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死而复生
简大娘看来有些不放心凌壮志,生怕他中途晕倒,因而捡起地上的铁鸠杖,静
静地跟在凌壮志身后七八丈处。
凌壮志运功控住伤势,胸间气血已渐平顺,但由于意气消沉,生趣毫无,是以
对任何事物已惹不起兴致。
在他心意中,只有早些到万绿萍的灵堂前祭上一祭,对万绿萍的遗容再看上一
眼,除此他似乎不愿再多想任何事情了。
他恍惚地踉跄前进,发觉由大殿方向,不时吹来阵阵寒流冷风,令他感到内胸
伤处,隐隐发痛。
他不知道古墓还有多远,他也不愿去想,墓地中为何有座巍峨大殿,更不愿举
目去看远处的情形。
登上拱桥,距离大殿尚有二十余丈,如果他内脏不受伤,由朱漆牌坊到大殿,
这短短的百丈距离,只是起落之间的事,但是,现在他走进来,却感到极为吃力,
尤其那阵阵刺肤刻骨的冷风,更令他痛苦难受。
而这时,一片漆黑的九层高阶大殿内,正有两道相对而立的人影,万分焦急地
悄声对谈着……
一个苍老的妇人,沉声责备说:“你这孩子,怎地会如此大意,假如不是大头
鬼和你穷酸叔将宫紫云她们留在峰下,哼,这时哪里还有你的小命?”
一个少年恼悔的声音,痛苦地说:“英儿怎会想到他不闪不躲,早已决心要以
死弥过呢!”
又听那苍老妇人,轻声一叹,说:“假设今夜真的一掌将那小子打死,看看这
件事怎么得了,谁能担得起这份担子,唉,大头鬼他真是尽出这些鬼主意。”
又听简维英痛苦地分辩说:“这也不能只怨大头鬼老前辈一人,假设二阿姨铁
钩婆不坚持要在萍妹妹的灵堂前折磨人家一番,出出在石门镇的那口气,也就没有
今夜这些麻烦事了。”
又听那苍老妇人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悄声说:“你快去吧,那小子来了,看情
形你这一掌将他打得还真不轻,这要叫丫头看到了,不知要多心痛呢!”
简维英似是仍要说什么,却被那苍老的妇人止住说:“我知道啦,快去把你娘
交待的话告诉给你二阿姨铁钩婆吧,否则,真的要闹出祸事来了。”
大殿内的两道人影,迅速地分开了,而一脸痛苦神情的凌壮志,也走下了高大
拱桥,他对方才大殿内的谈话,一句都没听到,因为他根本没凝神去听附近是否有
人。
凌壮志走至大阶前,不禁有些迟疑,他不知道应不应该走进九阶以上的漆黑大
殿内。
他游目看了一眼大殿左右,发现左是富丽堂皇的阴阳两宅,右是地府鬼所在的
金山银山。
他知道阴阳两宅,是为了建安王思念女儿时,夜宿其内,梦中便可与死去的郡
主相会。
金山银山,是为了郡王在阴曹地府的财富,永远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凌壮志看了这等豪华声势,他断定这座古墓,范围必极广大,不知万绿萍的灵
堂设在何处。
心念于此,心中不禁有些后悔,方才只知昏昏糊糊地前进,竟忘了向简大娘问
个清楚。
由于这一迟疑、生悔,神志立即清醒,心智顿时光明,恍惚消沉的意志,也因
之振奋起来。
他决定先进大殿内一看究竟,于是举步登阶,迳向殿门走去。
一登上第九层高阶,一道刺骨寒风,迳由大殿内扑来。
凌壮志周身一紧,不由一连打了几个冷战,本能地急运赤阳神功,顿时通体生
热,立将附近寒风逼退。
一运赤阳神功内心伤处隐痛立止,丹田真气,自动凝聚。
精神一振,举步向殿内走去。
进入殿内,一片漆黑,凝目一看,心头猛然一震。
只见大殿的中央后方,赫然一座高约丈五的巨大墓碑,而墓碑上,光滑如镜,
没刻任何字迹。
巨碑的两侧,左有七十二个童男,右有七十二个童女,虽是石雕,个个如活,
栩栩如生,几可乱真。
凌壮志看罢,知道这座大殿,可能就是古墓了。
心念未毕,蓦闻身后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问道:“你可是前来祭萍丫头的凌壮
志?”
