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
作者:方晓谢
一
一张黄纸飘落,有如秋叶,而此时却是春末。
老周转过街角时,听得有人低语,“城守不住了。”
老周跟在石徒然的身旁,心陡然一紧。刚才发牢骚的,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黄瘦的脸上还带稚气。石徒然的表情若二月间未融的冰雪,颊上的疤痕一动不动。
用掌中刀挑起那张黄纸,只看了一眼,遥指那少年兵士下令道:“此人惑乱军心,
杖责四十,巡城示众,再有妄言者,立斩!”
老周觉到刀上的寒意,打了个冷战。四十五岁的老周,做捕快二十年,跟着
石徒然手底下,是五年,虽知石捕头的厉害,却从未想过要陪他迎战南戎的五万
大军。一个月前,梦州城下忽然变成枪林刀海的时候,卧床的边太守算计着手下
只有五千老弱残兵,一夜间全白了头发。梦州乃南疆第一要冲,援兵未到之前失
守,死也承担不了过失。这时边太守最不成器的那位公子爷不知从哪冒出来说,
有一人,有他在守城还有一线希望。
边太守从不信儿子的话,这回竟例了外。当边太守被人搀扶着出现在石徒然
阴暗低矮的家里时。石徒然只说了“我去”两个字,就提了他的“水寒刀”直上
城头。
那一晚老周记得清清楚楚,石徒然看看暗淡的天色,断定南戎军将来夜袭,
率众迎击,当夜全军斩敌首三百,石徒然一柄水寒刀,独杀二十七人。
文官出身的边太守终于下决心力排众议,把兵权交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
物。石徒然也坦然受之,布置城防,城中缺箭,他令人扎出数百草人,趁大雾放
下城头呐喊做突围状。南戎军万箭齐发,结果是白送了无数良箭。
石徒然又立身城头观敌,敌军神箭手方不虚一箭命中了石徒然脸颊,他中箭
后毫不动容,拔箭看了箭上姓名说,必当以礼奉还,搭弓还箭,方不虚应弦而倒。
石徒然对左右道:“你们还认得敌军哪人,只管叫上名来,我替你们取他性命。”
十万南戎军,一时溃散,连退数里方止。石徒然脸颊上多了道永难磨灭的箭疤。
再逢战阵的时候,只要提起“疤面战神”来,据说连南戎军的战马都要哀鸣。
石徒然日夜留在城上,命人把瓦瓮半埋土里,困倦时枕了便睡。一夜他击瓮
惊起,说南戎军在掘地道攻城,命人引水淹敌,结果南戎军又大败而归。至此众
人已视石徒然如神明,一城安危,全系于他两肩之上,号令之下,无人不从。老
周自然做了亲兵,无令不从。只是这一从他忍不住嘀咕道:“还是个孩子啊。”
石徒然径直前行,表情如磐石。道两旁几棵树皮光秃秃的,是城中粮将尽的先兆。
早已有令,普通百姓一日可分得军丁口粮的的四成,半月前,这四成减为了两成。
有人谣传,就连这两成也要停发。现在刚刚开始吃树皮,过几日怕得用草根来裹
腹了。
章瞎子坐在街角,伸出手来有气无力地说着:“卜问吉凶了。”无人理会。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的卦盘上,眼下的时局,就算有心占卜的人也得先填饱肚子
再说。
一只冷馍丢在卦盘上,章瞎子慌忙伸手摸索。石徒然顿住脚步道:“你可知
这个馍,是一个兵士半天口粮?”
丢馍的是边太守的宝贝儿子边公子,他年幼时本被认作是天才,文采不凡且
通晓武艺,不知为何不肯科举进学,终日与梦州城有名的闲人王四通和铁锤李在
王四通开的酒店厮混,弄得边太守十分失望。有人说边公子看中了王四通的养女,
叫做七天雪的女子,但以太守公子的身份,要个平民女子也不是难事,可见这位
公子爷没出息之至。
边公子先是整整自己的衣袖,拂平褶皱后才有暇说道:“再没东西吃,他恐
怕熬不过这两天。”
石徒然冷冷道:“想守住城,来不得半点怜悯。兵士饿了肚子,谁人可战?”
边公子道:“总不能眼睁睁看他饿死。”
石徒然道:“他不死,死的是别人,没有分别。”
边公子叹气道:“至少那个孩子不至于受如此责罚罢。”
石徒然道:“说话的若是你,我也一视同仁。”
边公子盯着他道:“粮草将尽,援兵又不至,你以为真守得住城?”
石徒然道:“若你们这种逍遥自在的人少些,守住的希望便大些。”
边公子笑道:“你这人根本是铁铸的,我从小就知道。也唯有你干得了这差
使,我们的性命,全在你肩上,你活得越长久越好。我还要王四通的酒店走一遭,
不与你争辩了。”
石徒然道:“忘记告诉你,明日起全城酒店一律查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
男丁,都征为兵士。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章瞎子手抓着馍,已经咬了几口,慢慢咽下。听了石徒然的话突然拉长声音
道:“天道有变,万事无常。天祸将至,万事徒然。”
章瞎子眉间一凉,石徒然的水寒刀已抵在他面前。边公子的手也同时扣到了
石徒然腕间,竟不比疤面战神慢。边公子急道:“不可。”
石徒然道:“军心第一,军心撼动,不可再战。”
边公子手丝毫不放松道:“他只是个可怜的瞎子,小时候经常跟我们一块玩
耍的。”
石徒然刀慢慢抽回来,遥望远处道:“看来我也要到王四通的酒店走一遭了。”
边公子一愣,已有兵士气喘吁吁跑来报告道:“对街酒店失火了!”
二
纵然形势有变,石徒然仍只是箭步疾行,决不狂奔。边公子始终与他并行,
问道:“你怎地知道是酒店?”
