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世间的不平事,实在太多了。
民谚说:“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身处逆境。头顶高压,违心屈服。大
有忍受屈辱,接受不白,无可奈何之感。这种“低头”如果是暂时的,又有“好汉
不吃眼前亏”、效韩信“胯下之辱”以图未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而在
实际生活中,却有“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的人。尽管为此碰得头破血流,却
“宁折不弯”,呼嚎着“还我清白”,硬是要“讨回个公道”。
社会发展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了,偌大一个汾西县,还没有一个律师。说要
“以法治国”,喊着“以法治县”,虽还不便说是空喊口号,总还是觉得缺了一项。
我没有感到惊讶,山区贫困县嘛,什么事都来得慢点。交通闭塞所致,那能同平川
地方相比。顺便问过法院:开庭审案,没有律师辩护,不成了“一边倒”?回答是
没有这玩意儿倒省事,有了它们光为罪犯说话,往往弄得我们下不了台。法院的回
答,真使我有点惊讶了。心里沉甸甸的。
再问别的干部,说几年前律师考试,考中两人。一个是经委的干事,另一位是
中学教师。同获兼职实习律师资格。办了几案,声名大振。经委的那位在“严打”
中违法受审,被吊销律师资格;中学那位吓得不敢接受案子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没有再去细究。新来乍到,忙得像腊月里的王八,那能顾得上,只得搁置一边,随
后再说。
时过半年,六个干部子弟和两个农村女子的案件判处了。农民曹建祥状告公社
副书记的案件处理了。“律师违法受审”的事,才“千呼万唤始出来”。
忙了一天公务,晚上又看了堆积几天的文件,时至深夜,突然断电,黑暗了天
下。通讯员点燃蜡烛,催我早睡。山区断电三天两头有之,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一般都是八点左右高峰期掐断,十一二点低谷期才来。怎么今天都破了常规?幸喜
没人来找,只有睡了。躺在床上,很快便迷登起来。
这时有人敲门。我还未来得及搭话,听见通讯员已经出来,把敲门人引入他的
房间。经验告诉我,大凡此时来找的人,多是紧要事情。不是发生什么急案,就是
山林着火,或者……大凡如此,都是先来电话后来人。非如此者,深夜造访,定是
告状人了。穿衣起来,开开房门,通讯员闻声端着蜡烛进来,身后紧跟着一人。通
讯员说:“我说你已睡着,又停了电让他明天来,他说怕碰上他哥。”
“他哥是谁?”
“赵科长”,“你是赵黄龙的弟弟?”
“嗯,我叫赵水龙,在经委工作。”烛影里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又愠怒满面,
用拳头擦了一下眼睛,有点想哭,却没有流出泪来。
“我就是那个兼职律师。从看守所出来,我爸把我们弟兄仨叫回去开了会,要
我在他面前发誓,冤死也不得告状。如发现我告状,他就要在我面前碰死。让我哥
监督我。”
赵黄龙是县委办公室的秘书科长。我不打算配专职秘书,下乡、开会都是他跟
着,许多事都是由他去办的。可以说是不离左右。他却从来没在我面前透露过他弟
弟的事。怪不得在接待一些上访群众时,人家哭诉他落泪,人家愤恨他咬牙。询问
他一些情况特别是案件,他从不表态,从不讲自己的看法。起初我还以为在领导身
边工作时间长了,是种职业病。没想到他受了父亲严训,怕也是对天盟过誓的。既
是如此,我只得打发通讯员去睡,关住门。把这个时间给了他,由他谈个痛快。
面前这位赵水龙,年方三十,中等个子,瘦身条。说话快捷,口若悬河。听得
出遣词造句都很讲究,肚子里墨水还不少。他高中毕业参加工作,现在是经委的主
