子良身边的那些同行或者朋友
一直怀疑子良外面有否女人,他们不敢肯定,于是,他们常常在子良打电话给我的
时候要求和嫂子说几句话,以探听子良的虚实。
我清清嗓子说:“我姓余,对不起,您是哪一位?”
“哎呀,余鹃,好久没见你了,你好吗?”余鹃是子良太太的名字。
“啊,谢谢你,我很好。”
“嫂子,肖余其怎么样?学习好不好?”说的是子良的儿子其其。
我干干地笑了两声说:“上五年级了,还挺适应,谢谢你的关心。”
“是啊是啊,嫂子你在家里就该把孩子培养好,孩子可是你们未来的希望。”
估计这个人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说的话,开始谈起了孩子的教育问题了。
我继续以我假扮的角色应付他:“是啊,儿子的教育还得靠子良当爸爸的多关
心,所以你们就别让子良喝那么多酒了,让他早点回家吧,明天一早还得送儿子上
学。”我竭尽了一个贤妻良母应说的所有话题,如果再继续下去,我怕我要露馅了,
幸好这时候,子良抢走了那人的电话。
子良在电话里似乎很粗犷:“我说余鹃啊,没事儿,我的哥们和你寻个开心,
等会儿我就回去了,你先睡,别等我。”电话应声而断,我提着“嘟嘟”作响的电
话机木吁吁地坐在床上,我不叫余鹃,余鹃是另外一个女人,我叫露西,陈露西。
在这种时候,我想得最多的就是,我在子良的生命中,只是他家庭成员以外的一个
依附,可有可无的影子而已,无足轻重。
夜真的已经很深了,我在这一晚终于没能等来子良,于是我在清晨时分抱着一
本张爱玲的《张看》在新的奶黄色书橱的油漆气味中沉沉睡去。我的屋子象一座沉
落在都市繁华中荒凉的殿堂,表面富丽内在寂静,我在这样一间屋子里每天创造一
些足以生活下去的理由,犹如开着很不起眼的小花的野草也要挣扎着在墙缝里生存
一般。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我终于没能在这一页日历上画上任何颜色的圈。白天,
我在电脑上写一篇关于独身女人的心情散文,我并不指望我的文字能够出现在什么
杂志上,我仅仅在网络BBS 上张贴我小女人的只字片言。因为子良并不常常在我身
边,因此我象一只懒散的猫一样百无聊赖地过着我寂寞的日子。
我想在这里,我应该记录一下我和子良的认识过程。那时候,我还是一家区级
小报的实习生,子良是我的一个采访对象,他是我们区一家很有实力的企业的总裁。
我并无看中他的钱财的本意,那时候我还天真无知到以为爱情是可以凌驾于任何现
实生活之上的,肖子良总裁说:丫头片子,你小小年纪就来采访我,可真了得啊!
那以后,子良就常常约我出去喝茶,我真的很幼稚,我以为那是很好的接近这
位集团企业的总裁的机会,并且我的确在与他多次的闲聊中开始慢慢了解他。这是
一个极具魄力的人,他并不如他常常叫我丫头片子时那样老气横秋,他比我大了十
岁,那年,他已经是一个知名企业家了,而他却仅仅三十四岁。
子良和他的企业上了省一级的报纸,这篇报导的确是我用心写的,也要感谢子
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全盘托出,才得以让我写出如此深入人心的东西。我因此而
被我的小报社推荐去读新闻专业的研究生,我因此而十分感激子良,并且在子良同
样感谢我为他的企业作了如此轰动的报道而给我打来电话时,我脱口而出:肖总,
我要请你吃饭。
他开着他深蓝色的轿车来了,那车是什么牌子的我已不记得,我只知道,现在
子良的汽车已经不是那辆,他现在的坐骑是黑色的宝马。
我还记得那天他下车的时候捧着一束鲜花,是玫瑰。我张着嘴巴笑,我说:肖
总,你抱着鲜花好象是要和情人约会去呀。
子良看了我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难道不是吗?