石徒然道:“这城每个角落我都知道,只要冒一缕烟我就分辨得清。”
边公子笑道:“还是当年夜巡抓捕犯人时练就的本领。”
石徒然居然也慨叹了一声道:“那时怎想得到可以凭此守城。”
边公子微笑道:“世事原无法预料。你也不像大家看到那般铁石心肠。”
火势已不再猛烈,火场边还有人提着水桶奔来奔去,遍地瓦砾中,一个满脸
烟灰、愁眉苦脸的胖子坐在地上,正是酒店老板王四通本人。王四通原本是个裁
缝,手艺高超冠绝梦州,他似乎不大喜欢本行,最后索性开了酒店糊口,专门做
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比如不用扣子,用两根带齿的金属链子连到一块,一拽
就开的衣服,或是能把天上的闪电引下来的铁棍子,谁也说不上这些东西能有什
么用处,不过博人一笑罢了。
王四通颓丧着脸孔,手立攥着快焦烂的皮子道:“完了,完了,全完了。”
边公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道:“老王,镇定些。”
石徒然道目光如电道:“临战失火,乃是重罪,拿下询问。”
边公子道:“老王他吓糊涂了,此事我代为解释如何?”石徒然只挥挥手,
旁边早有两个兵士按了王四通臂膀,准备拿下,忽然有声音如平地惊雷乍响:
“放开我爹爹。”两个兵士脑袋嗡一声,同时打了个趔趄,几乎被震得晕过去,
早松开了手。四下救火的人好些吓得扔了水桶。石徒然刀瞬间跳出鞘,在阳光下
闪烁成一条白线。却听得一个女孩子脆生生的笑语:“吓到了吓到了,爹爹你的
新发明果然管用。”一个着着紫衫子少女手里提着个开口很大,末端极小的东西,
有点类似号角的东西,那女孩笑靥如花,正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在石徒然身上扫
来扫去。
两个兵士捂着耳朵,还在四处张望是什么东西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边公子
先自微笑道:“阿雪,你又调皮了。”
石徒然的刀垂了下来,梦州城内,人人都知道王四通最宝贝的就是他收养的
女儿七天雪,传说那女孩来自北国,出生时连下了七天的大雪。人人也知边公子
之所以泡在四通酒店,全然就是为了这冰雪聪明的女子。一个女孩能让人舍弃功
名前程,梦州城的人们也不知是该羡慕她还是该鄙弃她。
七天雪对石徒然眨眨眼道:“石大哥,我不是故意吓唬你们的。我知道你最
好了,你不是这么凶的,不抓我爹爹好不好?”
王四通一见女儿,浑然忘了失火之事,接过号角状的东西得意笑道:“我王
四通发明的东西岂是他人可比的?这东西我已经命名为扩音器,取意它能把声音
扩大百十倍。”
石徒然对那无用的东西微微摇摇头道:“事关失火,以律论处,纵容不得的。”
七天雪失望道:“你从前对我很好的。”
石徒然无动于衷,边公子忽道:“你肯随我来么?我有话对你一人说。”石
徒然提刀随行,两人转了个弯子,在一处僻巷停下,边公子道:“你总算肯信我。”
石徒然道:“你应知求情无用,虚言也无用。”
边公子道:“那我谈谈守城的事如何?梦州城人都知道,梦州有三不可守。”
石徒然没有拿军法一类的话问罪,边公子道:“第一,五千残兵,敌不得五
万大军,不争之实;第二,粮草将近,粮草一尽,再无困守的余地;第三,援兵
不至,梦州只能坐以待毙。梦州城人也都知道,梦州城有一可守,就是战神犹在。
现在我来问你,梦州城守得住么?”
石徒然默然半晌道:“固守节粮,可多支撑。找勇将突围,援军有望。”
边公子道:“你已派了五队人突围,没一个冲得出去。”
石徒然缓缓道:“我一直想说的,梦州城里,可能冲出重围的,只有你我二
人。你若肯,我放过王四通”
边公子笑道:“你我?你一走,梦州立刻土崩瓦解。至于我,连我爹爹都亲
口说过我是废物,选我去突围,岂不笑话?放清醒些,十万大军,任谁也冲不出
的。突围可以,不过不用这笨法子。”他领石徒然进了间空房,整个房间里有只
用羊皮缝制的怪物件,堆满了大半个房间,另外还有只能盛大几人的大竹筐,蠢
而无用。边公子道:“还记得两年前元宵我闹过的荒唐事吗?”
石徒然道:“你做了盏最大的孔明灯,直放到半空中,上面书着给七天雪的
情诗,满城人全看到了。”
边公子笑道:“那是我得意之作,闹过了后我想,那么大的孔明灯可以飞上
半空,带人可不可以?我去问王四通,他说气这东西极是玄妙,热的要比凉的轻。
于是我们用最薄的羊皮做了个最大的灯笼口袋,要王四通缝好。为了试这个,才
弄得失了火。把这大口袋坠上竹筐,只要点上火,我就可以飞上天,懂了吗?”
石徒然死死盯着边公子,边公子道:“不信我的话,今夜子时,来和我一道
试个究竟。”
石徒然说道:“我此刻上城,活着下来的话,如约一试。”
边公子一怔道:“出了什么变故?你从不说这般没信心的话。”
石徒然面色凝重道:“因为南疆三虎已经到了。”
三
如果五月的城头,还有霜雪,那一定是错觉。然而这错觉如此强烈,不能摆
脱。石徒然从城头远眺,连接的敌营密密排在起伏的青山前,营帐前铁甲成林,
在大地上组成一道长长的墙,墙上就笼了世间最重的霜雪,每一把刀添加一道寒
意,每一支矛是一道冰棱。
稀疏的羽箭还不时掠过身畔,旁边的兵士或有胆怯的时候,但只要一看脚似
扎根在城头的石徒然,就都坦然许多。
城外的枪林剑雨忽然动了起来,缓缓移过山坡,这次连城上的兵士也不那么
心慌。南戎大军在最盛时,每隔两个时辰必派遣一个千人队攻城,即便到了今日
屡攻不下,每日也必试探攻城两次,不计伤亡。每一刻都要随时面对地狱般的屠
戮,就是最敏感的人也会麻木。石徒然问道:“我巡城的一个时辰里,敌军可有
动向?”说话间一只羽箭从他头顶飞过,差仅一尺。石徒然浑若无觉,老周也就
觉得不用太害怕,答道:“还无动向。”
石徒然道:“如此算来,已有整整七个时辰未曾有动静,要分外小心。”
那一队枪林蔓延过山冈,石徒然皱眉望去,皆是长枪的枪尖,道:“怎地不
见弓手的影子?”
旁边有人接道:“弓箭屡试无功,傻子也会别寻途径。”
边公子不知何时也到了城头,背上背个长方形包裹,石徒然道:“这是一个
月来,我第一次见你上城。”
边公子笑道:“你以为我在这困城里也风流快活是吗?”