凌壮志心中一惊,倏然起身,只见右后角的黑暗处,竟立着一个白发、霜眉、
黑面皮的老婆婆。
老婆婆一身黑衣,两手握着一对乌黑发亮的铁棒槌,一双慈目,闪闪生辉,祥
和中隐约透着威棱。
凌壮志一见老婆婆,知道就是铁钩婆的结拜妹妹铁棒槌郝老妪,因而,急忙拱
手,同时恭声说:“晚辈正是凌壮志,谨此问候郝老前辈万福。”
铁棒槌郝老妪,闯荡江湖数十年,俊品人物她见过的不知多少,但像凌壮志这
等俊拔风雅,飘逸潇洒的少年,的确是少见。
因而,愣愣地立在殿角,不禁有些看呆了,心说,难怪绿萍那丫头死心眼,这
一生宁愿遁入空门为尼姑,也不再选凌壮志以外的男人为丈夫,这丫头的确是有点
儿眼光。
凌壮志礼罢直身,依然垂手恭立,这时见郝老妪久不回应,以为她也正为万绿
萍的死而对他心存怨恨,只得再度拱手恭身问:“晚辈星夜兼程,特来一祭萍妹,
恭请前辈指示萍妹灵堂之处。”
话声未落,一阵隐约可闻的嚎声大哭,已由深处传来。
凌壮志心中一惊,急忙抬头,发现那嚎叫哭声,似是发自巨碑之后。
蓦闻立在殿角的郝老妪,黯然说:“你循着哭声去,就找到灵堂了。”
这时的凌壮志,已听出嚎声的大哭喊,正是铁钩婆的声音,他一想到这位难惹
的老婆婆,他不由惊呆了。
由她这种声嘶力竭的悲痛大哭,便可知道她这时是如何地痛心爱女的死去。
心念未毕,又听殿角的郝老妪,低沉祥和地催促说道:“孩子,去吧,放大胆
些,长辈总会原谅你们晚辈的。”
这句话给了凌壮志很大鼓舞,于是怯怯地应了声是,只得迈着沉重的步子向碑
后走去。
绕过石碑,双目一亮,只见碑后竟是一座宽约五尺、高约近丈的遂道进口,一
颗雪白大宝石,端正地嵌在中央进口的深处,毫光闪射,十分明亮。
甬道下斜,有无数石阶,刺骨寒流,正是由甬道内扑出来,但是,他这时已经
一些也不觉得了。
他沿着石阶斜向下走去,发现每隔数丈,甬道顶端必有一颗雪白的大宝石,甬
道内的形势,一目了然。
但是凌壮志的脚步,较之在黑暗的殿外,走得尤要缓慢。
渐渐,悲痛的哭声中,已能听清铁钩婆的哭喊叫骂:“乖儿呀……我的苦命萍
儿呀……
你显显灵吧……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小子就要来啦……“
凌壮志听了一阵难过,不由黯然摇了摇头。
又听铁钩婆继续哭着说:“可怜的萍儿呀……想想他在卧虎庄前说的话!——
什么天神共鉴……结果害得你憔悴吐血呀……”
凌壮志一听,顿时想到万绿萍伤心失望,呕血而死的情形,双目中的热泪立即
流了下来。
渐渐,甬道的尽头光亮较强,同时,已听到铁钩婆叭叭的拍桌声和咚咚的顿足
声。
凌壮志一见光亮处,立即凝神注目,他知道那里就是万绿萍的灵堂了。
他一想到灵堂,勇气倍增,脚步立时加快……
只见光亮处布满了水晶石雕成的花灯,照得灵堂内光明如同白昼,但是,凌壮