办干事。上传下达,文件报告,领导讲话,都出自他的手。这方面的能耐不在他哥
哥之下。父亲是个退休教师,还有个弟弟在师大读中文系。看来其父在对三个儿子
的培养方面,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的。
恢复律师制度以来,他想上了当律师。觉得在法庭上当众辩论,能施展他的辩
才,很有意思。听说招考律师,他就找来有关法律书籍学习。结果一举中第,取得
了兼职实习律师资格。那时候的山里人,对律师是干啥的,律师能在案件中起什么
作用,律师的辩护顶不顶事,全然不知。他要办案还得找当事人宣传,不收费白尽
义务。人家愿意用他,就算高抬他了。好容易人家答应用他,真是高兴极了。便身
心投入,阅读案卷,调查案情,查阅法律,写辩护词。当庭辩护更是唇枪舌剑,毫
不含糊。官司还真的打赢了。这样试办了几案,消息不胫而走。开始有人上门请他
了。继而外县有人上门了。一霎时他竟成了红人。事情都是这样,随着好名声的传
开,另一种名声也传开了。检察院的人说他专替罪犯说话,专跟法律作对;法院的
人说他无理抢三分,大闹法庭;公安局的人说他无权侦察,破坏办案。哥哥找他谈
话,说放着你的正常工作偏偏要去逞能当律师,惹下公检法怎么得了。碾道里寻驴
蹄,三年还不等你个闰月。他说这是国家规定,这是律师的职权。律师是为法律辩
护,不是替罪犯说话。哥哥报告给父亲,惹得父亲大怒。召回不肖儿子,狠狠训斥
一顿。说他不守本分,故意惹是生非。自古官司,终有输赢。胜者应该,败者记恨。
有法官判决,你逞的啥能。他欲辩白,父严不容。只得听从父命,说他以后一定小
心谨慎就是了。
一天他去瓦窑圪塔煤矿办事,路过霍县电厂。这个电厂建在霍县、洪洞、汾西
三县交界处,是个“三不管”的案件多发区。听说这里发生过拦路强奸案,日前汾
西县公安局抓捕了罪犯仇全贵。走过电厂不远,迎面碰上了罪犯的父亲仇文庆。邻
帮乡村,互相认识。既知其子被抓,按照人情乡俗,少不了打问几句。仇文庆递过
烟来,两人蹲在路旁,哒了一会儿。仇文庆说,儿子被抓,事情就发生在这里。他
知道这里是个熟道儿,常有人过往,犬子胆大包天,还能连人也不避?又听说揭发
人是瓦矿担茅粪的憨国喜,他心里就更起怀疑。今天特意来这里看看,看犯罪的地
点倒底在哪里。
老子不愿儿子犯罪,这是世之常理。但提起瓦矿担茅粪的憨国喜,赵水龙也产
生了几分怀疑。这憨国喜贵姓杨。因先天不足,脑子不够使,是半傻不精的憨子,
因此人们免贵姓,换以憨字,叫成了憨国喜。憨国喜长大了,父母托人在瓦矿找了
这份只管吃饭干活的差事,常担着茅粪在这条路上走。仇文庆央求赵水龙同他一起
去看看,说他办过案子,有这方面的经验,帮助他分析分析。碍着熟人的情面,不
去又不好意思,两人顺路寻觅而去。
天下竟有这等的巧事,他俩正在察看,路上走过来担茅粪的憨国喜。仇文庆走
上前去,掏出烟来,笑嘻嘻地叫住了憨国喜。问他这里发生过的那件事儿,是他听
人说的,还是亲眼看见的。憨国喜吱吱唔唔,比比划划说是他自己碰上的。仇文庆
递过了三支烟,哄顺着憨国喜带他们到实地看看。憨国喜走一处说就在这里。吸一
支烟,又走一处说就在这里。再吸一支烟,又走一处,又说就在这里。连着吸了4
支烟,走了4 个地方。仇文庆的烟盒空了,挖扁了扔到地里。憨国喜再也不引了。
仇文庆再问,他发起了脾气,用头去抵仇文庆,让仇文庆打他,说打死他也不引了。
仇文庆冷不防,被憨国喜抵了个仰面朝天。憨国喜憨劲太猛,自己也爬在地上,翻
身滚到一尺多高的圪垅下,滚了一身土,哭着走了。
查无查出个究竟,引没引了个屁眼。仇文庆同赵水龙面面相觑,相对无语,只
得分手。
这天晚上,赵水龙住在矿上,半夜开来警车,不由分说,就要铐他。他问“我
犯了什么罪?你们为什么抓我?”,得到的回答是“你自己最清楚。”推上警车。
一路上他不停地质问,呼喊:“你们为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人家说:
“你要是真不知道,到时候告诉你。”
赵水龙也想过是否与今天碰上仇文庆有关,同憨国喜有关。但这事并不犯法呀!
