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去李老师家的那天,正碰上田田的父母从长沙来看望女儿。这天,是11岁的
田田到李老师家来的第35天。
田田踢着毽子玩得正欢,桌上放着一摞这些日子来她写的作业,每一天的作业
都有李老师的批语。前一天的批语是:真好,真棒,继续努力,做题时不要着急。
田田的父亲一边翻看着女儿的作业一边感叹地说:“真难以相信这是她写的。”
他说田田送到这里时,几乎已经丧失了学习能力,写字时,她会长时间反复只写一
个字,而且写得乱七八糟。读书时,语不成句,而且读着读着就会声嘶力竭地大喊
大叫。
“孩子成了这样,我们俩口子心都要碎了,我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上幼儿园之前,她可是一个很聪明很活泼的孩子呀。从小学二年级起,我们就一次
次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有的医生说她是强迫症,有的医生说她是孤独症,可是,她
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呢?”田田父亲的眼里闪着泪光,他长叹一声将头深深地埋进了
手掌。
过了好久,他抬起头,说:“后来,我们慢慢醒悟到,田田变成这样,我们有
很大的责任。我们望女成凤,却不知道怎样做父亲、做母亲,当我们知道了这一切
时,却已经铸成了大错,如果田田不能好起来,不能像一个正常孩子那样学习和生
活,我们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一辈子都会在痛苦中煎熬,最爱她的是我和她的
妈妈,可是却是我们给她带来了摆脱不掉的噩梦……”
田田的老家在湖南省一个偏僻的小县城,田田生下来之前,田田的父亲是县城
一所中学的教师,母亲是一家工厂的工人。母亲怀上田田时,父亲正日夜苦读准备
报考研究生,他发誓要走出这个偏僻的小县城,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还未出生
的孩子的命运。田田生下来不久,父亲终于如愿以偿,他收到了长沙某大学录取通
知书。年近而立之年的他,告别妻儿,只身去长沙求学。
田田2 岁时,母亲抱着她去长沙看望爸爸。一路上,田田兴奋无比,快乐无比,
公路上飞驶而过的汽车,吸引着田田好奇的目光,她问妈妈:“汽车饿了吃什么?
是吃肉吗?它力气那么大,一定要吃很多很多东西,是吗?”江上鸣着汽笛的轮船,
也吸引着田田好奇的目光,她问妈妈:“那个大轮船的家在哪里?它是回家吗?”
那时的田田,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在长沙时,父亲带田田去动物园。这是田田第一次见到老虎、狮子、大象、斑
马、海豚、大熊猫……,她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她甩开爸爸妈妈的手,一个人跌跌
撞撞地在关着各种动物的笼子中间跑来跑去,一会儿拔草喂大象,一会儿举着自己
吃的饼干快乐地喊着:“大熊猫,请你吃饼干。”
父亲带田田去火车站看火车。看见面前卧着一个庞然大物,田田害怕地问爸爸
:“这个怪物会不会吃人呀?”爸爸哈哈大笑,他告诉田田,它不吃人,只要买张
票就可以坐着它去北京,去上海,去好多好多地方。爸爸抱着她说:“田田,以后
好好读书,将来坐火车到北京去上大学,好吗?”田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田田刚满3 岁,父亲就将她们母女俩接到了长沙,那时,父亲已经拿到了经济
学硕士学位,留在一所大学任教。
学校分给他们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小屋,虽然生活过得有点窘迫,可是田田的
歌声、笑声使小屋里的生活充满了幸福和欢乐。田田爱唱歌,她最爱唱的是“小燕
子穿花衣”,只要她在家,小屋里就会飘出她清脆稚嫩的歌声:“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可是这种幸福快乐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田田的爸爸妈妈决定送田田去上幼儿
园,一是他们忙照顾不了田田,二是他们认为,田田应该去幼儿园接受早期教育。
离父亲学校不远就有一家幼儿园。父亲去看了,条件蛮好的,而且离学校近也
便于他早晚接送田田。听说要去上幼儿园,田田可高兴了,在这之前,妈妈曾经带
田田去幼儿园玩过,那里不但有跷跷板,有滑滑梯,老师还教小朋友们唱歌、跳舞,
还给她们讲故事。
第一天,田田是牵着父亲的手又蹦又跳地走进幼儿园的。可是下午父亲去接她
时,发现她脸上挂着脏乎乎的泪痕。他没细想,以为田田是对新环境不习惯,过一
段时间就会适应。第二天早上,田田赖在床上不愿去幼儿园,父亲强行将她从床上
抱起来穿好衣服,将她送进幼儿园。田田的父亲说他至今都忘不了那天他离开时女
儿惊恐害怕的眼神。
那段日子,父亲忙着做研究课题,母亲刚调到新单位每天早出晚归,他们虽然
觉得田田上了幼儿园后,不像原来那样爱唱歌了,话也少了,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
惊恐不安。但并没有多想,以为是换了新环境的缘故。不久后的一天,田田肚子饿
了想吃饭,她指着高压锅张着嘴“啊啊”地却说不出来。
田田失语了!