志的视线,却愈来愈模糊了,因为他已经是泪如泉下。
灵堂内悬满了白幛,正中供桌上,一炷线香缭绕,两只白烛高烧,桌上似是摆
放着供菜瓜果,再加上铁钩婆呼天跺地拍桌子的嘶哑哭声,充满了哀伤气氛。
凌壮志加速步子前进,不停举袖擦着眼泪。
蓦然,一点绿光一闪,万绿萍的模糊身影,竟然显现在供桌后面。
凌壮志心头一震,急忙去擦眼泪,他要看个清楚……
这时,他已看清坐在灵堂拍桌痛哭的铁钩婆,她依然是穿着蓝布大褂,和那件
黑绒长裙,她那柄独步武林多年的护手铁钩,正乌黑发亮地立在桌边上。
凌壮志这时心痛如割,泪下如雨,他不自觉的停止了脚步。
他脚步一停,灵堂上的绿光又亮了,白幛上再度现出了万绿萍。
这次,凌壮志看清了,那是千真万确的万绿萍。
这时的万绿萍,和第一次在洪福镇归来轩酒楼上看到的一样,而不是在大池附
近看到的垂发鬼影。
她一身碧绿云裳,下着白衣长裙,如云般的秀发,已经高高挽起,桃形脸,弯
月眉,杏眼环鼻,樱口鲜艳,香腮红润,微垂螓首,看着手中托着的涵碧珠,唯一
与生前不同的是她那双晶莹大眼睛,垂目合闭。
这不是鬼,这简直是万绿萍立在桌上的实体,而拍桌大哭的铁钩婆依然如故,
似乎根本不知。
凌壮志心痛剧烈,神志再趋恍惚,哭喊一声萍妹,飞身向前疾扑。
白影一闪,已至灵堂桌前,而显现在供桌白幛的万绿萍早已不见。
铁钩婆一见凌壮志,小眼精光一闪,哭喊一声,倏然立起,铁青的老脸上没有
一滴泪,拿起桌边的铁钩,向着泪流满面、仰首呆望着白幛的凌壮志,当头就刺。
就在这时,人影闪动,杖影一闪,当当一阵金铁交鸣,火花飞溅中,简大娘的
铁槌杖,已将铁钩婆的铁钩封住。
也就在杖钩相击的同时,凌壮志哇的一声,张口喷出一道血箭,身形一翻,顿
时栽倒在地上。
紧跟而至的郝老妪,眼明手快,忙丢掉手中的铁棒槌,伸臂将晕倒的凌壮志扶
住,接着将他抱在怀里。
只见凌壮志满脸垂泪,面如金纸,紧闭下弯的唇角,挂着红红的血丝,呼吸似
乎极弱了。
铁钩婆早已吓呆了,瞪大了一双精光小眼,惶急地蹲下身去,伸手试一试凌壮
志的鼻息,面色大变,不由脱口惊呼:“啊!大姐,怎地把这孩子打成这样?”
说着,仰面望着神色惶愧的简大娘,她哭了半天没有一丝眼泪的小眼内,这时
的泪水,却像断线的珍珠般地滚下来。
简大娘黯然摇摇头,慈目内也闪动着泪光,戚然说:“这件事闹不好,这个孩
子的生命、幸福,说不定也要被我们这些老一辈糊涂地给葬送了。”
郝老妪祥和而威棱的老脸上,这时也充满了焦急,她举起宽大衣袖,不停地擦
着凌壮志唇角上的血迹,同时,惶急地埋怨说:“我到今天才佩服酒肉和尚有先见
之明,如不是他坚持主张将宫紫云留在峰下,这要叫她看到了,你说人家怎能不痛
心……”
铁钩婆留着泪分辩说:“她心痛丈夫,难道我老婆子不心痛女婿?”
