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满纸是火，满纸是泪，满纸是情，满纸是爱，满纸是恨。刘佑全日记——也是
他的心胸，像火山，像大海。
他说：“光想吃唐僧肉的都是妖精，光想沾公家便宜的人都是败家子。”他恨
不得变成孙悟空，手抡金箍棒，把妖魔鬼怪一扫干净。但他自知不可为，一个人没
有这么大的神通，要靠党，靠党的规章制度，靠国家的法律法令，靠民族的正气和
优良的传统，靠整个大环境的改善，靠天下所有的人。如同卫国御敌一样，国家有
难，匹夫有责；寸土寸金，拼死坚守。
他咬着牙，顶住四面八方的压力，从自身做起。不可思议又不可置信的事在这
个新时代的“傻子”身上发生了。
刘佑全患病之后，一位工人用粉笔在电线杆上写道：“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治
好刘博士的病。”
刘博士不幸病逝后，他的助手和一起做实验的工人，自发地为他披麻戴孝，用
中国传统的方式表达对他的崇敬之情。
刘博士的人格魅力，源自他纯洁的心灵。
刘佑全来到巩义市，对河南化工厂给他的一系列优厚待遇打了折扣：——户口。
要把他全家的户口放在郑州市，他执意落户在山区巩义市。他恳切地说：“如果贪
图大城市生活，我会离开上海大都市吗”
——工资。按照巩义市引进高级科技人才的有关规定，刘佑全的月工资应定为
2000元。他坚决不要。厂里决定按厂里最高工资给他定，他又坚决不要，他说：
“我到厂里还没有做贡献，拿高工资我心里有愧。”根据他的要求，厂里按与他同
工龄的大学生的工资来定，他每月拿160 元。厂里觉得他的工资实在太低，决定每
月给他补助100 元，硬是与他“谈判”了5 个月。
——职称。刚到化工厂时，厂里决定给他报高级工程师，他坚决推辞。说：
“我是来做贡献的，不是来要职称的，等我做出贡献再报吧。”他只要了个干活的
副总工头衔。
——安家。厂里决定给他万元安家费，并配备必需的生活用具。安家费他一分
钱都不要，生活用具离不开，他就一件一件地折合成钱交给财务所。他有病住院，
厂里看他的住室很寒酸，给他铺了地板砖。他回到家后，要求如数付钱，并坚决地
说：“如果厂里不收，我就把地板砖砸掉。”
试验操作工王健民说：“刘博士做的很多事，让人听起来好像是假的，其实真
真实实是他做的。”在桑土固乡进行胡萝卜综合加工中间生产试验时，他虽然是河
南化工厂的副总工，但要求和工人同吃同住，伙食每天不超过5 元钱。有一天，食
堂师傅看他太辛苦了，在面条里给他打了两个鸡蛋。他问是不是每人都打鸡蛋了，
师傅说都有。他说为什么见不到鸡蛋壳。师傅只好告诉了实情。他说：“这两个鸡
蛋我不吃。高级知识分子和工人一样，都是在这里搞试验，我不能搞特殊。”
在试验期间，桑土固乡领导看到刘佑全是个孝子，但他又没有经济实力接济家
庭，就给他年迈的父母送去一台电视机。刘佑全知道后，亲自把电视机送回到乡里。
他对乡领导说：“我选择在家乡进行试验，是因为这里盛产胡萝卜，我很感谢家乡
对我科学研究的支持。但你们这样做，就等于玷污了科学。”
不管是在开普集团有限公司，还是在夏邑县，组织上都给他配有专车，可他从
来不用公车办私事，外出签协议、谈项目也从来不带车。一次，家里通知他父亲病
了，他请假回家看父亲，司机立即开出了车，他说：“我回家是办私事，公车不能
用，公车只是为了工作办公用的。”几个领导也来劝他，他看推辞不掉，就说：
“我明天走吧，今天不回去了。”等领导和司机走后，他跑到火车站，坐上火车回
家了。他的司机孙本勇说：“我跟刘县长开车，他没因私事用过一次公车，出差从
不带车，他说过桥过路费都比火车票贵，还要增加一个人的费用。”他时刻想着为
国家节约每一分钱。五月份，他病重期间，仍坚持去上海谈项目，同行的同志让他