他当律师的初衷是为法律正名,为百姓讨个公道。现在自己反倒戴上了手铐,押进
了监所。这理在哪里,法在何方?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一早,从看守所提人审讯。他被带进一间小房子。审讯者问他知道不知
道他犯了法,他说不知道。还反问他究竟犯了什么法。审问者问他昨天同什么人到
什么地方干什么去了。这才明白过来,果然是为了同仇文庆和憨国喜的事,心里有
了底,胆子大起来,大声说碰上仇文庆去了瓦矿,这犯什么罪?
“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当然知道,国家干部。”
“还有呢?”
“经委干事”
“你装什么糊涂,你是律师!”
“律师咋啦,当律师犯法?”
“你敢强辩,律师能去那地方吗?”
“半路碰上仇文庆去看了看。他没聘请我,我不是以律师身份去的。”
“狡辩,公安侦察尚未结束,律师能提前介入吗?”
“我是以熟人身份去的。他们没请我辩护。真要请了,我是会去的。这叫什么
提前介入。”
这时公安局领导来了。问话和答对都听见了。一个领导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地方?这是公安局,不是法庭。你私娃(骂人话)敢大闹法庭,你还想大闹公安局,
让你私娃尝尝家伙!”
“我执行职务犯什么罪?我去了现场犯什么罪?你们凭什么抓我审我?”
领导呶了一下嘴,刑警队的人卸下了手铐。这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
作用,领导良心发现了。没想到前头刚卸了,扭过双臂上了背铐。双臂和手腕疼得
钻心。刚才公安局领导提到大闹法庭,这话他早听说过。原以为这是不懂法的人说
的,没去理会。没想到公安局领导也这么看。这样做是有来头了。
“罪犯父亲仇文庆推打检举人你在场吗?”
“我没见仇文庆推打杨国喜,是杨国喜扑仇文庆闪到地垅下的。”
“你在场吗?”
“在。”
“你动手了吗?”
“我没动手,仇文庆也没动手!”
“公安局侦察还没终结,律师提前介入案件,还到现场察看。伙同罪犯父亲仇
文庆,共同殴打检举人。如果说这不是犯罪,你还要犯什么罪。这还不够你私娃吃
喝?”
这时候他心里完全明白了。他当律师为当事人辩护,惹恼了这些人。昨天的事
成了他们打击报复的把柄。啥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啥叫“罗织罪名”。他
知道这时候对这些人说什么也没用了。他质问无效,他反驳说是大闹公安局,干脆
一不做二不休。他骂人了,而且破了口。骂人家是“法棍”,“土豪”,“恶霸”。
骂人家儿子是流氓,女儿是坏蛋。骂人家“贪赃枉法”,“凌辱百姓”,反正拣最
疼处挖,挑最怕处戳。招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毒打。
背铐上了5 天5 夜,审问次数数不清,谁高兴谁审,啥时高兴啥时审。公安局
领导先后去过五次,每次去了他都骂,每次骂了都挨打。这样在监所里坐了105 天。
仇文庆听说抓了赵水龙,连夜蹿了,抓了几次不见人影。两个月后,跑到公安
局自首投案。公安局以自首投案从轻处理,关了几天放了。仇文庆放了,赵水龙还
关着。还继续审问,继续挨打。
公安局的人让他写“交代材料”,他不写。说“我无罪交代什么。”
公安局的人让他写“检查”,他仍然不写。说“我没有错误,没检查头。”
公安局的人让他写事情的经过,他写了。临了让他加上一句:“出去后保证不
告状”,他不写,说:“告到天边也要告。”连写好的经过也不交了。
105 天头上,公安局的人说要放他。要他口头做出保证:“出去后不告状”。
他没吭气。心里想,“在这里由你们,出去就由我了,”不留字据,不留把柄,
出去了就由不得你们。尽管他没吭气,人家认为他已默认。反正“孙猴子栽不出如
来佛的手心。”公安局领导最后找他谈话说:“为什么抓你,事出有因。为什么放
你,念你年轻无知。再要胡闹,就不客气了,新老账一起算!”
