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加坡、香港还是别的一个东南亚国家或地区,在一间铺满花布的灿烂的房间
里,年轻的妇幼中心的阿姨正在向幼稚园的孩子们讲述“妈妈的子宫”。孩子们席
地而坐。坐在花布上的孩子和他们倾听的神情组成了世界上最美丽的爱情。“妈妈
的子宫”被画在一张硕大的白纸上(还同时画有卵巢),呈粉红色,白纸用支架撑
展着,挂在孩子们的正前方。
阿姨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孩子们回答:“是喇叭花!”孩子们嘻笑
着,东倒西歪,奶声拖得很长。阿姨纠正:“这是妈妈的子宫。你们回答得很好,
它长得像一朵喇叭花。你们知道子宫是干什么的吗?”“不知道!”“它长在妈妈
的肚子里。”漂亮的阿姨说着就拍自己的肚皮。接着阿姨又说:“你们看,它没有
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你们呆在里面怎么和妈妈说话呢?你们恐怖吗?”这
时,孩子们瞪大惊恐的眼睛回答:“恐怖——!”他们又一次把声音拖得很长。亲
爱的阿姨笑了:“不要怕,宝宝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一根脐带和妈妈的子宫连着,
妈妈通过脐带和你们说话,供你们呼吸和营养,你们的肚脐眼就是长脐带的地方。
摸摸你们谁没有肚脐眼!”孩子们又一次笑了,笑得东倒西歪。然后纷纷举起小手,
争先恐后地回答:“我有肚脐眼!”“我也有肚脐眼!”……
我不知中央二台在播放什么国家什么地域的什么节目,打开电视时我就看到了
上面这个画面。这个画面令我惊愕而感动。我感动女性身体内如此隐秘的一个部分
竟被如此温暖洁净地传达到如此幼小的孩子们的心里,我惊愕在中国成年人的社会
心理中也讳忌、也躲闪谈论的女性生殖器官,竟被几个年轻的阿姨如此真切地在说
给五六岁的孩子们听。
此刻,我无法阻拦我已脱缰的思绪,它已飘飞万里到达了西部高原——1998年
7 月至9 月我一直在那片沉寂辽阔的高原上行走。我行走的理由不是为了满足文人
想象中的浪漫,我是在探寻贫困地区与母亲、与“生命之初的睡床”有关的命题。
中国贫困的西部每年都有数百万儿童在失学、辍学,他们中十有六七是女童。
我知道西部女孩不知道那个美丽如喇叭花的器官的功能,她们来月经时都吓得发晕
;她们甚至不能也没有条件以洁净的方式来保护那个维系人类的温床——她们用破
布袋装草木灰来对付每月来临的青春之潮;她们和她们的父母绝对把这有期不遇的
生命破碎视为“脏水”,来潮时她们被禁止去寺院斋堂祭拜,甚至不能去祖坟上祭
拜亡祖。她们九岁就要定婚,十五六岁要出嫁,出嫁后她们恐惧做爱,然而不久,
她们又听其自然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性。她们几乎一年生一个孩子,她们不到30岁
就有五六个儿女,她们说起生孩子如同儿戏:“像下耗子一样!”但她们若生不了
男孩还得继续受男人蹂躏,继续像生小老鼠一样生儿育女……她们的女儿长大,像
母亲的童年一样去放羊、去捡发菜、去挖甘草根,再长大像母亲少女时一样用破布
袋装草木灰侍弄月经。她们经历着“贫困——得不到教育——愚昧——更加贫困”
的人生怪圈,而西部低素质人口却在翻番地剧增。
孕育,在这里成为威胁生存的恐惧。
于是,西部万丈厚土却寸草不生,西部辽阔千里却没有了森林。可人类的至珍
至爱没有了草芥森林还能有什么呢?除了沙漠戈壁没有了可供温饱的土地,除了大
风干旱没有了可供饮用的净水,除了愚钝没有启蒙,除了贫困没有智性。瘦骨嶙峋
的西部没有了生命的质量和孕育的美丽,人类丧失着自身发展的可持续性……
在西部的农村走了数月之后,我终于听懂了那位宽厚冷静目光忧伤的联合国秘
书长安南站在世纪的门坎上发出的声音:人类进入 21 世纪的通行证上首先承诺的
应是为每个人提供受教育的权利!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西部的孩子们不再大批地失学,西部的大人们不去封杀
悬挂在教室里的“喇叭花”(如果有老师悬挂的话),西部的儿童们也能倾听有关
“妈妈的子宫”的温暖的声音……那时,西部将告别贫困告别愚昧,西部的森林和
草就会慢慢长起来,而西部的孕育就将交融着温暖的理性与激情。
人类教育的滞后、同步或超前难道不该是现代人关心的主题?
