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位始终在关怀、忧虑人类生存的作家,曾站在被沙漠掩埋的楼兰古城遗址,
心情非常沉重。当他从出土文物中得知3000多年前的楼兰,也曾有环境学专家向国
王建议对“砍树者”实行“罚马”、“罚牝牛”,当国王将此建议晓谕臣民时,一
切都已晚了,沙漠、狂风、干渴已开始疯狂地吞噬楼兰。楼兰人来不及种树了。我
们完全可以想象,曾经“马蹄哒哒,驼铃声声,商贾使节络绎不绝”、处在古丝绸
之路上的楼兰城的富裕和繁华;我们同样也可以想象,当沙暴卷来并掩埋这座城市
时,无处逃生的楼兰人的惊恐与绝望。
于是这位作家站在位于塔里木盆地南缘的楼兰遗址,面对强大的塔克拉玛干大
沙漠告诉人们:一切繁荣倘不以坚固的生态平衡为基础、丰富的自然资源为依托,
那么繁荣就是靠不住的,一阵黄风就能刮走。
楼兰被掩埋了。和楼兰同时兴起在古代“丝绸之路”上的尼雅、卡拉当格、安
迪尔、古皮山等繁华城镇也都先后湮没在近代的沙漠之中。这是世界旧大陆的悲剧。
当我穿行在辽阔的西鄂尔多斯荒原,当我行走在沟壑纵横、山塬破碎的甘肃定
西和宁夏西海固,当我站定在漫漫无际的腾格里沙漠之中时,我总在想,仅仅是楼
兰人来不及种树了吗?世界旧大陆的悲剧就不再发生了吗?
事实上,中国西部因贫困而蒙昧、因蒙昧而无节制地生育、又因恐怖的生育而
降临给生存环境的巨大的灾难性破坏已经发生——我在宁夏采访时,随处可以看到
和听到贫苦的农民和他们的孩子生钱的唯一办法是挖甘草,即使我在同心县韦州镇,
很优秀的老师在赞扬某某女童能艰苦读书是因为该女童能吃苦挖甘草,赞扬该父母
能供女孩念书也是要领我参观满屋子的甘草。人们居然不知道这一代又一代的挖甘
草已经把宁夏整个的生存环境给毁得面目全非……
历史上的宁夏不是今天这样被沙漠和秃岭紧紧包围,自古就有“天下黄河富宁
夏”之说,“黄河两岸,沃野千里”。唐人韦蟾在《送卢潘尚书入灵武》(灵武为
今宁夏灵武县)诗中写道:“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水木万家朱户暗,
弓刀千队铁衣明”,说的就是宁夏“粮果飘香耕耘忙”的景象;《山海经》说六盘
山上“其木多棕”。棕是亚热带植物,大量生长在六盘山上,足见六盘山和它脚下
的西海固气候多么温暖湿润。然而今天的宁夏已是“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春天的风可以将禾苗吹死、掩埋,夏天的风可以将庄稼“青干”在地里,秋天的风
常使成熟的农作物纷纷落粒;曾经青山葱茏的六盘山下的西海固如今万山秃尽,每
年水土流失数万平方公里,每年损失1 亿多吨肥沃土壤,成为黄河中上游水土流失
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宁夏土地沙化面积已达17000 平方公里,地处西鄂尔多斯荒漠
区的盐池县因滥挖甘草而使土地沙化面积已达700 多万亩,占县内沙区面积的 86
%!
甘草,又称“药王”,属国家保护植物。在宁夏这样的干旱荒漠区,保护甘草
更是保护草原的重要手段之一,然而宁夏却在疯狂地挖甘草。作家徐刚曾在《疯狂
的宁夏草原》一文中披露:最早的“疯狂”始于 1984 年,4 个县70多万亩草场全
部被破坏。1985年中宁县药材公司在完成下达收购10万斤甘草的任务之后,又超收
70万斤。草原管理部门向药材收购部门打官司,要求交纳草原建设费,然而官司输
了。官司都输了,以后还能管什么?于是人们又一次疯狂地拥进了草原,不挖白不
挖。1987年,宁夏自区至县,又下达了收购 350万斤甘草的任务指标。1993年,数
千人、上百辆手扶拖拉机浩浩荡荡开进了盐池县草原,埋锅烧饭、安营扎寨地挖起
了甘草。70位农民跑到银川上访,问“草挖光了羊吃什么”。于是自治区政府下文
“禁止采挖甘草”,然而疯狂的采挖者们依然挖了4 个月,把所有有甘草的草原全
部翻了个底朝天。
1949年宁夏有甘草资源1400万亩,那时年收购量为75万公斤,1993年宁夏甘草
资源减少了一半,只剩下700 多万亩,但当年收购任务居然为572 万公斤!有人收
就有人挖!是什么人在年年下达如此之高的收购甘草的指标呢?从八十年代至今,
宁夏仅挖甘草一项直接和间接损坏的草原达八九百万亩!每年因挖甘草损失的牧草
达5000万公斤,断掉5 万只羊的粮草!