出了监所,来到哥哥家里,见了亲人放声大哭,要倒尽这105 天的满腹冤屈。
哪知哥哥不仅不同情,反而声色俱厉,严加训斥。“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根本不信
你那一套,公安局都是熟人,局领导更同我要好。人家对你那么好,领导对你那么
关心,你受恩不报,反而胡诌乱编。你能对得起谁呢?对不起照护你的同志,更对
不住关心你的领导。前几天表弟给我报了个信,说你在里边挨打戴背拷,我根本不
信那一套,骂他是造谣。再敢到外边去说,定要打断他的腿。”
哥哥的话把他惊呆了,他想不出他为啥要这样说,为啥他的话他全不相信,这
哪有手足之情,哪像个一母同胞?他不哭了,不诉了,准备马上写材料上告。那知
哥哥言犹未了,又给他定了三条:第一,要说自己有错误;第二,要说公安局对你
好,特别是领导最关照;第三,坚决不告状。哥哥给他定的三条,明明是颠倒黑白,
把恶魔说成佛,把人说成妖,他怎么也想不通,说啥也接受不了。看着哥哥那横眉
竖眼,胸有成竹,又带点无可奈何,委屈求全的面色,真把他的肺都要气炸了。亲
兄弟,一母同胞,他咋就这么狠,这么铁石心肠。自己的哥哥尚且这样,再去哪里
讨个公道。天啊,怎么成了这世道。
他心灰了,意冷了,全身瘫软了。他想离开这里,独自到一个地方去,但他使
足劲站不起来,连坐的劲都没有了。咽下了眼中的泪水,强压下了燃烧的火苗,满
腹的冤屈,满腔的愤怒,藏在心底,他倒下了。
第二天一早,哥哥已找好车要拉他回村,面见父母。多病的母亲一见受了灾难
的儿子,泪水如注,嘴里唠叨。父亲虽也难过了一阵,还是让接回在临汾读书的三
儿子,开了个会。以他的事情为题,说古道今,严加训导,讲做人之理,讲处世之
道。说胯下之辱,说韬晦之计,还有陈蔡绝粮,项刘之争。矮檐必低头,君子必忍
辱。最后重复了哥哥说过的三条,强调父言必从,父训必遵,父不在必从兄。会后
哥哥和弟弟都走了,把他留下来在家呆了一个月。
“你今天找我,算不算告状。”听完了他的讲述,我也感到一阵的痛楚和压抑,
想缓解一下这位年轻人的心理负担。
“当然算。”说着掏出了一份材料,和厚厚的一篇几万字的报告文学《一个律
师的遭遇》。
“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
“为啥?”
“开始我认为自己受了冤屈,有为自己出口气,讨个公道的思想。现在想这不
是个人问题是关系到法律在汾西县如何实施的问题,关系到公民人身权利的问题,
关系律师行使职务受不受法律保护的问题,关系到执行机关要不要依法守法的问题。
如果说讨公道的话,我要为法律讨个公道。”
“你父亲和你哥哥要是知道了呢?”
“最近我哥还说不让找你。只要你知道了,他再知道我就不怕了。不过我会给
他们做工作的。”
这时电来了,灯亮了,一看手表已是凌晨3 点。他很不好意思,“刘书记你白
天很忙,我把你耽误到这时候,太不应该了。”
虽然熬了夜,但总算把悬在心头的一件事了解清楚了,心里反而觉得值。多年
的办公室工作,练成了熬夜的功夫,虽不能说是“童子功”,也可说是“青春功”
了,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问题。
一天秘书科长赵黄龙汇报完几件信访案件的办理情况,末了我顺便问了一句:
“经委还有你个弟弟,叫赵水龙。”
“你怎么知道的?他找你了。”只见他大惊失色,我还从没见过这种表情。
“嗯。怎么,他犯了父亲的律条,你这个监督人,可是失职了。”
“这死孩……”他骂了一句,面色由吃惊骤然变成恼怒,咬紧下嘴唇,低头不
语。
“我看到是反映了个重要情况,你觉得不应该吗?”