我本想开一个玩笑,他这么一说,我的脸顿时变得通红。子良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手捧着鲜花一手把我的肩头一揽说:小丫头片子,和我耍嘴皮,做记者可要脸
皮厚,来,我们进去吧。
那是一家很高档的西餐厅,地方是子良挑的。我从未吃过正宗的西餐,子良教
我:左叉右刀,先汤后菜,红酒红肉,白酒海鲜……我们吃了吉利大虾,喝了白葡
萄酒,我不记得我们说过什么表白的话,但我在离开餐厅让子良送回家的时候感觉
到了微微的眩晕,我坐在子良的边上,他一边开着车,把音乐开到了很响。我的耳
朵里充满了巴赫的小提琴曲,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A 小调第二十四随想曲。我沉
浸在音乐中几乎昏睡,子良把车开得飞快,当车拐过一个弯的时候,我发现我倒在
了他的肩头,后来我好象在子良的肩头睡着了。
车到家了,我被子良轻轻唤醒:到了,丫头,睁眼吧。我睁开眼睛,很不好意
思地说:谢谢你肖总,然后我踉跄着开车门。子良一把把我的脑袋拽到他的胸怀里,
用他的大手把我的头发揉得满脑袋乱纷纷,然后我觉得他温暖的手掌捧住了我的脸
庞。我迷迷糊糊听见他说:小丫头片子,把花拿回去,明天我给你打电话。说着,
把那一捧巨大的玫瑰花塞在我手里,然后帮我把车门打开。
回到家,我把玫瑰花扔在床下和衣倒在床上睡着了,我喝得并不多,可是我发
现我是那么容易醉倒。当我在第二天清晨醒来后再次回忆昨夜的情景时,我竟然发
现我几乎是十分情愿地靠在子良的肩头的,我还窃窃地回味他用手掌捧住我脸蛋的
温暖,我把扔在床边的玫瑰花拣起来插在花瓶里,然后我开始想入非非。
肖子良,这个大了我十岁的男人,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竟然闯进了我二十四
岁年轻的心。我知道他有一个并不差劲的太太,一个挺聪明的儿子,可我依旧不能
摆脱这种潜移默化而成的爱恋,年轻的我以为只要是爱情,就可以离开一切的现实
而谈。我要纯粹的爱,我不在意他肖子良这个人背后的一切,于是我认为,我对他
的感情,的确是一种爱了。
子良没有食言,他在第二天中午打来了电话,我拎起电话就听见他说:丫头片
子,清醒了吗?好,现在听我说,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想抓住你。我在你的楼下,
如果没有意见,就下来吧。
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也许我盼望的就是子良的果断出击,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接
纳了这个已婚男人,并无怨言,直到如今。
我从一个实习记者一直到研究生毕业,小报社已经容纳不了我,我找了很多个
省级报社,都因为工资待遇并不高而放弃了。子良说:露西你就在家做一个自由职
业者吧,有空的时候写点文章投稿,其余的时间,你就乖乖在家等我,做我的小女
人。
我真的放弃了小报社的工作,我蜗在家里写东西,偶尔会在一些杂志和报纸上
发表,但是终究不成气候。可是子良给了我所有的生活需要,即便是我想买一只书
柜,子良也会帮我定好价位,然后让我自己去家具市场挑选。我并不缺乏物质上的
一切,子良会给我,可我并不拥有子良这个人,几年过去了,这一点,越来越明显
地在我的精神世界突现而常常使我变得性情乖张。也许是我长大了,而我放弃自我
的代价,就是整日在等待中度过并且总是毫无收获。
当巨大的太阳以它热烈的光焰照耀得我的窗帘也发白的时候,我知道,这种时
候多半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子良不在的夜晚,我总是睡懒觉,我不用给子良准备早
餐,而我自己,根本是用不着吃早餐的。现在,我睁开惺忪的睡眼,我看到我奶黄
色的书柜正站在古红书柜旁边显得格外扎眼,但是却显得灿烂而天真。由此我决定,
这个浅色书柜我准备放置一些时尚杂志,说干就干,我把我许多旧书柜已经放不下
的喜欢的书从床底下翻出来,然后,一本一本地选择,分类。我埋头于这种低级脑
力劳动中,干得不亦乐乎。
正当我在考虑该把林清玄的散文集放置在奶黄书柜里还是古红书柜里的时候,
我听到有人敲我的房门。我估计门外应该会是那个矮个子小伙子邮递员拿着一支笔
要我签字,我的投稿被录用后常常会收到挂号信,而且我们这里的治安一向挺好,
还有,我穿的睡衣比较保守并没有坦肩露背,因此我一点也没有忧郁就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的不是邮递员,而是一个面容白净眼角稍显鱼尾纹的女人。她看见我
后微微笑了笑,然后开口说话:你好!你是陈露西吗?