妻子王月英一同去照顾他，他坚持不让妻子陪同。他说：“我能照顾自己，多去一
个人就多一个人的开支。”住院期间，他要求医生不要用好药，更不要用进口药，
每次他都要审查药方，有好药就划掉。他的身体确实不行了，医生要给他输球蛋白
之类的补药，以增强他的体质，他说：“这一针几百块，不要用，我多吃点饭，身
体慢慢就会好起来。”为了节省医疗费，他一般不去住院，平时用他自己配制的中
药为自己治病。
几位常随刘佑全外出的县机关干部说，跟刘县长出差，是最好的减肥活动，吃
的是忆苦饭，睡的是忆苦床。他从不进高档饭店，不住高档宾馆，经常自带面包、
方便面充饥。一次去深圳出差，他与县招商局局长张红岩二人三顿饭才花了不到30
元钱。2000年3 月份，他去上海出差为县广播局签订3300万元引资合同。临行前，
他到同学申蔚家借了1000元钱，申蔚问他借钱作啥用，他说：“去上海出差，广播
局负责住宿费、车费，但吃饭总不能光让人家掏钱。”平时在外地吃饭时，买个面
包就行了，最侈奢就是吃碗面条，从不让弄菜，所以好多人认为刘佑全不吃肉。其
实不然，他是怕浪费国家的钱。他认为浪费公家一分都是不应该的。从开普到夏邑
搞胡萝卜素中试，工作还没有就绪，厂里没地方住，安排他到县委招待所住宿，他
一问，一天80元住宿费，他立即退了房，跑到同学申蔚家去住。申蔚家没有闲房，
他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刘佑全说：“我有我的做人原则，不能沾公家一分钱的光。”他从美国回来带
的钱有20多万元人民币，平时工作中都贴上去了，家里老人住的房子很旧，两个孩
子正在上学，可是不该得的钱他一分也不要。胡萝卜中试成功时，一个日本外商要
给他200 万元，让他把技术转让给他们，他严辞拒绝了。他说，给我再多的钱我也
不能卖，这个成果是开普的。郑州某企业集团答应给他年薪30万元，他拒绝了。另
一公司让他挂个名，每月给他6000元，另外给他一套别墅，他拒绝了。刘佑全刚到
河南化工厂的时候，他的一个大学同学找到他，想调到这里，跟着他当助手，厂领
导同意了。没多久，同学对他说：“佑全，你的科研成果给我吧，我出去办厂，赚
了钱咱俩对半分。”这突然的要求对刘佑全的打击太大了，他厉声对同学说：“我
研究试验的这些项目都是开普集团投资的，产权属开普集团，如果想要，拿钱到开
普集团去买。”
在科技成果的鲜花一朵朵向他开放时，死神也向他一步步走来。
刘佑全是一个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人，几年来，他每天工作的时间都在十三四个
小时。紧张、忘我的工作使他的肝病逐渐加重，曾七次大出血，多次住进医院。为
防止大出血，他胃部四个静脉血管注入硬化剂。可是病情一有好转就跑出医院，继
续工作。
北京小试结束，一回到开普，他马上又对胡萝卜素项目进行中试，中试地点选
在盛产胡萝卜的故乡——夏邑县桑土固乡。中试期间，他亲手设计各种机构，没日
没夜地泡在车间里，常常干到深夜两三点。为了节约经费，他规定他的生活费每天
5 元，不得超过。刘佑全吃饭有个习惯，总是先吃菜，吃完菜拿着馍，一边走，一
边吃着去工作，他总是把吃饭的时间挤到工作上。他常说：“一天24个小时，对我
来说太短了，一天能有48个小时才够用。”有时他常常忘记吃饭。误了开饭时间，
他抓起一个凉馍，喝碗白开水就过去了。有时夜里熬到两三点，饿了就泡碗方便面
充饥，从不让师傅给他另外做饭。由于极度疲劳，他的身体逐渐弱下去，鼻子常出
血，可他也顾不得去检查身体。领导、同志们多次劝他，他总是说：“没事儿，我
不是很好吗”两个多月，中试没出现理想结果，他的头发就急白了许多。中试成