石徒然忽道:“当年你号称梦州第一才子,教你书的几位大儒都预言过,只
要你应试,定在三甲之内。”
边公子道:“中状元又如何?到翰林院里钞书,我可不觉得有多有趣。”
石徒然道:“但你也不是没学过武艺,师父当年就讲过,你天赋之高,远在
我之上,就算成一代开山宗师也未可知。会以兵法,征战疆场,则是做一代名臣
名将的机会。”
边公子道:“那以你的功夫,又何止是个小小的捕头,你为什么不去从军。”
石徒然道:“开疆拓土,血流漂杵,成就一两人而已。我做不来。”
边公子懒懒道:“这打打杀杀的生涯,我也做不来。现在的日子,难道不开
心自在?何必自寻烦恼?要说服我,先说服你自己再说。”
此时“嗖”地一物飞上城头,洞穿了一个兵士的胸口。石徒然厉声道:“伏
下。”射来的是一只五尺余长的标枪,这一枪从城下掷来,少说也有百步之遥,
威力竟一强如斯。城下移近的那一队枪林已散开,是齐整几十排身负标枪的战阵。
一排枪发出,第二排又出,一时天空黑压压的被枪雨遮没。有的兵士躲得稍慢,
就被标枪透身而过,更有以盾遮挡的,九分厚的牛皮盾,却经不住标枪一击,惨
叫声此起彼伏。石徒然水寒刀在鞘间,伏身不动,对倾泻的枪雨视若无睹。
边公子抓了张死伤兵士丢掉的大盾护住身子,提高了声音喊道:“再不想办
法,敌军就借着标枪掩护攻上城来了。”
石徒然无动于衷,空着的一手屈指默算数字,城头在枪风呼啸中,几乎找不
到容身之地,边公子只见满眼血肉横飞,一时以为到了阿鼻地狱,困惑有什么人
还能这样的战阵中显得身手。标枪连掷了七轮,势头稍减,石徒然忽然大喝道:
“弓箭!”箭垛内万箭齐发,箭似隼翼,画了无数道弧线,又准又疾落入枪兵阵
中,枪兵头上本无庇护,这一击之下刈草般成片倒下。
攻城的先锋队伍借枪兵掩护,早冲到了护城河边,石徒然长啸而起,左右手
各拾了标枪,连投连掷,顷刻间投出七八枪,每一枪必钉穿一个敌人。此时城头
鼓声大作,守城兵士奋勇起身迎战,石块滚木纷纷投下。
石徒然投空了周围散落的标枪,正待去寻。蓦地一枪迎面射到,快到让人不
暇反应。石徒然本能身子一震,水寒刀从背上托地跳到手里,挥刀便斩,刀枪撞
击,铿锵声大作,悠悠不绝,标枪被撞变了方向,疾射向一个兵士。边公子拿盾
牌一格,标枪穿透了盾牌,差点打到他心坎。
石徒然颜色微变,一刀未能斩断枪杆,那是他从未有的经历。远望对面,枪
兵阵中,一人披挂纯黑色战甲稳立,视箭雨如不在。边公子弃盾牌冲到他身畔道:
“什么人?”
石徒然深吸口气道:“南戎军找来对付我的人。”
边公子道:“你说的是南疆三虎?”
石徒然道:“横行南疆,欲渡天下。若不是天下纷争战乱,这三人怕早就到
中原来打天下了。投枪的当是战狂,战狂刚猛,逐风迅捷,袁结狡黠。他们自是
取我石某性命来了。”
边公子正色道:“人人都知道梦州城还未失守,皆因石徒然在。所以你现在
是绝对不能死的。”
石徒然不语,枪兵队虽受了重击,仍是徐徐而退,着黑甲的战狂遥注城头,
两手各执一杆长枪,随手拨打羽箭,却不曾分心去看过一眼,偶有羽箭射在他黑
色的铠甲上,一碰就跌落。等枪兵队退到箭雨之外,边公子突然变了颜色道:
“那是什么!”
羽箭标枪仍在城头上纵横乱飞,枪兵队伍缓缓散开,后面有人推出一件形似
绞盘的庞然大物来,被枪林环绕着,仿佛是远古以来就蛰伏在山冈上的一只怪兽,
在张着巨口喘息。几十条赤着上身的汉子,用尽全力推着绞盘,似乎他们所有的
气力都注入了怪兽的身体。石徒然也突然僵硬了身体,喃喃道:“步距五百。我
只听传言南疆有人在造这玩意,莫非是真的。”
几十条汉子气力已用到了极限,陡地全被一股巨力甩出去,一声类似霹雳的
震动从大地上扩散开来,然后城上所有人就看到一块巨石被从山冈上抛过来,远
远地划过羽箭和标枪的上空后,撞到了一个角楼上,半个角楼全然塌陷,人声惨
叫中,砖块雨点般落下。
城上的兵士都忘记了发箭,傻傻看着曾以为牢固到永不可破的城墙。又有几
十条赤身的汉子重新开始拉拽绞盘。石徒然表情绷得似铁板,冷冷道:“弓来!”
亲兵一愣后,马上递上张五石强弓,石徒然扫了一眼边公子,边公子正从背上取
了根黑漆漆的铁管子,拧来拧去。石徒然挽弓如月,一箭劈空飞出,直奔绞盘中
心,对面迎来一箭,半空中两箭撞个对着,齐齐坠地。战狂在枪兵队中,手扬长
弓,仍是瞬也不瞬傲视石徒然。
石徒然断喝一声道:“箭来!”亲兵捧箭袋跑前,他一手拈了五箭在弦,五
箭齐发,厉啸之声破空,战狂领弓回箭,五箭对着五箭,又是碰落。绞盘处的汉
子们再一声吼,第二块巨石飞擦过城墙,掀翻了几乎整个一面箭垛。
战狂弓平端着,直对石徒然。
就在这时,绞盘的最关键部位忽然散落开来,庞然大物轰然塌陷,发出震天
的巨响。梦州兵士一阵发愣后,发出如山的“战神无敌”欢呼声。只有石徒然木
立着,望着边公子手中那跟铁管上正冒出缕缕烟雾来。
四
月如疲惫极了的兵士,斜缀天边。石徒然手抚城头,月光落到城墙上,青砖
斑驳,箭痕斧劈处宛似伤痕,半塌了的角楼垂了再抬不起的头。对面山上的营火,
点点洒开,炫人眼目。石徒然悄然下了城,守兵各个严阵以待,并无懈怠之处。
一个少年捧着杆长枪,在阶角睡熟了。石徒然动了动眉头,认得正是白天刚受过
责罚的兵士。旁边老周抢先道:“他不是当值的。”
石徒然连鞘倒擎着刀过去,老周大气也不敢喘,石徒然却只是拍拍少年的身
子道:“起来,这里睡着了凉,明日谁来应战?”
少年揉揉眼,看清是战神在面前,一激灵蹿起来,有东西从他身上飘落地下,
石徒然用刀鞘一跳,那物在月光下飘起来,又是一张黄纸。石徒然道:“‘天道
有变,万事无常。天祸将至,万事徒然。’哪里来的?”他的语气也不见如何严
厉,只是冷冰冰的让少年听了不觉生寒。少年结结巴巴道:“人家给的,说可以
辟邪驱难。”
石徒然徐徐道:“人家还说什么?”