简大娘急忙挥手阻止铁钩婆,正色警告说:“现在事到如今,谁也别埋怨谁,
这件事闹不好大家都是一鼻子灰,也别管他秃头、穷酸、大头鬼,我们姐妹三人必
须认真将这个局面撑起来,不然于事无补,反而画蛇添足,准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了呢……”
话未说完,郝老妪怀中的凌壮志,已经面色红润,有了自动苏醒的征候。
简大娘和郝老妪,面色同时一变,不由惊疑地脱口低声说:“这孩子的功力果
真高得骇人。”
铁钩婆早已坐在供桌前,两手拍地大哭大喊起来,这次,她的小眼中,泪珠却
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
简大娘急忙过去扶住铁钩婆,她也听不出铁钩婆的嘴里在哭喊些什么。
铁钩婆这一哭,即将苏醒的凌壮志,立时睁了眼睛。
郝老妪忙劝慰说:“傻孩子,你要保重身体,千万不要如此折磨自己……”
凌壮志目光呆板,他似是没听到这位慈祥的老婆婆说了些什么,他神志恍惚,
前胸隐痛,只听到身边铁钩婆悲痛的哭声。
他目光略一转动,顿时恢复清醒,急忙由郝老妪的怀中立起来,踉跄扑向供桌
后面的白幛内,只觉光华耀眼,如日当空,面前一片眩眼刺目的雪白亮光。
他急忙刹住冲势,久久才看清眼前是个两丈大的水晶石室,而水晶石上,又嵌
满了雪白大宝石。
在正中三层高阶的平台上,端正地放着一口尚未扫盖的水晶大石棺,棺中清晰
地看出躺着一个绿色人影。
凌壮志一见棺中人影,心中痛如刀割,双目中的泪水,也像泉涌般地流下来。
他急忙奔上台阶,两手紧扶棺口,低头一看,正是娇小娟秀、一身绿衣的万绿
萍,那颗毫光闪闪的涵碧珠,正悬在她的酥胸。
由于有一方绿巾覆在万绿萍的头上,他无法看见万绿萍的面目。
凌壮志悲从中来,他不禁扶在棺上,失声地痛哭了。
他不敢去掀覆在万绿萍头上的那方绿丝巾,他怕把以前美好的娇靥和印象破坏
了。
他用模糊的泪眼将万绿萍的苗条身材,从头到足细看了一遍……
蓦然,他的目光惊异地停在万绿萍的右手上,他发觉那双细如春葱似的纤纤玉
手,依然肉丰皮润,白如凝脂。
由于这一发现,他不自觉地停止了痛哭,他内心渴欲一见万绿萍的意念,再一
次油然而生,他立即用剧烈颤抖的手,去揭那方绿巾。
他希望不要像想象中的那样——蜡黄的脸,乌青的唇,高显陷目,青筋暴露,
皮包骨……
随及揭起的绿巾,露出一双圆润的玉耳……
凌壮志心头一跳,接着的是丰满细白的香腮……鲜红欲滴的樱唇……挺直完美
的瑶鼻……
垂闭的杏目……弯月般的黛眉……最后,圆润的前额和如云的秀发!
一张娟秀绝色的睡美人,完整地呈现在凌壮志眼前。
凌壮志微张着朱口,瞪大了秀目,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万绿萍宛如生前的娇
靥,他完全惊呆了。
虽然,他曾听矮脚翁说过,放在古墓的尸体,百年不腐,但也不致毫无一丝病
态?
他不禁有些怀疑了,莫非万绿萍没死?