功了，他高兴地跳起来。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病越来越重了。到医院一查，已肝硬
化腹水了。
4 月上旬，刘佑全到北京市参加“2000年北京国际投资合作项目洽谈会”，3
天时间签了22个项目。紧接着赶到郑州，参加河南省经贸洽谈会。为了让夏邑县参
加洽谈会的40多人掌握翔实的资料，报到的当天晚上，他简单吃点饭，就到会议报
到处去查资料。夜里10点多钟，他将参加会议的各国各地代表的住处、房间号、带
了什么项目等等所有资料查找整理了出来，等把资料打印出来，天已经亮了。上午
会议开始，每个人都有了一份详细资料，洽谈项目就有的放矢了。
4 月中旬，他又赶往上海，会见德国阿姆斯公司总裁阿姆斯·顾恩特，为车站
镇洽谈浓缩果汁生产线项目。随后，刘佑全又赶到深圳，与香港德力高集团签订为
夏邑投资2500万元的精细化工合同，然后到广州草签了其他两个协议。由于第二天
要赶回商丘参加一个经贸洽谈会，他立即买了广州至郑州的火车票，到车上后发现
座号是票贩子造的假。本来他可以住下来从容地购买车票，但他不想耽误在家门口
的这次洽谈会。就这样，他在火车上一直站着，实在累了就靠一靠，蹲一蹲，或者
趁别人上厕所的时候在座位上坐一坐。车到郑州病情加重，下了火车实在没有办法，
他就在附近找一门诊挂了吊针，挂完针后，连饭也没有来得及吃，就坐火车回到商
丘，准时参加了市里举办的“木兰节”经贸洽谈会。在返回夏邑后，他才想起快一
天没吃饭了。县长蒋美兰拉他去吃饭，他从包里掏出两个烧饼说：“买的烧饼还没
来得及吃哩，咱还是边吃边说吧。”这样，他一边吃着，一边汇报着广州招商的情
况。
夏邑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对刘佑全的身体十分关心，要他半天休息半天工作，
可他从未这样做。2000年，“五一”节刚过，刘佑全又要赶赴上海，与阿姆斯签订
合同，很多同志都劝他不要去，他却说与阿姆斯签订合同是我负责谈的，我不去就
有可能签不成。从上海回来，他累病了，高烧不止，把他送到医院，打两针退了烧
就出院。公务员张勇流着眼泪劝他：“刘县长，你得注意你的身体呀。”他却拍着
张勇的肩膀亲切地说：“小勇，夏邑人民富裕起来是我最大的心愿。我有生之年，
能为夏邑办成一二十个项目，夏邑县的经济就会好转了，我死了也瞑目了。”不到
半年时间，刘佑全为夏邑县签订合同项目76个，招商引资意向资金4 亿元，引进到
位资金1 4 亿元，同时，他利用夜晚为夏邑烷基化公司设计了6 个下游产品，为
夏邑博达实业公司研究新型高能量营养保健饮料，并生产出了样品。
刘佑全同志长期积劳成疾，使他的肝病越来越严重。6 月6 日下午，公务员张
勇发现刘县长还没有吃饭，就催他去小伙吃饭。刘佑全说：“小伙开饭时间过去了。”
张勇说：“让他再给做点。”刘佑全说：“不用麻烦师傅了，待会儿我回家做点东
西吃就行了。”下午两点多种，张勇又去看他，他还在工作，就偷偷到外边买了两
个烧饼送给他，他一见非常生气，说：“你工资太低，像这样可不行，今后再买我
绝对不吃。”两个烧饼一杯开水，他就过了午餐。夜里12点多了，张勇发现刘县长
办公室还亮着灯，就催他：“刘县长，你回去休息吧，你还有病。”刘佑全一边工
作一边说：“停会儿，我在办公室熬点药喝了再回家。”夜里两点多了，张勇又去，
见他也没熬药，还在伏案工作。
第二天早起，张勇打开刘佑全办公室的门一看，见刘佑全和衣躺在沙发上，张
勇吃惊地问：“怎么没回家休息”刘佑全说：“我走时大门已经关了，半夜多了，
不好意思再叫人家开门。就凑合睡在这里吧。”
这时，刘佑全发高烧达41度，他坐在沙发上没有一点气力，张勇急忙联系人送
他去医院，车走了不到三百米，刘佑全同志的鼻子开始出血，捂也捂不住。