少年低下头,石徒然缓和了语气道:“不要怕,不会再处罚于你。”
少年方才道:“他们说,天意让南戎取梦州,根本阻挡不住的。天将降凶于
梦州城,征兆是水中出血。开城降了才可免难。”
石徒然眼望天色,略一沉吟道:“老周去查究竟,回头报我。”竟自大步去
了。
街上空荡荡的,有断断续续的胡琴声传过来。过了四通酒店前面的转角,又
是章瞎子倚着把胡琴咿咿呀呀拉着。石徒然骤然止步,向后注目,长街月色一清
如水。石徒然听了段胡琴曲子道:“城内已宵禁,回去弹罢。”
章瞎子弦音一颤道:“石捕头忘了,无家的人,只能弹曲子聊以解忧。”
石徒然一时语塞,他无论做捕头还是守城,巡夜走过无数遍这条路。瞎子苍
凉着嗓音道:“天道有变,万事无常。天祸将至,万事徒然。”
石徒然的指尖在刀柄上一触,瞎子又道:“若是人人都这么说,你杀得尽吗?”
石徒然一呆,月色里一条青色身影掠过来,近到三丈时,纵身飘过一棵垂柳
的顶梢,落下来时手中多了张跟刚才同样的黄纸。来的正是边公子,他拿着纸叹
了口气道:“只半个晚上,似乎满城全传开这东西了。以前城里从无敌人的暗探
能混进来的。”
石徒然道:“别人不可以,但逐风可以。”
边公子道:“照这么下去,城不用攻就先自垮掉了。现在大家眼中唯一的希
望就是你,只要战神不倒,总还有人有信心一战。”
石徒然道:“我不是战狂的对手。”他似有些出了神,问道:“若没有你今
日一击,战神早已一败涂地,但你的功夫充其量和我在伯仲之间。你用的什么兵
器?”
边公子笑道:“那是打造的火枪,钢管铸就,里面的铁弹用火药激发,无坚
不摧。”
石徒然道:“有此利器,无敌天下,还要刀剑做何?”
边公子道:“王四通当年是想以此物进献来梦州阅兵的六王爷,六王爷看都
没看就说我天朝高手无敌天下,要这些奇巧之器做什么?王四通这才灰了心,开
了酒店。”
石徒然道:“他不懂得,用武功打倒人,和用暗器打倒人,其实是没分别的。”
边公子一笑道:“难得你不自负。”
石徒然猛然回头张望,长街还是空空,边公子问道:“怎么?”
石徒然面色凝重地摇摇头。两人转到四通酒店的后面,边公子熟悉地推开扇
小门领石徒然进去,在堆满酒坛的院落里绕来绕去,三转两转到了后园一间堂屋
前。这屋窗子黑漆漆的,不见灯光。边公子拍了拍手,骤然灯光一亮,铁锤李和
王四通挤出来,王四通还手舞足蹈道:“成了成了。”七天雪已换了件如雪的白
衫,用根闪闪发亮的带子束了长发,微笑道:“小声些,此事声张不得的。”
铁锤李掩了嘴,边公子道:“铁锤,让石捕头见识我们的玩意儿。”铁锤李
应了一声,搬开几个酒坛,露出一根铁杆来,他用力扳动铁杆,铁杆发出一阵令
人牙酸的声响,接着是另一种奇特的声响。整个堂屋居然从房脊处缓缓地开裂,
像出壳的蛋,却并不塌倒。铁锤李笑道:“石捕头看四通造屋的巧手如何?”
石徒然的注意力全在眼前。开裂的屋子原地上凭空悬着一只用皮缝合的大球,
下面空着,吊着一只巨大的竹筐,竹筐里有一只铁炉正燃着熊熊烈火,大球就在
火上悬着,竟不坠下。大球旁有四根绳子用抓钩挂在地上,有如船上的锚,若无
这几根绳子在,看来这大球真的要飘到天外。
石徒然凝神打量,指着竹篮一端嵌成三片的木轮道:“这是什么?”
王四通得意道:“东海战舸上就有类似的桨轮,装上后行船倍速,我将这装
到气球上,就可随意逆转方向,借风而驰,顺风的话,一日千里不成问题。”
石徒然问道:“气球?”
王四通道:“是啊,我起的名字,以气御球,纵横天地。”他早耐不住寂寞,
率先爬进竹筐内摆弄东西,边公子道:“我这一生,高山大海,荒原古道都走过,
就差没到长空中走一遭,这次也算偿了心愿。”
石徒然道:“你要去?”
边公子道:“你说过,这梦州城中只有我们两人去得,你不能去,自然是我
去。”
月影横斜,现出气球巨大的身影,石徒然又有在街上时的不祥之感。对面房
脊上似乎有阴影笼过来,铁锤李一声惊呼,石徒然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房脊上
一人披了黑色战甲,扬着一张长弓,弦上同时挂了七只羽箭,正自傲立。
石徒然刀出鞘,平举过胸,边公子和他并肩一立,双掌交错站了个丁字步。
战狂的手指慢慢松了弦,七支箭的厉啸声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石徒然刀成青虹,
一道贯过长空,七箭中有五箭被斩作两段,两支却绕了个弯子,打向气球。边公
子一掠三丈,硬生生以双掌拨在箭上,手上一阵灼烧的感觉。蓦地侧向里飞出一
只飞抓来,勾到他的脊背,石徒然水寒刀急到,替他荡开了飞抓,却是停也不停
歇一下,挥刀就斩断了一根束气球的绳子。
气球一轻,险些倾过去,引得王四通一声尖叫。边公子纵到他身畔,借势避
过了飞抓又一击,石徒然面无表情道:“用飞抓是袁结,你上气球,突围。”
不等边公子有所表示,石徒然又斩了第二根绳子,战狂从背上一拈就是七只
羽箭,这回却是前三后四,石徒然直迎上前,挥刀就劈,本来射在前面的三支箭
一沉,后面有二支箭赶上撞中了前面两支,七支箭顿完全变了方向,石徒然刀光
一长,只劈得落六支,虎口已是发麻,最后一支箭取的正是气球下方。边公子倒
纵起来,生生一脚踢在箭上,箭直激射上长空,而他也被震落下来。飞抓如鬼魅,
又从黑暗里滑出来,勾到石徒然背上,石徒然的刀再不及回防,飞抓正中背脊,
铁锤李和七天雪同时惊呼,石徒然一缩肩,飞抓没有扣住骨头,带下巴掌大块的
皮肉来。石徒然闷哼了声,以刀拄地,厉声道:“还不动手。”
铁锤李笨手笨脚地去解绳索,边公子脚在地下一弹,借势扫到了一只束绳铁
钩,绳索应声而断,气球在空中已是飘飘荡荡,左右摇摆,王四通脸色煞白,死
抓竹篮边框。石徒然强提一口真气,喝了声:“我送你走!”边公子一咬牙,纵
身跃起,石徒然倒旋起来,在他足底踢了一脚,边公子高高飞了起来,劲比苍鹰,
直似要冲入月色之中,眼见要高过竹篮,飞抓倏然钻出,像一只水蛇尾随而至,
缠绕到他的脚踝上。
边公子身子一沉,再也无法高翔。石徒然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王四通,瞬间
做了决定,一刀斩中了最后一跟绳索。
边公子重重摔落地上,百骸欲散,石徒然的刀,在断绳处略略一顿,只来得
及回过头去,看着战狂已在弦上搭了最后一支箭,瞄准了他的咽喉,可是早已不
及提刀封这一箭。就是此时,他的耳里听到咔的一声轻响,战狂那支箭忽自跌落,
那个身披铁甲,百万军中分毫无伤的人,放下了弓,充满怀疑地看着自己胸前战
甲。
他的战甲上,分明有一个圆形的孔洞,七天雪怯生生地握着石徒然熟悉的那
根铁管,管口飘散着青烟。一时石徒然也有了错觉,仿佛眼前站着不是个不懂武
艺的小女孩,却是一位绝代高手。
飞抓也像怔住似不动,石徒然一刀斩断抓头,那黑暗中始终不见有回音。气
球越升越高,超越了所有的房脊,黑暗中一道人影似青烟扶摇直上,掠过了最高
的树梢,抓向气球下的竹篮。边公子失声道:“逐风!”