焦急万分的父亲抱她去了医院,全身都查遍了,没有发现她有器官性疾病。医
生提醒他带孩子去看心理门诊。心理医生告诉他,极度的恐惧会造成失语。可是,
刚上幼儿园的田田会遇到什么恐惧呢?医生让他回去后,每天给田田反复唱她最喜
欢的一支歌,也许熟悉的歌声会重新开启她因惊吓而关闭的语言功能。
每天,父亲都将田田抱在怀里唱啊唱啊: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一天、两天、三天、第十五天的晚上,甜甜终于跟着父亲的歌声断断续续唱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田田终于开口说话了。
在后来女儿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父亲终于知道了女儿恐惧的是什么,她恐惧的
是幼儿园的老师。田田吃饭慢,老师就拧她的耳朵敲她的头,有一次,小朋友们都
吃完了,老师见田田碗里还有饭便走过来,一边呵斥着一边拿起勺子,将那半碗饭
一口气全塞进田田嘴里,田田噎得满眼是泪。午睡时,老师拿着一根小棍子在房间
里走来走去,发现谁没睡着就敲一下谁的头,田田害怕极了,越害怕她越睡不着,
老师发现了就掐她的屁股和腿。到后来,一说送她去幼儿园,田田就吓得直哆嗦。
为了使田田摆脱恐惧感,第二年,父亲给田田换了一家幼儿园。田田的语言功
能虽然渐渐恢复了,可是从那以后她却变得沉默和孤独,小屋里很少再听到她快乐
的歌声。
6 岁那年,田田进了小学。一年级上学期的期中考试,田田的语文考了80多分,
数学考了90多分,可是父亲和母亲并不满意,他们给田田定的目标是“双百”。为
了使她的成绩出类拔萃,父母给她制定了每天的学习计划,除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
业,田田还要做许多爸爸妈妈从书店里买回的各种辅导书上的题目。每天下午放学
回家,放下书包,田田就要开始做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练习题,只有当一天的学习
计划完成后,田田才能上床睡觉。周而复始,每天如此。
星期六和星期天,田田的时间也同样被安排得满满的。她得去学画画,学跳舞,
学钢琴,学英语。她几乎没有玩的时间,母亲偶尔带她去逛一次商店她便高兴得欢
天喜地。
一年级还没上完,田田就厌学了,吵着闹着不愿去上学,又气又急的母亲用一
顿痛打将她赶进了学校。从这以后,只要她不愿学习,只要她成绩不好,他们便打。
一年级下学期期末考试,田田两门功课都不及格。
如果父母在这时及时调整自己对女儿过高的期望值,如果他们能更多地关注孩
子的心理变化,也许后面的事不会发生。
田田的学习成绩不见好起来,他们焦急万分,便更大量地增加她的学习内容,
延长她的学习时间,希望她能尽快赶上去。可是田田的学习成绩并没有像他们期望
的那样好起来,不但成绩越来越差,而且变得莫名的狂躁,常常在课堂上突然摔课
本拍桌子,大声叫喊。做作业时,写着写着会突然大喊大叫将作业本扔在地上。她
不再好好写字,没有人能看懂她划得乱七八糟的作业本。她也不再好好读书,她只
读课文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而且无数次地重复。她也不再在父母怀里撒娇,只要
他们靠近她,她就会惊恐地抱着头,吓得浑身哆嗦。
见曾经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女儿如今变成了这样,他们伤心欲绝。他们开始
反省自己,他们想和女儿重新开始,却束手无策。
他们带田田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田田患了强迫症,医生给田田开了一包大大
小小的白色药片。吃了这些药片,田田有时会安静下来,可是药性一过,她又故态
重萌。他们知道医生给田田吃的是镇静药,他们也知道这些药治不了田田的病根。
于是,他们又将田田带到了另一位心理医生面前,医生说田田患的是孤独自闭症,
医生让他们带田田每周去做一次心理治疗。做了一年多心理治疗,似乎并没有什么
效果,田田的病情越来越重,一看见课本就会莫名其妙地大喊大叫,有时安静下来,
她会无数次地重复一个相同的动作。虽然田田已经不能正常地上课,正常地做作业,
可是父母怕她落下了课,仍然每天都逼着她去学校。
就在他们忧心如焚的时候,他们听人谈起了李圣珍老师,说她家里住满了从各
地来的“笨孩子”、“傻孩子”、“呆孩子”,这些让老师头疼,使父母绝望的孩
子在她那里都变成了好孩子、聪明的孩子和快乐的孩子。他们的心里燃起了希望。
今年2 月初,他们带着女儿千里迢迢来到了北京。
北京刚下过一场大雪,树梢上挂着雪花,阳光照在上面,像一朵朵晶莹剔透的
玻璃花,父亲看见女儿的眼睛里出现了好久好久都没见过的好奇。可是那种眼神只
闪现了一下就熄灭了,又是那样地游移和迷离。
爸爸说:“田田,带你去看看天安门好吗?”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用呆呆的
眼神看着他们。
他们的心像刀绞一样地难过。他们想起田田2 岁那年带她去火车站看火车的情