现在,宁夏甘草已经不多了,人们须到50里外、100 里外去挖,挖不到就三五
人合伙,拿上被褥、镢头、麻袋和锅碗瓢盆,开上手扶拖拉机到内蒙、新疆去挖…
…
然而,1998年9 月,我在宁夏采访时,无论在农村还是在城市,无论是书报资
料还是电视节目,都依然在说:“宁夏有三宝,枸杞发菜和甘草。”
笔者在甘肃采访时,甘肃“两西指挥部”调研室张振江先生说到1982年的大旱
:1982年一年没有下雨,粮食绝收,人畜饮水极度困难。政府动员数千人往灾区送
水,送水车队经过时,天上飞的鸟、地上跑的大牲畜牛、羊、猪、狗都疯狂地跑过
来和人抢水。定西地区 120万人全部靠汽车拉水度命,国家补助拉水费近600 万元。
张先生说,以定西为代表的甘肃中部18个干旱县600 万人中近400 万人没水吃。
“吃粮靠返销,生活靠救济,生产靠贷款”在这一地区持续多年,仅定西地区从 1973
至1982年就吃国家返销粮14亿公斤。“吃的救济粮,穿的黄军装”就是那些年中部
地区的真实写照。
“始于1982年的‘两西工程’是中国共产党的一大德政。没有两西工程就没有
今天的甘肃。”张振江说。这位1968年甘肃农大水利系毕业的知识分子,几十年来,
为甘肃水利发展和“两西工程”建设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
“甘肃中部的干旱,主要是生态环境遭到了根本的破坏……”
现在,我们再来看青海。青海是黄河、长江的发源地,黄河是青海境内的第一
大河,过境干流长1960公里。青海的湟水河、大通河等90条河流汇入黄河,占黄河
水量近一半,所以说青海是母亲河的最大输液者。然而,八十年代以来,大量淘金
者涌入河湟谷地,使这里的人口增加了10倍。加之生育失控、草原过度放牧,今日
的青海南部鼠类猖獗,毒草、杂草丛生,荒漠化面积迅速扩展。据国家环保局卫星
图片显示,荒漠化速率已由七八十年代年均3.9 %增加到九十年代年均20%,加快
了近4 倍。生态恶化使青海自1992年以来几乎年年发生旱情,受灾面积数百万亩,
黄河的干流之一湟水流域每年因水土流失丢掉耕地上万亩。1997年黄河上游水量降
至历史最低点,致使上游的两大水库龙羊峡、李家峡水库蓄水量减少了近25亿立方
米,成为建库以来最少的一年。1998年8 月我在青海采访时得知,那个周长为360
公里、世界上最大的咸水湖泊青海湖,从七十年代以来每年水位下降10至13厘米,
致使一些地方如今已露出了沙丘、形成了半岛。10年前,我到达过青海湖。那时,
望着湛蓝湛蓝的湖水,我把它比做大海退却时遗落的一滴伤心的泪水,抑或是地球
在山崩地裂地自我嬗变时留下的一份蓝色忆念。那时,我很诗意很浪漫。10年后我
又一次站在青海湖边,望着一天天一年年减少的湖水,我就想,当这滴泪水彻底干
涸时,当这份忆念彻底泯灭时,地球将怎样抖动它的愤怒呢?那一刻,我很忧郁也
很恐惧。
当我即将结束西部的采访时,我来到了腾格里沙漠南缘的沙坡头。当我独自站
立在这无边无涯的瀚海里面,当我向波涛般凝固的黄色走去时,我居然不是恐惧,
我体验的是博大、是敬畏。科学告诉我们,沙漠是在人类到达地球之前的几千万年,
已经完成了它的铺张的,所以当人类出现时它已非常傲岸。但那时的沙漠还是有自
知之明的,它仿佛对人类说:我们相依相存吧。那时的人类对它是敬畏的、不敢轻
易触怒的,因为它是“天赐”的。“腾格里”是蒙语,意即“天上掉下来的”。可
是后来人类狂妄了,得意忘形了,在这个桀骜不驯的大物面前不小心翼翼了,于是
这个大物肆虐了。我不是在这里讲童话,因为依然是科学告诉我们,地球原本留给
我们的原始沙漠是很少的,现在地球沙漠的87%是人类后来的活动造成的。
沙坡头是腾格里大沙漠南端紧逼黄河的连绵沙山,东西长十几公里,在黄河北
岸堆积成高达百米的沙坝,这里曾经流沙纵横,平均每10个小时出现一次沙暴,沙
暴一来,地毁人亡。沙坡头一带年降雨量只有200 毫米,蒸发量却为3000毫米,是
降雨量的15倍!沙漠每年以8 至9 米的速度向黄河方向推移。我想,如果沙坡头不
出现一个治沙林场,不走来一批献身于治沙事业的专家和工人,黄河在这里早已成
为地下河!那条抻长的京兰铁路不知已被湮埋过多少次!
1957年沙坡头建立了固沙林场。走来了专家,走来了工人农民。他们在茫茫沙
海里安营扎寨,开始与人类的暴戾搏斗。他们创造了1 ×1 米半隐蔽式草方格沙障
固定流沙,那些草方格的草用的是麦秸或稻草秸。然后,他们又抢墒在草方格里播
进草或灌木。30年不懈的努力,30年生与死、成功与失败的搏斗,终于在沿铁路两
侧连绵不断的沙山上布下了一张绿色巨网,这张网宽近千米、长近70公里,形成纵
横几万亩的固沙林带。昔日吞村毁舍、席卷大地的黄沙被绿色巨网牢牢捕获,再也
未能逞凶。绿色巨网曾经历了百年不遇的大沙暴的袭击,但安然无恙。
在沙坡头沙漠边沿高高地耸立着一座碑,那上面记载着1994年联合国命名沙坡
头固沙组织为世界500 家最佳治沙单位的表彰内容。仰望那座沙漠中的丰碑,我感
受着一种悲怆和震撼:这是人类对命运抗争的纪念。回眸南望依然喘息着、挣扎着
穿越沙漠的黄河,我就想,我们的“生存教育”应该添加的内容,我们的老师应领
孩子们常来沙坡头看看。告诉他们我们生存环境的危机与艰难,不能再砍树、铲草
皮、挖树根了!告诉他们沙暴曾经湮没了一个楼兰、尼雅……可沙暴只仅仅湮没楼
兰、尼雅……么?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父母,让他们长大了,告诉自己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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