他没言语,头抬了抬,嘴唇紧咬着,眼泪汪汪。好像他受了莫大的屈辱。
“他把你和你父亲的态度都说了。”他咬死的嘴唇终于被冲开,放出来的是
“呜呜”的哭声。哭得那样伤心。
“我心里啥也知道,惹不起啊!在汾西比他脑硬的多了,哪里轮得着他去太岁
头上动土,还不是活活找死!”
我没再往深说,只是劝他正确对待这件事。这件事反映的问题很有普遍性,我
不准备热处理,尽量不让它给你们今后再带来什么问题。他仍忧心忡忡地说:“不
仅是我们,还有你……”
他最后的话毫无威胁的意思,倒有几分提醒和善意。真有这么厉害吗?
中央提出开展群众性的普及法律常识教育,这是“以法治国”的基础和前提。
要坚持几个五年,让干部群众懂得法律常识,以便更好地执法和守法。“一五普法”
的重点内容是学习“九法一例”,普法主要对象是领导干部和青少年。这使我豁然
开朗,深感这个教育来得非常及时。汾西县出现的许多问题,这原因那原因,干部
不懂法,不会执法;群众不懂法,不知守法,是问题的实质。忙同地区司法局联系,
主动请缨,请他们把普法试点定在我们这里。
讨论试点方案时,我强调提出了普法内容要突出学好宪法。它是国家的根本大
法,是一切法律的母法。普法对象要在领导干部后边加上“特别是执法干部。”老
百姓不懂法,有犯法的潜在可能性。执法干部不懂法呢?那就会有法不依,执法不
严,以言代法,以情代法,甚至亵渎法律,贪赃枉法。老百姓犯法,有人管;执法
干部犯法谁管?学习中要扭转一个倾向,就是“干部学法,是为了执法,老百姓学
法是为了守法。”要“依法治国”,人人是守法者,人人是执法者。这部法律你是
执法者,另一部法律你就是守法者。老百姓咋啦,他们懂了法,也会监督执法。
在一次讲课时,讲到了律师制度问题。讲了为什么设置律师制度,它的作用和
职权。批判了对律师制度的糊涂认识,对律师行使职务的不正确看法。提出要培养
几个有水平、有能力的律师。讲者当然有意,听者就更有心了。兼职律师赵水龙的
事,一下在干部中议论得炸了锅。
检察院的领导找我,说律师适用于民事,不适用于刑事。他把公诉人辩住了,
堂堂检察院的脸往哪里放。法院的领导找我,说律师只能捣乱法庭,咱说怎么判还
是怎么判,他有什么办法。公安局的两位领导找我,说律师在法庭上怎么闹我们不
管,插手公安局侦察办案绝对不行。我们就惩治了一个律师,让狗日的才知道公安
局不吃这一套。
话题既然扯开,而且是他们自己扯开的,我便抓住这个难得的良机,一追到底。
“公安局为啥惩治律师?”
“案件侦察尚没终结,他提前介入,伙同罪犯父亲,察看现场,殴打举报人。”
“这些都落实了吗?”
“他们打的杨国喜,就是人家举报的,这还有错?”
“律师本人承认了?”
“他当律师懂法律,哪里肯承认。他知道承认了是要判刑的。”
“他一点也没承认?”
“只承认认识罪犯父亲,路上碰见,求他去的。不承认以律师身份出现。只承
认要杨国喜领他们看现场,不承认胁迫哄骗杨国喜。只承认杨国喜头抵罪犯父亲,
不承认殴打。只承认杨国喜扑闪下一尺多高的地垅,不承认推下4 米高的土崖。”
“就抓了他一个人?”