景,那时的田田,是那么爱说爱笑爱问,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都要问个为
什么。他们曾告诉田田,好好读书,将来坐火车去北京上大学。今天,他们带着田
田来到了北京,可是他们的田田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田田。看着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对什么都很漠然的女儿,他们的心碎了。
他们找到了李老师的家。
见了田田,李老师笑眯眯地将她搂进怀里,将脸贴在她的小脸蛋上,田田满脸
惊恐地使劲推她,一边推一边问:“你为什么抱我?”李老师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亲
切地说:“因为我喜欢你,你是个好孩子。”
田田不再躲避了,渐渐地,她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将头缩进了李老师的怀里。
每天,李老师让田田尽情地玩,只让她写几页字,读几篇课文。开始,田田写
的字没有几个字能认得出来,写字时她常咬着腮帮子,似乎用着全身的力气,纸常
常被圆珠笔尖戳成一个个洞。李老师从乱七八糟的字里看出了她心里压抑的烦乱和
痛苦,她是将这痛苦和烦乱宣泄在狂躁的笔尖下,宣泄在越读越快越快越乱的阅读
中。这种狂躁和痛苦是精神创伤造成的,是长期的压抑造成的,要治愈她,先要走
进她的心灵。
从马、熹熹、强强、田田他们身上,李老师发现,这些孩子普遍缺少安全感,
他们几乎都爱做噩梦,都患有失眠症。小小年龄的他们本应该无忧无虑,本应该有
沉醉梦乡的甜蜜,可是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父母或老师一次小小的疏忽,一次不
经意的伤害,就会给他们带来也许是一生的阴影。
在与这些孩子的父母接触的过程中,她还发现,这些孩子的父母爱他们的孩子,
可是他们关心孩子的衣食冷暖,远远超过关心孩子的心灵,他们不知道孩子在什么
时候需要爱,什么时候需要关怀。他们认为打孩子骂孩子是对孩子的爱,却不知道
这种爱却深深地伤害了孩子,成为孩子不能摆脱的噩梦。
李老师谈起了一位母亲。那天,她将8 岁的儿子送到了李老师家。她坐在沙发
上滔滔不绝地数说着儿子的种种劣迹,诉说着她对儿子的失望。儿子就坐在她的身
边,那孩子眼睛一直望着别处,漠然地听着母亲对他的控诉。
李老师说,当着别人和孩子的面全面否认自己孩子,公开地表示自己对孩子的
失望,不但是对孩子的尊严和自信心的摧毁,也是对孩子重新站起来的信心的打击。
她说,“如果孩子生活在批评中,他便学会谴责。如果孩子生活在敌视中,他便会
好斗。如果孩子生活在恐惧中,他便会忧心忡忡。如果孩子生活在鼓励中,他便学
会自信。如果孩子生活在受欢迎的环境里,他便学会钟爱别人。如果孩子生活在友
谊中,他便会觉得生活在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可是,并不是每一位父母都懂得
这个道理。
李老师还跟我讲起了另外一位母亲。当只有7 岁的女儿想钻进她怀里撒娇时,
她竟一脸厌烦地推开了女儿,说:“去去去,这么大的人了还粘粘糊糊。”孩子很
失望很伤心地走开了。李老师说,孩子普遍都存在着情感饥饿和皮肤饥饿,多抚摸
他们,多对他们说一说:“好孩子,你真乖。”不但会使他们有安全感,还会使他
们产生受到鼓励和关怀的喜悦。
每天晚上,田田上床睡觉时,李老师都要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你真是
个好孩子。”然后轻轻地抚摸,直到她沉入梦乡。田田的父母说她很小就开始失眠,
晚上经常做噩梦。可是在李老师身边,田田睡得很沉很香,噩梦不再缠绕她。
每当田田写字时,李老师便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使狂躁的她渐渐安
静下来。田田读书时,李老师一句一句地领读,使语不成句的她渐渐找到了语感和
句感。她将田田每天写的作业都写上日期、编上号,并在作业上写上鼓励的评语,
让田田看到自己每天的进步。
李老师告诉我,所有送到这里的孩子,心灵都受过有意或无意的伤害。而伤害
他们的往往是老师和他们的父母。她说,我并没有什么绝招,我只是和他们平等地、
真诚地对话,只是总给他们以希望,使他们找到自信,因为,每个学生都是有血有
肉有情感有自尊有不同个性的人,尊重他们,真诚地鼓励他们,爱护他们,他们就
会觉得学习是件快乐的事,这种学习的快乐感会激发出求知的欲望和创造的冲动,
从而开掘出每个人本已存在的潜能。
遗憾的是,许多老师和父母却目中无“人”,他们有意或无意地在精神和肉体
上驾驭孩子。在他们眼里,孩子是可以任意训斥任意惩罚的,孩子是没有思想没有
个性的。正是这种错误的认知造成了数不清的悲剧。也许,他们至今都不明白,为
什么当初种下的是希望,今天收获的却是又苦又涩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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