我懵懵地点头,并且试图在脸上挂一点笑容,刚把笑意堆起来,突然听到一声
猛烈而清脆的巴掌碰击体肤的声音,然后,我看到那女人冷笑着吐出一句话:叫你
再勾我老公,你这个骚货。说完,扬长而去。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我这才感觉到脸上的疼痛开始渗透出辛辣的咸腥,
我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迎来了子良的太太余鹃,昨夜我还在电话里假用余鹃的
名字替子良开脱,今天我在我自己的家门口被这个叫余鹃的女人抽了狠狠一巴掌,
并且她的厉声努骂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直到现在想来依旧不寒而栗。
我就那样站在门口呆若木鸡,子良你在哪里?子良你应该凭良心与你太太说话,
我并没有勾引你是不是?子良,她骂我是骚货,可我在二十四岁刚从大学毕业时就
跟了你,我从未有过第二个男人。子良,我是爱你的,这你知道,难道坚持爱是错
误的?子良……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我拨子良的电话,电话通了,却被挂断,我不断
地拨,终于在对方挂断多次后,电话有了回应。
子良,子良你在吗?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我开始拉高了嗓门:子良,你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
电话里的呼吸急促起来,接着,子良的电话里爆发出一声很长的尖啸的哭声,
是一个女人。她一边大哭着一边说:陈露西,我求求你,你放过子良吧,你离开子
良还可以找到很好的男人,可我不能没有子良,我们还有一个儿子,我们结婚十多
年了,他从一文不名的小工人到现在的地步,我一直寸步不离他,陈露西你放过子
良吧,就算你看在我们都是女人的份上,给我们家一点太平日子吧……她的哭诉到
最后变成了一种威逼,她说:陈露西你要是不肯退步,那我只好成全你们,我去死
就什么都解决了,我把儿子托付给你,你能接纳他吗?
我被她激怒了,我的心开始狂跳,但我还是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我以平静的
声音对着电话说:你放心吧,我不和你争肖子良,我也从未把他作为我一生的依托,
从此以后就更简单了,只要你余鹃开心,我和子良,连朋友都可以不做。
电话那头的哭声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她说: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说话算数吗?
我咬牙切齿地说:我说到做到!随即,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我站起来,对着
我的空荡荡的房子恶狠狠地大叫:肖子良,我恨你——
此时,我的眼泪才开始疯狂地涌了出来。
后来,子良来找我,他想解释什么,他说那个和我通电话的小哥们是余鹃故意
安排的,她做得很秘密,什么也不让他知道,他很抱歉。我说:子良既然已经过去
了,那就不要再解释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奶黄色的书柜给我带来了晦运,我请油漆
匠把书柜漆成古红色了。
子良木纳地点头,然后他喝了我为他煮的最后一杯咖啡,站起身来说:丫头片
子,自己保重吧,我走了。
子良真的走了,走得毫无激情,甚至委琐狼狈,全没有了多年前的洒脱。我目
送着他远去在楼道口有些弯曲的背影,想着,自打认识子良后,我的青春年华,也
已匆匆地过去快六年了,还有几天,我该三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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