“罪犯父亲叫仇文庆,是人所共知的人精,知道事情不好,连夜潜逃。他狗日
的死畜脑,认为他是律师,不敢把他怎么样,当晚就抓了。”
“那个仇文庆呢?”
“哪里用去抓他?投案自首了,态度还可以,从宽处理了。儿子弄不好得判死
刑,至少是死缓,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他说的情况和律师说的不一致?”
“这个没有问。杨国喜是个憨子,憨子还会说假话。”
“公安局派人到现场调查过?”
“没有。”
“听你们说这个事情也不复杂。是以熟人身份还是以律师身份去现场,要看是
否有聘请手续;是自己闪跌,还是推打,看三人说的细节是否一致;是1 尺多高的
地垅,还是4 米高的土崖,到现场量一下不就清楚啦。”
“其实这件事没有立案,同判处仇文庆儿子也无关。扣了狗日100 来天,早就
放了。”
“我说的那几点,还需要查清楚,你们看呢?”
“咱一没立案,二没给他做结论。人早放了,没那个必要了。”
“最好还是查一下,我要知道这个情况。”
“他找你了?他告状啦?”
“不是说要告状就再抓起来嘛,用汾西话说他还真成了畜脑。干部群众都有反
映,而且两种反映相差很大。你们今天不说,我也准备抽空问问。”
“开始有点反映,现在不听说了。多数人还是说该治治这私娃,太狂了。”
“不说了,不等于问题解决了。事情能让我听到,就说明还有反映。”
“他哥哥就是办公室的赵科长。”
“他哪里肯说。听说他父亲定了三条,最后一条是死了也不告状。还让他们兄
弟三个跪在祖宗牌位前发了誓。监督人就是他哥,他才不肯说呢!”
谁也再没了说的,只好就说到这里。
过了两天,公安局的两位领导又来了,说那个事儿他们查了。我刚取过本子要
记,他们说:“你要的情况还没查,我们当时走了受审手续,是某书记亲笔签的字,
他是严打指挥部总指挥,他不签字我们哪里敢抓?”
某书记是我的前任。我接替他的县委书记,也接替了他的“严打”总指挥。我
还没明白这时候抬出他来是什么用意。但也隐隐约约地感到,我这个后任是否有了
推翻前任成果之嫌?
“谁的签字并不重要。我每天签那么多字,有的就可能是不对的。问题不是某
书记签字还是刘书记签字,情况要弄清楚。事前搞不清,事后也该搞清。”
“他签字让抓人,没说立案,也没要结论,所以当时也没查。要按你说的几个
问题,当时查清了,哪会有这事?”
“正因为当时没查,现在才需要查清,对与错,是经验是教训,我们自己总得
清楚。”
“我们亲自找他谈谈,安顿安顿。”
“谈什么,怎样安顿?”
“当时‘严打’就那么个形势,又不是有意弄他。他不告了,你不问了,不就
没事了?”
“这个安顿,是否有赔情道歉的意思?”
“有那么一点点意思,但不说赔情道歉。赔了情,道了歉,说明咱们错了。”
“对也得有个是非,错也得有个是非,有个说法。不能老是糊涂账。抓得对放
得也对,简直糊糊一盆。是与非,对与错的依据就是事实。”我顺手翻了翻桌子上
的材料:“刑警队的人铐打了他。”
“铐是铐了,抓人不铐还行?打是没打他。这人能胡说。”
“是否上了背铐?”
“没有吧……没听说呀,”公安局一位领导若有所思。
“他骂人,骂得很难听。八辈祖宗都骂了。骂得年轻人火了,可能上了一会儿,
我知道后批评了咱的人。”另一位领导说。惊讶之余,仿佛在问你怎么连这也知道?