心念间,即将绿巾移至一边,伸手一试万绿萍的鼻息,哪里还有一丝呼吸。
这时他周身布满了赤阳神功,左右两掌俱已殷红,他伸手一握万绿萍的玉手,
寒冷如冰。
凌壮志一惊,疑虑全失,立即扶在棺上放声大哭了。
他知道,万绿萍是千真万确地死了,她的尸体至今仍保持不腐,乃是由于墓中
刺骨寒流和灵气,她的面目娇好秀美,一如生前,完全是由于人为的化装术。
凌壮志紧紧握着万绿萍的手,哭声悲呼,他的神志再趋恍惚,胸内恶化的伤势
已难控制。
蓦然,凌壮志的哭声倏然停了,他的目光,精锐如灯,惊异地射在万绿萍的两
颊香腮,已经变得红如火烤,鼻尖鬓角,也渗出了丝丝汗水。
凌壮志心中一惊,急伸左手去试万绿萍的心声,左手一出,他才发现他一直在
默运赤阳神功。
由于这一发现,顿时想起他原先的决定,同时,他也想起无名叟赠给他的那颗
有起死回生之功的冰果琼浆。
于是,紧忙由怀中取出那节绿竹,轻轻地旋动竹盖,立有一阵清凉直透内心的
异香扑出来了。
竹盖启开,里面竟装满了晶莹发亮,如同水银样的银色液体。
凌壮志不敢迟疑,急忙进入棺内,左臂轻轻将万绿萍揽进怀里,反手轻启万绿
萍的樱口,但万绿萍的牙关紧咬,无法将琼浆倒进口内。
他知道,万绿萍气绝身亡得太久,牙关已经咬死,如果用刀又怕伤了万绿萍的
玉齿。
由于赤阳神功的输送,凌壮志已忽略了万绿萍的娇躯何以节骨未死,同时由于
冰果琼浆的清香四溢,也掩没了万绿萍口中极微弱的如兰气息。
他决心以赤阳神功将万绿萍的躯体暖热后,再将冰琼果倒下去,于是,他将竹
节小心地盖好,重新放进怀内。
凌壮志恍惚的神智中,似乎也知道将万绿萍救活,是绝不可能的事,但他要尽
到他的心意和施展所有的能力。
他将万绿萍的娇躯,端正地揽在怀里,他的右掌,依然紧握着万绿萍的右手,
左掌平贴在万绿萍的丹田上,朱唇吻着万绿萍的樱口,他要用赤阳神功热如烈火的
真气,将万绿萍的躯身暖热起来。
他微微闭上眼睛,默默提运真气,立有三道如火热流,分由掌心、丹田和樱口
内,直向万绿萍的体内逼去。
万绿萍的娇躯颤抖,粉面通红,泪珠在她垂闭的杏目之中,像断线的珍珠滚下
来,但是,逐渐加强功力的凌壮志,却一点儿没有察觉。
凌壮志逼进万绿萍体内的热流,逐渐加强,而万绿萍的体内,也有一股巨流,
逐渐加强反抗。
最后,凌壮志输入万绿萍体内仅仅少许的热流,也被逼出来。
凌壮志神智恍惚,气血浮动,胸前被震的掌伤,已经开始恶化剧痛,他断定万
绿萍的血脉已死,救活绝望了。
由于内伤的恶化,希望的破灭,他的死念复明,心意一定,立散神功,身体突
然软化,他的头立即垂至万绿萍的酥胸上……
正在流泪的万绿萍,顿时惊觉,面色大变,脱口一声尖呼,反臂将晕死过去的
凌壮志抱住。
同时,探首棺外,惶声惊呼:“娘,大姨,快来,你们快来呀……”
正在幛外灵堂上偷观动静的简大娘和铁钩婆三姐妹,听了万绿萍的尖声惊呼,
同时扑进幛来。
这时发现棺内的万绿萍,面色苍白,惊恐地向着她们招手呼喊,心知不妙,三
人同时飞身扑了过去。
简大娘低头一看,吓得脱口一声惊啊。
只见被万绿萍紧紧抱在怀里的凌壮志,已是俊面乌青,朱唇发紫,鼻内已没有
一丝呼吸了。
铁钩婆这次更慌了,她不由瞪着泪如雨下的万绿萍,惶声问道:“这是怎么回
事?”
