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炊烟
作者:gaoliang
小的时候在乡下,最向往的就是城市。那林立的高楼,宽敞的街道,常勾起我
无尽的遐想。直到大学毕业,自以为已练就满身文武功夫,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成
为城市中的一员了。那些日子,我整天拎一只档案袋,骑了台拣来的破车,东奔西
跑地满城去推销自己。然而踏过无数的门槛,经过无数次的碰壁之后,才有一家不
起眼的小公司老板对我表示兴趣,同意试用一段时间。
在我濒临绝望之际,这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我立即便
收拾行装去上班。然而紧接着的问题却让我大伤脑筋:公司里没有单身宿舍,我晚
上到哪里去住呢? 学校肯定是住不下去了,新生马上就要入校,宿舍管理人员已经
不只一次地催我搬“家”了。可是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哪里有我的家啊!那
天,当我在宿舍管理员的监督下搬出住了四年的寝室,一个人背着简单的行李在校
园里东游西荡时,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阵悲凉。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走投无路的
感觉。身边走过一群群的学弟学妹们,纷纷侧目看我,眼里带着新奇和不屑。他们
一定把我当成提前来报到的傻乎乎的新生了。悲凉落寞中又添了几分尴尬,生怕遇
到熟人,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怎么办?去找公司吗?可是现在才只是试用期,而且说好了没有宿舍的,我现
在去找公司,明摆着是想自砸饭碗。徘徊许久,看来还是得暂时在学校想办法。
当晚,我带着行李悄悄潜回本系低一年级的宿舍。有一个本市的同学不常在学
校住,我就在他的床上暂且栖身。
此时正值新生开始入校,学校对宿舍管理检查极严。一旦发现有谁私下留外人
住宿,轻则通报批评,重则给以处分。我现在既毕了业,当然已属外人,而且最糟
糕的是在这住了四年,管理员剥了皮能认得我的骨头。所以人虽然住下,却像做贼
一样,时时提心吊胆的。每天晚上都等到熄灯之后才敢上床,有时遇到查寝,就赶
紧去水房或厕所,直到人去声远才悄悄溜回被窝。
也许是大学生活实在太乏味了,同屋的兄弟非但不怕我牵连他们,反而纷纷以
替我打掩护为乐趣。 有一天, 我刚刚躺下,一个哥们儿幸灾乐祸地跑进来通报:
“不好了,查寝的来了!”此时再想躲已来不及了,情急之下,我只好用被把头一
蒙,假装睡熟。没想到这次竟有他们的辅导员,进门巡视一圈后,指着我的床说:
“这是谁呀?怎么还蒙头睡觉呢?”我听到有人支支吾吾地报出了那个市里同学的
名字。辅导员说:“蒙头睡觉不好啊,再说这天这么热能好受吗。”
我躲在被里,心几乎要蹦出被窝,一头一身全都湿漉漉的,说不清是因为热还
是因为紧张。检查的人走后,全屋人都出乎意料地兴高彩烈,纷纷叫道:“真是好
危险,哥儿们,开工资时别忘了请客啊。”我口上答应着,心里却禁不住悲从中来:
我这成了什么呀,不就是在学校住几天吗?我从小就一直向往的城市生活难道就是
这个样子吗?
躲躲藏藏地又过了一周。周日晚上,那台破自行车怠工躺倒,不得不抬到走廊
里大修。此时已过了熄灯时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盏灯昏黄地亮着。我
的心也昏昏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这时,走廊那头忽然有一道手电光直射过来,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知道又是查寝的,却无暇再躲,只好硬下头皮,继续
低头忙着手里的活。
手电光一晃一晃地摇过来,毫不客气地照向我的脸。
“你怎么还不就寝呢?”
废话,你没见我在干啥吗!我心里嘀咕。
“你哪个系的?”