“说是领导叫上的,而且是5 天5 夜。这都得搞清楚。不然他说上了你说没上,
他说5 天5 夜,你说一会儿。又是糊糊。”
大概是从我的话里,他们听出了点什么,至少是从我的态度上看出了点什么。
觉得再谈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只得告退。
第二天二位又来了。给我两页稿纸的材料,“刘书记,我们写了个东西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汾西县公安局关于赵水龙的平反决定》。我有些吃惊,忙
往下看。文中叙述了他们说过的材料还是律师身份,提前介入。仇文庆把杨国喜推
到4 米崖下,赵水龙在场等。最后却有“经研究决定,予以平反”的结论。看完了,
我的惊讶变成了愤怒。但还是压住了火,没有发作。他俩中的一位却笑着说:“我
们文化水平低,写不了这东西,你该怎么改就怎么改。”这下可咋也压不住了。第
一次来是说自己完全正确;昨天来是推卸责任;今天来就决定平反。而且还是原来
的事实,压根儿就没有调查的事实。这些人到底在干啥?我有被戏弄的感觉。“该
抓不该抓凭的是事实,平反不平反也凭的是事实。事实既然没出入,为什么平反?
这平反是写出来的吗?是改出来的吗?”
僵住了,谁也不说话了。要是过去任副职的时候,要是还在洪洞县碰上这样的
事情,我早就不知发作到什么程度了。现在是一把手了,又是在汾西县,你能发作
吗?我深深地感到这一把手真是难当啊!
“咱给他平反,就说明够不上犯罪。但他还有错误。如果‘一风吹’了,这人
肯定要告状。”他俩中的一位打破了僵局。另一位接着说:“‘严打’还没结束,
就说‘严打’搞错了,我怕不合适。”
“‘严打’不是乱打,更不是‘胡’打。严打也是以事实为依据,法律为准绳。
真要打错了,就要纠正。毛主席要我们‘有反必肃,有错必纠’,邓小平同志要我
们‘实事求是’。哪有共产党怕承认错误的,怕老百姓告状的!”
见他们这样谋来算去,反来倒去,我摸透了他们的心思。放不下架子,怕丢了
面子。公安局承认错了,怕搁不住。我说如果他们不愿意自己否定自己,也不要太
为难。那就派检察院去查查。如果不愿让检察院去查,就派纪委去查。只有把事情
查清,才能做结论。
衡量再三,他们觉得还是自己查好。可能他们意识到检察院查出他们违法,要
依法从事。纪委查出他们违纪,要执行纪律。看来思想还不算通,接受得很勉强。
事情终于查清了。平反决定作出了。总还是羞羞答答,遮遮掩掩,“犹抱琵琶
半遮面”。不过基本事实清了,又做了许多思想工作,改来改去,三易其稿,公开
平反还是只给本人发个文件。又是一番磨牙。我找来赵水龙,征求他对平反决定的
意见。他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检查自己有不检点的地方,骂人不对。表示今后加强
学习,努力工作。我问他还当不当律师,他有点犹豫。我说取得律师资格不容易,
要他进一步钻研法律,在普法和法制建设上发挥自己的才能。他同意了。我当即让
司法局给省司法厅打了报告。不久恢复了他的兼职律师资格。
有必要交代一下后来的事:县水泥厂因技术管理太差,已经倒闭几年了。县委
提出发展地方工业要走“引进联营”之路,引进联营要采用“三八二十三”的算账
法。赵水龙自荐要当水泥厂厂长。县委批准了。他从大同水泥厂引进了资金和技术,
生产出325 #和425 #矿渣水泥。很快打开了市场,效益很好。接着又争取到建设
银行贷款,建起了机立窑,安装了烘干机,水泥厂一片红火。为“引进联营”开了
路,成了县里的骨干企业。他自己当了县劳动模范,任命他兼任了县经委副主任。
我调离汾西后,听说他当了工业局长。以后又听说到临汾地区侨联搞了合资企
业的经理。后来又听说被合资企业解聘,自己回汾西县佃坪乡干了个铁厂。《天网
》、《法撼汾西》吃了官司后,他跑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开庭日期,他要以证人
的身份出庭。并说他所以离开汾西,是因为我调离后,有人明里暗里欺搅得他无法
工作。下海干了铁厂,又有人鼓动当地农民砸了他的设备。当时我也不知道开庭日