这一飞之高,再无人可阻,七天雪手一颤,火枪再发,逐风头上的帽子缓缓
落下来,身形一滞,眼见再也追不上气球。他在半空中生生转了个向,流星般急
坠入旁边的院落里,没在黑暗中。气球和云彩接近,越来越小,飞过了月顶,视
线里唯余月光而已。
五
黎明前的城墙,若着了大火,泛出通红的颜色来。石徒然转上街头时,树上
几乎每根枝杈上都有黄色的纸片在飘摇。边公子的脸色有些苍白,淡淡道:“大
概我们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石徒然眉头一跳,大踏步前行。越近城头,那红色越烈,并非错觉。老周布
满血丝的一双眼望着远山,有狂野的军歌声通彻四野,一堆又一堆野火燃在无数
地方,让人触目狂躁不安。老周呆呆道:“他们从半夜就开始动作了,可不知在
做些什么。”
边公子道:“记得昨天投巨石的怪物没有?他们做的就是这个,想想梦州城
头飞满巨石和火焰是什么样子,按他们的进度,不出三天,梦州城就和地府的火
海再无分别。”
老周一个寒颤,石徒然道:“你好像并不太害怕。”
边公子道:“你若能坚持三天,四通回来,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石徒然不问究竟,道:“三天无妨。”
边公子道:“我担心的不是你,谣言杀人,胜于利器,一旦他们信了上天真
降凶咒于我们,千个石徒然也无能为力。”
石徒然少有的纵声长笑道:“想打倒我石徒然,还没那么容易!”这一声远
远送出去,带出一连串回声,萦绕不绝,惊醒了好多抱兵刃入睡的兵士。
红日渐起,石徒然岩石般生长在城头,永远不会露出疲惫的神态,黑色的山
林又向城上移过来,这一队敌军的千人队,推着十数具昨日见到的巨型绞盘,老
周的心怦怦乱跳,怕自己随时就被砸成了粉齑。石徒然回顾四周,好多兵士畏缩
着脸上充满狐疑,石徒然故意高声道:“打了这许多天,我早就倦了,今天我们
暂且不战,要他们自动回去便是。”
话音未落,一支标枪已挟风贯过他身边,绞盘上的巨石正加了力道,石徒然
在城墙上倚了身子,挥挥手,一根木杆从城头伸出来,上面吊着一人,黑色的战
甲分外刺目。如果说这甲衣昨日还是不可战胜的标志,今日却成了丧服。
黑色的千人队瞬间变得连呼吸声也无。石徒然淡淡道:“战狂好歹一代英雄,
收了他的尸身去,明日再战。”
木杆缓缓放下城头,边公子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
石徒然道:“敌军士气已挫,纵是袁结想战,也难鼓士气。所以今日算是挺
过去了。但真等他们把器械造完,我们还是无从应付。”
老周傻傻看着他,石徒然独自抱了刀在箭垛旁倚了坐了,摘了护心镜照着,
一手提了水寒刀刮起满颊蓬乱的胡子来,刮罢微合了双目休息。边公子一笑下了
城。对面的营帐整天沉寂着,黄昏时分点了几个极大的火堆,熊熊烈焰的舌尖直
吐上半天,一阵苍凉军歌响彻不绝,歌词是南戎话,谁也听不懂一个字,只觉在
寂夜之中勾动了人愁绪,难解天地苍茫。石徒然淡淡道:“他们在祭奠战狂,祭
奠过后,明日又要攻城了。”
老周想问那该怎么办,石徒然已先道:“死生有命,强求不得。老周,到城
破的那一刻,你是降也不降?”
老周嘴巴张动了两下,才说出话来:“石头儿,咱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我
记得最难抓的,就是那些明知必死的凶犯。因为他们自知必死,宁愿拼命。南戎
军进了城,怕不会放过我这样的人。”
石徒然道:“不错。南戎虎狼之军,城若破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用鬼
神之说破城,袁结也算用兵到了极至了。”老周还想再问点什么,石徒然靠在城
垛阴影后再不说话。天近黎明,军歌忽而高亢,战鼓声大作,在还暗淡的地平线
上,蚂蚁般的兵士蔓延过大地,慢慢推移过来,一具具投石器被排在五百步开外
上面架满了巨石,而无一具急于发射,仿佛要吞噬人的巨兽,已洞悉对手无力反
抗,威慑先于啮咬。
石徒然缓缓站立起来道:“传令应战。”城上一片肃然,但石徒然分明见有
兵士握兵器的手在发抖。下面的敌军已开始费力地拉拽绞盘,石徒然身后一阵喧
哗声,铁锤李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来喊道:“赶快运上来!”十几条壮汉也不顾军
令下了没有,用尽平生之力抬一件黑漆漆的铁铸圆筒上来。铁锤李边招呼人将那
圆筒架好边说道:“公子让我送来急援石将军的。迟了就不及了。”
众人将那铁筒的口对准城外,铁锤李往筒里塞了个碗口粗的铁弹,拿火折打
着了火。石徒然抱臂而立,既不干涉,也不发话,只是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兴奋光
芒。城外一具绞盘震颤了一下,有块巨石当先抛来,就从石徒然头顶上飞过,直
扔到城内,恰将临城的一间瓦房砸了个粉碎。石徒然做了个固守的手势,看来依
旧镇定,手却几乎要攥碎了刀柄。第二第三块巨石几乎是不分先后地抛过来,打
在护城河里的,水花飞溅起数丈高,另一块打在城墙上,城墙剧烈晃起来,那个
曾在城下熟睡的孩子丢了兵器大哭起来。
石徒然厉声道:“再有动摇军心者斩。”眼光却也死盯着铁锤李,铁锤陡地
欢呼道:“成了!”火折点着了铁筒后的一根绳索,绳索迸射出火星,燃得极快,
随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老周的记忆中,梦州城四十年来也没有过比这更响的一种声音,他被震得
眩晕之中,稳住身子,用力揉着眼睛。刚才一具投石器在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
方圆丈许的大坑,和一些凌乱的碎木与残留的人的肢体。
南戎军的沉寂,比看到战狂尸身时还可怕,没有一具投石器再投掷,忽然有
人带头一发喊,全军潮水般地向后退去。
石徒然轻轻吁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又一天。”
六
月又改了容颜上来,对面营帐虽仍林立森然,却静静地少有声息。城头城下
有些兵士三两成堆聚在一起吃东西。老周嚼着冷馍,每咬一口,眉头都要皱上半
天,冷不防硌了牙,哎哟一声道:“妈的,等赶明个儿滚木用完了我就用这东西
砸。”
石徒然一口一口细细嚼来,没有丝毫为难的意思,并不理会他的抱怨。老周
忍不住又道:“石头儿,明天我们用那东西轰个痛快,这鸟日子我过够了。”
石徒然道:“街口算命的章瞎子大概几天没吃东西了,你若不战死,日子就
比他好过些。”
老周道:“趁他们心惊胆战的时候,我们多用几门那家伙,肯定能一鼓作气
拿下他们。”
石徒然把头略一摇,铁锤李重重一拍城墙道:“你以为这东西是说造就造出
来的,这么大的物件,纵然是原料齐全,合梦州城的全力,半月能铸好一门就不
错了。”
老周也怒道:“既有这般利器,你们为什么不早下力气多铸?”