“中文。”我答道。
“中文?几年级的?不知道学校的规定吗?”口气很横,像训小学生一样。
我抬起头:原来竟是学生会的两个小干部!装什么呀,老子干学生会的时候,
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我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们:“对不起,我现在已经毕业了,明天就搬
走,那个什么规定管不着我了。”
第二天,我再次收拾起行李,用那台破自行车推着离开了学校。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在四处游荡中度过。上班时还好过些,下了班别人都急着
往家赶,我却不知道该到哪去。许多的傍晚或黄昏,我只好一个人在街道上徘徊。
看着身边走过的各色人等,仿佛脸上都满是骄傲和得意,因为他们都是有家的,最
起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二尺木板,可以堂堂正正地栖身。白天劳累奔波一天,晚上
有一个放心睡觉放心做梦的地方。
城市依然在不知疲倦的建设之中,一座座大厦破土动工,几个月后便拔地而起。
那些外地来的建筑工人,他们成群结队地涌入时我还疑惑他们住在什么地方,然而
转眼在一天之间,他们竟燕子垒窝一样垒起一大排工棚。入夜,万家灯火齐明时,
那些简陋的工棚里也亮起一盏盏临时架设的灯泡,炊房里也传来热油爆锅的香味,
惹我几许艳羡几许留连,那毕竟也是一个可以栖身的巢啊!
初冬慢慢降临这个城市。傍晚坐在人迹渐稀的街心公园里,我不禁想起欧·亨
利的小说《警察与赞美诗》里为过冬而发愁的苏比, 也不禁想起小时候在乡间草甸
子上淘气掏鸟窝,那些无家可归的鸟儿在空中凄厉的鸣叫。那时候总是不明白那些
鸟儿,对于它们来说,草地上随处可以为家的,为何单单对自己的老巢如此恋恋不
舍呢?
而如今的我,一个人离开家乡来到这个别人的城市,终日惶惶然不得久安,竟
不如一只无家的鸟儿!
我在这城市里终于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那已是我毕业三年以后的事。
当我第一次拿到钥匙,打开门踏入那间房子时,许久许久,都有一种趁主人不
在偷入人家的感觉。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个地方属于你了,不用担心谁会来赶你走
了,但心里却仍惴惴不安,恐怕手中的钥匙会突然飞走,恐怕忽然锁头换了,再也
打不开……
已相处了一年多的女友很不理解我的感觉。我说我恐怕是有什么毛病了,她很
不以为然,说:“我给你治治,你说吧,怎样才能治好?”
我们结婚吧!我说。
我足足用了两个月时间,把那间旧房子重新装饰粉刷了一遍。我甚至有意留下
一些明显的痕迹,好让它时时提醒我,我与这个地方有着渊源已久的关系。我虽然
拿不出更多的钱来置办一切,仍忍不住一种诱惑和冲动,去不断地买来有用没用的
箱箱柜柜一类,塞满我的房间。我要一进门或是一睁眼就能看到这些东西,因为它
们是名正言顺属于我的,似乎只有这样心里才感到踏实一些。
最后,我极尽“铺张”地把新娘娶进了家门。我记得在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
影里,有一对新婚夫妻成家时,丈夫对妻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咱们的烟囱先
冒起烟来吧!”夕阳下一缕炊烟袅娜上升,那种温馨的暖意多年来在我的心头始终
萦绕不散。妻子没看过这部电影,我们这里也没有烟囱,但是,那天我送走了客人,
情不自禁地拥妻子入怀亲吻时,妻子满面桃花地指了指窗子,说:“把我们的窗帘
拉上啊!”
我心中一动,鱼跃至窗前。当我们的咖啡色窗帘缓缓拉严时,我忽然想哭。我
就真的哭了。
妻子见到我的样子,惶然不知所措。我安慰她说,别怕,我是高兴。
妻子可能至今也想不到,她羞涩中说出的那句话——“把我们的窗帘拉上吧!”
让我怎样地感动啊!正如我在那部电影里看到过的那句话一样:先让咱们的烟囱冒
起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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