期,只是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说这回打的是笔墨官司,法院不一定要证人出庭。
他说一定得打听到啥时候开庭,他一定要去。果然开庭时他去了,因迟到一个小时,
法庭没让他进去。他只好在外面等着。休庭时他自报家门,说他就是《法撼汾西》
中《百日之灾》里兼职实习律师赵水淼的原型。作家张平的素材全是他提供的。本
来的事情要比书里写的严重得多。张平笔下留情,写得很不够。他指名要同原告当
场辩论。弄得记者们围了一圈,成了庭外记者招待会。那位原告不敢面对他,躲在
法庭里不露面。原告代理人把他拉在一边说:“咱都是汾西人,怎么能替外人说话。
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咱们回去解决,肯定让你满意。”他又高喊着揭露原告代
理人是鼓动农民砸他铁厂的后台,当场又揭发了许多事实。下午和第二天法庭允许
他旁听,他先后举了几十次手,请求发言,均没得到法庭允许。
回到县里,原告代理人说官司打赢了,县电视台多次播放庭审录像。代理人骂
他是汾西的败类,把汾西人的面子丢尽了。事后他去找了那位代理人,得到的回答
是你给记者说了,找记者解决去。至今砸铁厂的事还没个说法。“汾西县最大的官
儿”在电视台骂人的事,因为没指名道姓,当然不能算侵权。
为律师平反的消息不胫而走,地区新闻科的记者专门来采访。公安局的领导被
问得无言答对。忙跑来找我,说已经平反了,人家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究竟要干
啥,他们摸不着壶把。我说记者采访就是要登报,得有思想准备。他们说登就登吧,
已弄下这磁器了,只要人家不找别的麻烦。再三说多亏我抓得紧,让他们平了反。
要搁到现在可捅下大乱子了。不久《山西日报》发了一条消息:“汾西县委书记伸
张正义,一蒙难律师获得昭雪。”我问过他们有什么意见?他们说事儿都是自己给
记者说的,报道里说他们认识了错误平了反,还感到满意。
张平来采访,他们知道作家也是写文章的,心里有了底,没有追问,就根根蔓
蔓说了个详细。反正已经登过报了,态度好点,不找麻烦比什么都强。《百日之灾
》在报刊上发表了,别人告给了他,他说人家连名字都改了,咱还有啥意见?还没
事找事哩。《法撼汾西》出版了,有人问他看了没有,他说就是那事,不看还不知
道。
一次我从地委开会回来,听说招待所来了两位北京客人,让我回来就去见他们。
我到招待所时,两位客人正同公安局一领导谈话,好像是正问到“抓人有什么依据,
没依据就能随便抓人?”他坐在那里憋得满脸通红,用手巾只顾擦汗。实在是窘极
了。我的出现他仿佛得了救。两位客人一位是公安部的司级调研员,一位是《法制
日报》记者。寒暄中流露出他们要抓这个典型。我让公安局那位领导先回去,有事
再叫他。我们谈了些别的事。等我陪客人吃完饭回机关休息,他站在我办公室外等
着。说这回来头不小,人家尽从法律上提问题,看样子这事闹大了,不是光登报。
要我无论如何想办法救救他。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如何如何。这回他看到了问题
的严重性,真的害怕了。连给我说话舌头都囫囵了。
两年之后,听说原告里头有他。我起初不相信,后来证实确有,还带着老婆赴
北京出庭。这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是我离开了,他退休了,时过境迁,想搞个
什么名堂,还是要把原来的事实推倒?难道原来的认错和表态都是假的?早知道这
样……后来听说那位代理人摘抄了书上几句话,给他说这是腌你呢,就是侵了权。
只要你签个字,打赢了就能分几万元。开庭前动员他去出庭,他怎么也不去。那位
代理人说,去了不用说话,一切由他代理,路费食宿都不用他出钱。最后答应他带
老婆才去了。打赢了分钱,打输了又不要钱。只当是游了一次北京。
至今他没见过我的面,他给别人说不好意思,见了不知道该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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