铁锤李道:“你 *** 少来。当初你们哪个不以为我们是怪物,疯子,
整天就知道弄些稀奇古怪的没用物事。连天子,王爷,边公子他老爹都
不理我们这些搞手艺的疯子,我们又能怎样?“
老周默然,石徒然忽地长出了一口气道:“有时我也奇怪,我练了二十年的
刀,却不及一只人家半个月造出的铁筒,那我又为什么练刀?无非是大家都觉得
想打赢仗就得靠武艺,想治国就得读经书。打赢仗真的一定要靠武艺吗?”
他这话的声音比平时稍大些,老周觉得有些奇怪,却见边公子不知何时已到
了城头,脸色极苍白,身子懒懒往边墙上一靠道:“我已经尽了力,熬得过今晚,
一切看天意。”
老周又从这话里嗅出些不祥的味道来,远远一支火箭嗖地射过半空,一条蜿
蜒的火龙游走在远方夜色中,近了原来是火把组成的队伍,一支支燃着火的箭向
城墙上射过来,照得夜色里的城头一片片闪亮。每闪一次,就有可能蔓延开一片
火海。
石徒然早站到了城头最要紧处,严峻如山,城上没他的号令,并不轻易还箭。
火把只在城外远远盘旋着不接近。几轮箭雨过后,队伍呼啸着退去。
石徒然道:“传令固守,不准发箭还击。”
老周迟疑着,边公子道:“这是疲兵之计,若是迎战,不等明日,累也先累
死我们了。”
铁锤李茫然道:“为什么要假打?”
边公子道:“那就是说,明日要做致命一击了。”
老周下了城传令,忽地踉踉跄跄跑将回来,呼道:“血,血,水里都是血,
跟传说中的一模一样。”
石徒然和边公子对视一样,两人不是惊惶,而是同时苦笑,边公子道:“反
正天亮之前不会有动作,何妨一看”
石徒然一拍老周肩头道:“如果天意真让南戎军破城,你是不是就等着他们
杀戮你的妻子儿女?”
老周呆呆说不出话来。石徒然和边公子早下了城头。两人在大街小巷间转折,
满地被撕烂的黄纸飘来飘去,边公子在一口井旁停下,提了桶水上来,望着血红
的井水道:“办案子是你的本行了。”
石徒然嗅了嗅,吐出两个字道:“猪血。”
边公子道:“可惜却不能说服别人。”
石徒然道:“众人皆信,而我不能,万事徒然。”
边公子忍不住哈哈一笑,随即止了笑声道:“不错。我们都在人群中孤军奋
战,注定要输的。但我是死也不肯认输的,你知道为么?”
石徒然道:“既选守城,多言无益。王四通明日不归又何妨?”
边公子长长叹了口气道:“即便他不回来,我们也未必输。”
石徒然霍地一扬眉,边公子道:“随我来。”
两人再过酒店转角时,胡琴声骤然一断,章瞎子永远不变地坐在角落里,嘶
哑着嗓子道:“要算一命么?”
石徒然道:“我的运道如何?”
章瞎子道:“你算与不算,有何分别?”石徒然一迟疑间,边公子已走过,
石徒然不再问话。酒店后园,除了装过气球,如今袒露着的空房,只有一地荒草。
边公子用脚在一块青石上用力一踏,地面上开裂出一条向下的通道。往下走,一
路有几盏极亮的灯,也不见有灯油。走了数丈,前面一间小室,一张石桌几方矮
凳,七天雪托腮坐在桌旁,眼睛红红的满是倦意。已困得伏案抬不起头来。
边公子叹了口气道:“可怜的孩子。”把外衫除下披在她身上,痴痴望着。
石室一端,整面墙上嵌着快巨大的西洋雕花玻璃,好些老鼠在玻璃那端的地
下爬来爬去。石徒然道:“你确有不肯认输的理由。”
边公子道:“我们造的火炮,只有一门。”
石徒然道:“打不得五万大军,我也清楚。再无援兵,自是无望。”
边公子道:“你听说过毒烟吗?”他用手按动石桌上的某个机括,玻璃对面
墙上喷出一股绿烟,老鼠们几乎未做挣扎就倒地毙命。
石徒然道:“江湖中人,用毒烟的也很多,不足为奇。”
边公子又按了个机括,墙上轧轧声中探出个匣子,打开匣盖,里面盛满一个
个绿色的玻璃小球,装的似乎是些绿色的汁液。边公子道:“但我这种烟,是可
以毒死十万大军的毒烟。”
石徒然拈了刀不语。边公子道:“你不信?”
石徒然良久道:“这两天以来,我已没有什么不可以相信的了——但你为何
要留到现在说”
边公子道:“这东西是要用火炮打到敌阵里的,靠风散布,风向不对,打得
不远,都反受其害。还有就是,一口气杀掉五万人这件事。不到万不得已,你会
做么?”
石徒然坐下来,掣刀出鞘,细细端详雪亮的刀锋,石室中的灯似是总也燃不
尽的,他终于说道:“我会。”
七
晨风凉似薄酒,石徒然提刀走出的时候,天色微微刺痛他的双眼。章瞎子犹
自瑟缩着,一双空洞洞的眼睛对着苍天道:“天亮了。”
边公子道:“盲眼的人也知天亮吗?”