万绿萍紧紧抱着凌壮志,痛心地哭着说:“凌哥哥突然散了功力。”
简大娘、郝老妪、铁钩婆三人一听,顿时呆了。
郝老妪一定神,急忙一握凌壮志的手,不由面色大变,脱口惊呼:“啊,他的
手掌冰冷,已没有脉搏了。”
万绿萍一听,放声痛哭,立即将香腮贴在凌壮志的俊面上,两只玉臂将凌壮志
抱得更紧了。
铁钩婆小眼瞪得特别大,也傻了。
简大娘惶张地一摸凌壮志的手腕,似有所悟地一跺脚,焦急地说:“哎呀,我
的天,这是寒穴冷口,平常人在此,片刻即可血肉凝固,现在他的功力一散,不死
也得冻死……”
郝老妪立即惶声问:“快送他到阳宅去吧!”
铁钩婆一听,即和简大娘,同时催促地说:“丫头,快快,快将他抱到阳宅去
吧……”
万绿萍虽然大哭不停,但她的身手却极轻灵,抱起凌壮志,飘然而起,飞出白
幛幕。
简大娘、铁钩婆、郝老妪,一个拿钩、一个持杖、一个提着一对铁棒槌,紧紧
跟在身如轻烟的万绿萍身后,直向甬道口外的大殿驰去。
万绿萍这时的轻功武技,较之在卧虎庄那里,已有天壤之别,简大娘、铁钩婆
和郝老妪怎能追及。
虽然她怀中抱着凌壮志,但她的身法仍奇快无比,仅一个起落,已到了石碑大
殿内,足尖一点,直射殿外。
万绿萍飞身纵下九层高阶,身形不停,即向左侧富丽堂皇的阳宅奔去。
心念间,已飞身越过厢房、长廊,接着,迳向一丛修竹中的小阁前驰去。
万绿萍虽然向前疾驰,但仍不时用香腮去试试怀中凌壮志的鼻息。
但每试一次,她的心便往下一沉,杏目中的泪水,也随之加快。
来至修竹近前,距离小阁尚有数丈,万绿萍足尖一点,凌空飞上小阁的曲栅,
身形一闪,直向阁门奔去。
万绿萍身形不停,急急奔入室内,立有一丝奇异淡雅幽香,弥漫全室,只是晕
死过去的凌壮志,已无法领悟这丝清新香味。
这时,五更已尽,天将黎明,东方已现出一片鱼白,但由于阁内密悬绒帘,因
而室内依然如夜昏黑。
万绿萍抱着凌壮志,毫不迟疑,直奔悬有粉红色的薄细质纱帐的象牙床前。
来至床前匆匆将凌壮志放在锦褥上,她心绪杂乱,手足无措,只急得扑在凌壮
志的身上,痛心地哭了。
这半年多以来,她一直期望着的这一天终于盼到了,但却满是忧急、失望和痛
苦。
她怨母亲意气用事,更气大头干爹玩世不恭,想出这件自以为是皆大欢喜的主
意。
同时,她也怨恨自己当初的意志太不坚定了,以至演变成今夜这种令人伤心而
又出乎意料的结局。
就在这时,室门人影一连几闪,简大娘、铁钩婆以及郝老妪三人,神色慌张地
鱼贯纵进室内。
铁钩婆一见万绿萍仍扑在凌壮志身上哭,而不知尽快治伤,立即瞪着小眼,惶
急地怒声说:“死丫头,你这时哪还有工夫哭,还不快将他的衣剑解下来,运涵碧
功为他推拿活血。”
万绿萍满腹急怒痛悔无处发泄,但又不便向母亲发作,因而她一动不动,依然
扶在凌壮志的身上痛哭,似是有意让铁钩婆三个焦急。
简大娘和郝老妪见万绿萍不动,误以为凌壮志已经气绝,两人不禁慌了,因而
吓得同时扑到床前,分别握住凌壮志的左右手,一把脉门,双目不禁同时一亮,脱
口发出一声惊喜急呼:“啊,这孩子有脉搏了。”
万绿萍一听,立即停止了哭声,急忙直起身来。
铁钩婆也急上两步,伸手去试凌壮志的鼻息。
简大娘一定神,即对万绿萍沉声说:“萍儿,这不是斗气的时候,趁你凌哥哥
情况转好,快些推拿吧!”