宋健等系统工程学家曾根据资源、物产估计:中国淡水资源容量最好人口4.5
亿,中国粮食生产总人口不能超过12.5亿,能源资源不能超过11.5亿。现在,我们
已全部超过了好几亿。以后的年月呢?据有关专家测算,到2050年中国人口达到16
亿时才可能出现零增长。十几亿人堆积在这片资源有限的国土上,吃什么喝什么用
什么?
贫困与愚昧交织的中国西部,文盲率很高尤其是妇女文盲充斥的西部,涌现在
中国生育大潮的风口浪尖之上——1977年联合国沙漠化会议提出了干旱地带每平方
公里人口密度的临界指标,即每平方公里不能超过7 人,半干旱地带不能超过 20
人。今天,干旱沙化的西部把冰川沙漠荒原全部计算在内每平方公里已达49人!
“苦甲天下”的甘肃定西每平方公里已达130 人!定西的通渭每平方公里79人!山
河破碎的会宁每平方公里已达88.5人!八十年代初,甘肃唯一有余粮可外运的河西
走廊每平方公里的耕地上已容载572 人!这样高的人口密度同江苏省人口密度几乎
相近。即使这样,“三西工程”(甘肃境内为两西工程)还将其作为移民50万人的
地方。
在西海固山区,妇女早婚早育成风,从普查资料看,1981年全国15-19岁已婚
青年占同龄青年4.28%,宁夏山区为8.4 %,翻了一番。而南部山区为13.7%,翻
了两番;全国妇女平均生育期为20-34岁,宁夏山区为18-47岁,西海固山区为16
-49岁,生育期普遍长;1981年育龄妇女生五胎以上的全国为 7.67 %,宁夏山区
为10.7%,而西海固山区则高达34.8%,最高的生了23胎!实在是惨不忍睹。
完全无节制的生育使宁夏1985年的总人口比1950年增长了246.2 %,增长速度
比全国平均快1.6 倍。
蒙昧笼罩着西部女人的生命。
这时,我不禁想到把青春、心血和智慧献给了西部女童教育的专家、学者周卫
先生,想到他曾经经历的一幕——原籍江苏的周卫先生,1968年大学毕业后,即被
分配到最贫困的西海固地区西吉县一所偏僻的农村中学当老师,在那贫穷的山塬沟
壑里,他发现几乎每户人家都是六七个孩子,最多的人家12个孩子。有一次在家访
动员学生上学时,正好碰到婆媳俩同时坐月子,每人怀里抱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这
让一个知识分子的心像突然被马蜂蜇了一下,惊愕而疼痛。他问婆婆的男人:“你
有几个孩子?”男人说:“5 个。”周卫看炕上爬的、地上跑的光屁股娃娃不止5
个,又问他。男人又忙说:“儿子娃5 个,还有两个女子。”原来,他心中就没有
把两个女娃算做家里的人。周卫又问孩子们的名字,他说了几个就说不出来了,索
性就用孩子出生时他的年龄替代,叫什么“马三十七”、“马四十”……
我想,也许是这太多的疼痛最终成为周卫在日后的年代里,锲而不舍地从事西
部女童教育研究的原因吧。
我也不禁想到我在宁夏同心县窑山村时的一种心境:前面我说过我曾在下马关
镇买了100 支铅笔、20把削笔刀,我是准备送给窑山村里的孩子们的。可当一个9
岁小男孩向我走过来时,我却迟疑了。因为我刚刚从他们家出来,他的父亲只有40
岁,他的母亲只有37岁,可他们家兄弟姐妹竟然有6 个!一个也没有上学。我问他
母亲:“你这么年轻怎么生这么多孩子?”她满不在乎地说:“俺们生孩子不精贵,
下耗子一样……”“你们这里不搞计划生育?”“搞,管得不严。”
“孩子们上不了学怎么办?”“挖甘草……”望着眼前的女人,我无言以对。
但我深感心里很痛。我真想对她说,你真不该把这么多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你
应该知道,你的每一次孕育都给这个世界增添一份恐怖……然而,我什么也没有说。
所以,当9 岁小男孩向我走来时,望着这个不该来世的小男人,我发生了瞬间的迟
疑:你要笔干什么?你永远也不可能上学。可是,当孩子抬着头用乞求的眼神望着
我时,我的心软了。我发给了他两支铅笔,一把削笔刀。孩子是无辜的,罪不可恕
的是愚昧。
我想,还有组数字能够给我们一种启示——1981年全国12岁以上的女性文盲半
文盲占同龄妇女人口的24.57 %,宁夏同年为 57.59%,而宁夏南部山区则高达80.26
%!而在宁夏1981年生育4 胎以上的妇女中,大学文化程度的为零,高中文化程度
为0.05%,初中文化程度的为1.04%,小学文化程度的为8 %,文盲和半文盲则为
90.91 %。现实再鲜明不过地在告诉我们,教育之于妇女的生育观、人生观何等重
要!教育之于人类已经陷入的困境——人口爆炸式增长何等举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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