章瞎子道:“天机既在,何事不可知?想算的话,再给瞎子一块干粮。”
石徒然道:“干粮我还是会留给拿得动刀剑的人。”他直往前行,也不理会
边公子为何不跟上来。远方已有牛角号长鸣声送来,城下刀枪的霜雪结得更厚重。
在兵刃丛中,南戎兵推着一具又一具粗木制成的绞盘,只是这次绞盘上装的,是
削尖了一截截巨木。旁边兵士推的车上,装的却是满车黑漆漆的东西,似油非油。
老周道:“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边公子道“南疆滇海上有一种黑油,燃起来性烈无比,车里装的,就是这滇
油。”
老周颤声道:“那要是打过来,这里不是真的要变成火海?”
石徒然点了点头。铁锤李忙着擦拭火炮,细致核查每一处地方是否出了问题。
边公子不断把目光遥向北天的同时,居然也披甲到城头,七天雪背负着火枪,伸
手点指城下的敌军千人队,一个个数着,查了半天一蹙眉头道:“又数乱了。”
边公子笑道:“不用数了,列阵的是四十个,就是要从这里强攻了。”
一队队南戎军漫山排布开来,在大地之上,除了人,再没有什么可以联结得
这么齐整这般密集。所有的军队都缓缓推移过来,不紧不慢的样子。唯有笃定能
消灭对手的野兽才不急于猎捕。一只弓箭手的千人队推进到离护城河百步之遥的
地方,开始放箭,一排箭手放完箭,退到后面,另一排接上。边公子一把拉了七
天雪躲进箭道里,七天雪只觉似有无数飞蝗瞬间遮蔽了天空,再看刚才脚前站立
的青砖地上,密密麻麻落了几十支箭,有的更嵌进了砖上,摇曳不停。
第一个千人队的箭发过,第二个又换上前,铁锤李顶着两面几乎被射成了筛
子的大盾藏在火炮旁,竭力大声道:“这 *** 是鬼域吗?”
石徒然藏匿城墙后,冷眼观察形势,偶尔用水寒刀拨打一下羽箭,答道:
“只是压制一下我们,怕你的炮给他们添麻烦而已。真正的鬼域什么样子,你很
快就可以见到。”
箭雨仍下个不停,那一具具装了巨木的绞盘已悄悄被推着移向城头,石徒然
虎吼一声道:“还箭。”城头立时有箭还射下去,虽远较南戎军的箭疏落,却精
准得多。一轮箭下来,南戎箭手成排倒下,铁锤李看得大声喝彩,石徒然努道:
“还不开炮,等敌军烧城么?”正这时黑色的箭雨上掠过轮红色的赤焰,熊熊燃
烧着飞舞,铁锤李愣了神,那团赤焰抛到他的附近,石徒然腾空跃起,一个飞脚
踹在这燃烧的巨木上,一人合抱的巨木,被这一脚之力,踢得改变了方向,飞到
了护城河里,居然在护城河水上四吐火舌,烧个不停。
铁锤李骇得呆了,边公子松了七天雪的手,一掠便到了火炮旁,调转炮口,
点燃火绳,随着炮口火光乍现,一具绞盘四处飞散成无数碎片,硝烟尽散后,护
绞盘的南戎兵还有三两个安然无恙的,一发喊转身就跑,后队里飞出几箭,将这
几人射倒,有很多人汇集的声音远远送出去:“袁将军令,退后者斩。”
边公子第二次燃了火绳,这一炮稍偏,还是掀翻了半个绞盘。有个南戎兵稍
有惧意,立刻被带队将官提刀斩下头颅,其余人再无一个敢后退,拼死拉动绞盘。
边公子又连发两炮,打飞了两具绞盘,但同时有五六块燃着赤焰的巨木飞将过来,
在城头上连续几次撞击,火焰横窜开来,硝烟呛得人泪流欲哭。边公子再发两炮,
仍是发发命中,巨木却是几十根连珠抛将过来,有打进角楼顶的,角楼化作火海,
惨叫声连续成片,一块巨木竟直撞向边公子和火炮,石徒然再奋起神威,断喝声
中,刀劈中木,于是巨木分作了两团火焰,滚滚烈焰暴涨。
七天雪回顾城内,连成片的房子全在火海当中,城头已难分辨远端景象,浓
烟笼了大半天地,没有白天,没有退路,只有火不断被从天空抛掷下来。没有人
知道地狱和这有什么分别。七天雪被一团浓烟隔断了视线,失了边公子的身影,
情急之下抢出箭道。烟雾不定,只冲了几步,原来火炮就在左近,边公子木立炮
前,一动不动。石徒然执着水寒刀道:“怎么?”
边公子道:“那炮弹我只造了六发,这最后一发,你知道是做最后一击的。”
石徒然像在对待一件极平常的事情,淡淡道:“该做什么的时候,你自己决
定。”
边公子手微微颤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但这杀戮,要遭天谴的。”
他的手在炮膛上准备推上最后一颗炮弹,忽听七天雪欢呼的声音,边公子抬头望
去,在晃动的烟火之中,万里长空中分明是气球的影子。
八
城头的火焰随风狂跳,而对垒的两军却停滞下来,无数人搭手在额上观看这
从天而至的怪物。气球越飞越低,稳稳向城头靠过来,石徒然分明看到王四通转
动轮舵的胖身形。却听城北一片欢呼道:“救兵来了!”气球离城头转眼就接近,
王四通满面春风地在上面叫道:“我把救兵弄来了,镇守幻州的八千铁骑兵。”
喊杀声震天大作,面向南城的敌军主阵尚是壁垒森严,两翼却听得鼓噪声。
两线骑兵的长龙冲破敌阵,千万只马蹄敲击在地上,人流奔涌,马嘶长鸣,无数
兵刃交接声,而火焰又继续喷涌向城头。老周抹了把脸上的灰烟,喜笑颜开道:
“这下有救了。”
城头上欢声一片,但见骑兵和风一起刮过原野,马上壮士清一色雪亮的长刀,
每冲至一处,骑兵的战阵就浪裂波分,两线骑兵一队清一色白马,另一队清一色
红色战马,滚滚陈埃中在起伏的低坡上狂奔,向战阵最中央汇集。边公子舒了口
气道:“幻州铁骑号称天下四大劲旅之一,果然名不虚传。”
石徒然表情凝重,不喜反忧,传令道:“大声招呼幻州铁骑回军,就说,已
破了北东西三面敌人,切勿贪功。”
老周苦着脸道:“万马千军中,如何喊得清楚?”