郝老妪也在旁警告说:“萍丫头,我做阿姨的不是故意危言耸听吓唬你,看情
形,他也许是临死前回光返照……”
万绿萍一听,浑身不禁一战,立即羞急惶恐地沉声说:“你们出去嘛!”
简大娘三人顿时会意,立即连连颔首说:“好好好,我们出去,我们出去!”
说话之间,转首正待离去,一阵极速的衣袂破风声,迳由阁楼下传来。
蓦闻外面响起一阵哈笑声,同时说:“好个混球小子,你倒真有福气,眨眼之
间就跑到我干女儿的香房上品茶休息……”
话未说完,室门口人影一闪,满头葱笼白发的大头矮脚翁,晃着大脑袋,一脸
的得意之色,飞身扑了进来。
大头矮脚翁,一见床首泪痕斑斑的万绿萍,和面色深沉的简大娘,心知不妙,
顿时愣了。
简大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凌壮志,即对矮脚翁沉声说:“大头,这就是你想
出来的皆大欢喜的热闹结局。”
矮脚翁刚由灵堂赶来,尚闹不清是怎么回事,这时发现凌壮志倒在床上,不由
急步走了过去。
来至床前一看,面色大变,不由瞪着两只大眼,惶急地大声问:“这是怎么回
事?”
郝老妪立即沉声说:“在前面水池边,被英儿一掌打得口吐鲜血……”
矮脚翁哪里肯信,未待郝老妪说完,立即叫着说:“胡扯,这简直是胡扯,就
是我大头使出浑身解数,也别想能摸他凌壮志一下皮毛,何况英儿那小子……”
简大娘黯然一叹,说:“谁知凌小侠不闪不避,一心要以死弥罪……”
矮脚翁不待简大娘说完,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怪叫一声,不由分说地跺脚
恼恨说:“我的天啊,这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混球小子要死了,我大头也没
脸活着了。”
郝老妪立即宽慰地说:“这孩子的功力深厚,加上萍儿以涵碧功为他推拿,也
许死不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绝不能让宫紫云知道……”
矮脚翁想到万绿萍习成的神奇武功,精神不禁一振,立即兴奋地急声说:“你
们快救醒这混球小子,宫紫云和叶小娟由我应付。”
说罢,关切地看了床上的凌壮志一眼,转身向室外急步走去。
就在大头矮脚翁到达室门的同时,阁楼下的远处,蓦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串
银铃般的愉快娇笑。
简大娘等人一听,面色立变,矮脚翁飞身纵至窗前,掀开绒帘一看,立即跺脚
悄声说:“天啊,不好了,穷酸竟带着宫紫云和叶小娟她们来了。”
简大娘、郝老妪,以及铁钩婆,三人一见穷书生带着宫紫云和小娟她们来了,
面色同时一变,顿时呆了。
万绿萍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想想把凌壮志折磨成这样子,宫紫云绝不会
谅解甘休。
她知道,只要宫紫云坚决反对,从中作梗,她与凌壮志间的婚事,势必难成,
即使好事得成,今后也不会圆满幸福。
想到伤心处,一阵难过,又扑在凌壮志的身上哭了。
正惶急望着窗外的大头矮脚翁,一听万绿萍的哭声,惊得急忙用手掩住绒帐,
回过头来焦急地悄声说:“丫头别哭,她们就要向这面走来了。”