喊杀声是涨潮时的浪涛,没人能在巨浪中再分辨得清一个人的呼喊。石徒然
忽然纵声长啸道:“幻州军撤后!”这一声如剑破空可上云霄,有人被这一声分
了心神,险些撞到了对手刀枪上,鏖战只有更激烈。
边公子道:“怎么,不对么?”石徒然不语。边公子道:“给我二十个兵士,
让铁锤取了扩音器喊号。”铁锤急急下城去了。绞盘射过来的巨木明显少起来。
梦州城上控弦的兵士箭放得分外迅疾,两队铁骑洪流越来越接近,梦州城的兵士
全体欢呼起来,石徒然一动也不动,连号令也不再发。两队骑兵已对冲到一起,
完全隔断了南戎军。南戎军并不见溃散,却见远方高处的令旗招展,铁骑兵无由
纷纷从马上摔下,边公子手指着战阵道:“从地下出来好多南戎兵。”
果然无数南戎兵从看似茅草的地面冒出来,拿的都是钩镰枪一类的兵器,尽
勾在马腿马蹄上,更有战马踩踏进陷阱,扑地不起。两具绞盘调转了方向,把两
块巨木抛到山坡上,火焰一下冲天而起,霎时吞没整片的山坡,变成道火墙卷集,
战马受了惊后,四向打转,整个骑兵乱作一团。这万余人的骑兵队,拥挤在一处,
想退谈何容易。骑兵队后面的地下不断有潜藏的南戎兵探出头来,原来纵横来去
的铁骑,现在去成了屠场里待戮的对象。
石徒然喃喃道:“好个袁结,好个战阵。”老周方知战神也有脸色苍白的时
候。边公子眼望四处溃散的幻州铁骑,手拿了火折,取了最后一枚炮弹,开了后
盖,一个个碧莹莹的小球美丽璀璨。他扣了炮弹,填入膛内,回望一眼石徒然。
两人心里都有了决定。
一只飞抓蓦地扔上城来,扣住墙砖,边公子放下炮弹看时,抓上带着条长绳,
一段还远远在几十步之外,一人在绳上如飞奔跑,比平地还轻盈。边公子低语了
句:“逐风。”二指剪断了绳索,那逐风在空中大鸟展翼般跃起,高高超越了城
头,又抛出把飞抓扣住了墙砖。石徒然刀到人到,一个旋斩向飞抓的绳索。而逐
风在第二把飞抓断之前借力一抛,已进了女墙里。
逐风身形仿佛鬼魅,只用手指在墙上略一搭,就似粘在墙上一般。他另一只
手抖出一具唧筒,筒里打出道黑色的油柱来,全喷在火炮上。石徒然刀随人到,
逐风反手掷了唧筒出去,闪电般擦着了一根火折,黑油一线火舌突袭过来。石徒
然回刀一斩,水寒刀在地上火星四射,火舌戛然而熄。边公子只叫道“阿雪”,
自己双掌剪出。七天雪去取背上的火枪,逐风的身法快得难以想像,先自一步已
抓到了七天雪的肩头。
七天雪身子一个踉跄,挡在逐风前面,边公子生生收了双掌回来,逐风沉声
道:“退后。”掌缘放到了七天雪颈上。石徒然应了声“好”,一块巨木正飞上
来,硝烟迷离中,撞到旁边台阶上,石徒然用力在刀柄上一撞,水寒刀突地飞出,
擦着七天雪飞过,钉透了逐风的身体。
边公子一掠到了七天雪身畔,踢开逐风,揽了七天雪,七天雪的脸上毫无血
色,眼睛直盯前方,边公子温言道:“别怕,都过去了。”
七天雪满眼绝望地摇摇头,边公子和石徒然同时回头。一个人,那个被责罚
过的孩子,正把整筒的鲜血,倒进炮筒里去。
九
石徒然的刀,架在那孩子的颈间,厉声道:“为什么?”
那孩子取了张黄符纸在胸口,喃喃道:“天意注定流血,我随天意,我随天
意。”
边公子指着逐风的尸身道:“这个王八蛋告诉你的?”
那孩子把黄纸视作性命式的护着,满脸满意的神气,石徒然这一刀再也砍不
下去,说道:“发毒气的炮弹真的只有这一枚?”
边公子颓然点了点头,石徒然重重一刀斩到城墙上,水寒刀全劈进砖内,他
攥了刀道:“不问天意,战到力竭!”铁锤李领着兵士们捧着很多扩音器上了城,
边公子唯有苦笑。
南戎军漫山遍野杀将来,铁骑已不见了踪影,接近血红色的战场上,整个城
都在烈焰中灼烧。一具具云梯运将过来,离城渐近。石徒然一口鲜血喷出来。冷
冷的太阳在烟尘中依旧刺目,石徒然闭了眼,只听章瞎子苍凉的声音道:“要算
一命么?”
他并不睁眼,章瞎子的声音却猛然间大出几十百倍来,只听得悠长嘶哑的声
音回荡战场上:“天道有变,万事无常。天祸将至,万事徒然。”
这四句远远传出来,整个战场上都听得清晰无比。那悠长嘶哑的声音又继续
吟道:“擅起战端,必遭天殛。”
喊杀声停止了,石徒然恍惚是在夜深时的街头巡查,万籁俱寂。眼前是昏黑
的夜色。他缓缓张开眼,眼前真的是一片昏黄,差不多每个人脸上都一片恐慌之
色,那一轮本来耀目的红日,竟在渐渐暗淡,天地顷刻没入黑暗中,大地如在低
语。只有这城,是地狱中的炼炉,熊熊燃烧不息。章瞎子的声音继续回荡着“天
殛”两字响彻不绝。
先是城头上有件兵刃“当锒”落地,随后这声音像水波蔓延开来,十件,百
件,千万件兵刃落地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先向后退,十万南戎军变成了在大地上
移动的森林,拔了根南行。那不是溃退,不是逃亡,而是向来时方向回归。没有
人再敢抬头看天上的黑暗,没有人再去拾丢弃的器械。只有漫山的人流向南奔涌
着。
人影渐走渐模糊,从一个个清晰的影响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最后这些影
子成了视线里的错觉,像从来也没有出现过。石徒然长长出了口气道:“仗打完
了。”
边公子也长长出了口气道:“仗打完了。”
石徒然目注章瞎子,章瞎子似知他心意,咧了咧嘴道:“月有圆缺有不见时,
日也一样。只是人皆以为异象,推算得到的人才知道不过是寻常事罢了。推算得
到的人,还得用得到才行。”
石徒然提刀茫然道:“这城究竟如何保全的?”
边公子道:“也许是气球,火炮,也许是我的那块冷馍,不过似乎又不对头。,
反正不会是我们空等来的。这类问题,想破头也没用,倒不如……”
他指指气球,王四通正在上面大叫:“你们谁帮我下来呀。”
日影渐复,天边露出一丝亮色。七天雪嫣然接道:“倒不如到九天之上走一
遭。我们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世界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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