简大娘和郝老妪,久闻宫紫云轻功绝世,风华绝代,剑术尤为惊人,只是从没
见过这位国色丽人的真面目。
这时听矮脚翁悄声一说,两人也急忙走至窗前,悄悄掀开绒帐一看,简大娘和
郝老妪再度愣了。
只见穷书生满面含笑,引着一个云发高挽,仪态万千的紫衣少妇,和一个云发
披肩的绝色少女,正由远处花园矮墙的月形小门处,沿着彩石花道,信步向小阁这
面缓缓走来。
简大娘和郝老妪闯荡江湖十年,见过的艳美少女、少妇,可说无以计数,但却
很少看到像宫紫云和叶小娟姊妹两人这等国色天香、高雅脱俗的华贵少妇和温雅恬
静、清丽超尘的圣洁少女。
尤其宫紫云,飘然若仙地走在穷书生的身后,那双寒潭秋水般的眸子,随着穷
书生指点着园中景物的手,微微移动,闪闪生辉,做着静心领悟的样子,而她那道
远山伏影般的黛眉,却不时微蹙,充分显示出她内心的忧急。
而叶小娟略显苍白,充满了病态美的娇靥上,却一直绽着愉快的微笑,那双晶
莹明亮的眸子也随着穷书生指点景物的手,闪闪移动。
穷书生走上花园正中的一座小红桥,指着正在北方遥遥相对的两座主楼,手势
极快地一比划,跟在穷书生身边的叶小娟,立即转首望着走在后面的宫紫云,发出
一阵银铃般的愉快娇笑。
呆立床前流泪的万绿萍,听出那声银铃般的娇笑是叶小娟,因而望着老脸上充
满了愧悔忧急神色的铁钩婆,低声说道:“小娟妹妹也许不会说什么,只怕宫紫云
她……”
话未说完,立在窗前的郝老妪,顺手放下绒帐,宽慰地忿声道:“难道她宫紫
云,就不念你对她妹妹叶小娟有救命的大恩?”
铁钩婆自从在灵堂亲眼看到凌壮志吐血晕厥后,一向豁达的她,竟然变得若痴
若呆,很少插言发话。
蓦见望着窗外的矮脚翁,双目一亮,大头一晃,似乎想起了得意的事情,突然
转过头来,匆促地悄声道:“你们都别急,我大头闯的祸,由我大头来收拾残局好
了!”
说着,即对万绿萍,吩咐说:“丫头,你尽快将你的凌哥哥救醒过来,他小子
的功力厚,只需略一运功调息,伤势即可立愈,一个时辰后,我自会前来引你们俩
人。”
说罢,又望着简大娘、郝老妪和铁钩婆三人,急声说:“大姐,老妹,现在事
不宜迟,我大头马上将他们引走,你们三位也请尽快赶到后峰去协助我大头对付宫
紫云那丫头。说真格的,动心眼,我大头和穷酸,都不是那丫头的对手!”
说着,掀开绒帐,推开窗门,飞身纵了出去。
铁钩婆就近将后窗关好,想起宫紫云在卧龙庄的一举一动,因而即对简大娘、
郝老妪两人,惶急地正色道:“宫紫云的确是个不可小觑的孩子,她的沉静机警,
丝毫不逊色她母亲飞花女侠宫绛玫!”
郝老妪又看了一眼窗外花园中的宫紫云,回过头来颇有同感地悄声说:“只看
她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睛,就知道她是一个智慧超人的丫头。”
简大娘立即含意颇深地说:“和宫紫云这等艺艳双绝、机智超群的人相处,只
有以亲切、坦诚才能与她永远和睦在一起。”
万绿萍听得心中一动,立即牢牢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正北高处,突然传来一阵愉快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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