县委书记张宪中、县长蒋美兰到医院看望他，嘱咐医生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
代价要把刘佑全同志的病控制住。
8 日，刘佑全高烧不止，开始腹疼，医院进行了全面检查，让他转院，他不同
意，他说：“到大医院也是用这些药，在这治吧。”这时他又打电话叫来负责胡萝
卜招商引资的桑土固乡副乡长和开普集团负责这个项目的同志，安排去北京的招商
事宜，他二人看到刘佑全的身体确实太弱，就不想再让他谈，几次推托要走，都被
刘佑全叫住了。晚上九点多，他把有关事宜安排好才放二人回去。
9 日上午，他忍着腹部疼痛，在病床上给法国某公司起草传真，护士掂着吊针，
要给他扎针，他说：“我写完再扎。”起草好传真，交人去发送，他才躺下接受医
疗。
下午6 点多，县长蒋美兰带队，护送到刘佑全转院。车到商丘，刘佑全呼吸越
来越困难，他感到不行了，挣扎着坐着起来，歪在侄女刘玉娥的怀里，艰难地说：
“看来，这一关我闯不过去了。我要死了，丧事从简，衣服也不要买好的。今后家
里有什么困难，不要给组织上添麻烦……”
商丘市人民医院立即组织抢救。县长蒋美兰哭着求告院方：“你们要不惜一切
代价进行抢救，不管花多少钱，我代表夏邑县一百万人民求您了。”
尽管经过全力抢救，刘佑全同志还是停止了呼吸，年仅48岁。身怀绝技报祖国，
英年早逝万人悲。在开普集团有限公司院内的电线杆上，有人这样写道：“我宁愿
用我的生命换取刘博士的健康。”悲恸大哭的人们对记者说：“要能替刘博士去死，
我第一个报名。”刘佑全年逾83岁的老母亲已经没泪，只是一遍一遍地数着儿子坟
头周围的38棵柏树……
殡后当天，刘佑全的妻子王月英就领着儿子，把佑全生前用过的手机、自行车
上缴给了县政府。二儿子刘淼回巩义市参加考试，县里安排司机开车送一送，小刘
淼说：“我爸说过，不能沾公家一分钱的光，我要是坐了公车，他知道了肯定心里
不安。”第二天天未亮，他就坐长途公共汽车走了。途中，他反复回味着爸爸10年
前写给自己和哥哥的亲笔信——
飞飞、淼淼吾儿：
爸爸离家已经二十多天了，这期间我一直在担心你们，是不是又打架了，是不
是又惹姥姥生气了，妈妈爸爸根本不想打你们，但你们实在太气人，太不听话。你
们两个如有什么争执，可以互相慢慢讲道理，互相谦让才是好孩子，特别是飞飞更
应该让弟弟，不要惹他。
咱们中国的道德有一条，年轻的要尊敬长辈，孝顺长辈，姥姥是爸爸妈妈长辈，
更是你们的长辈，你想想，你三个舅，三个妗子，妈妈爸爸还有你建民哥、德民哥
等很多人，谁也不敢气你姥姥和老爷，你们两个却敢，这就是“不孝”，不孝就是
有罪，这样下去，怎么能成为好孩子。你妈妈不久也要来美国，你们要是觉得无法
无天没有人管了，好，我们马上回去。爸爸很希望你们能成为懂道理，学习好，讲
文明，有礼貌的好孩子。
爸爸
1990.1.12 日于美国
飞飞、淼淼吾儿：你妈妈来信说，你俩现在表现很好，很听话，学习很努力，
飞飞的作文水平也提高了，老师还表扬了。我听了这消息，甭提有多高兴了，我要
是在家，一定会给你们买很多好吃的东西和学习上需要的东西。只是我不在家，你
妈妈一个人的工资少，能够你们三人吃饭就不错了，没有钱去买那些不是最重要的
东西，你俩能理解吗你们现在都在学雷锋，雷锋有很多优秀品质，忠于共产党，
热爱社会主义，舍己为人，刻苦学习，努力工作，艰苦朴素等等。希望你们以雷锋
为榜样，做一个各方面都好的孩子。咱们国家现在还很穷，需要艰苦奋斗的精神，
咱家的经济水平更低，所以我要求你们像当年雷锋一样，在学习上向水平最高的同
志看齐；在生活上，向水平最低的同志看齐。不要讲穿、讲吃，冻不着饿不着就行。
你们知道“意志坚强”的意思吗，如看到其他同学穿得好，吃得好，不为之动心，
一心扑在学习上，就是意志坚强的一种表现。自古以来，穷人的孩子容易在贫困中
磨炼自己的意志，最终成为“名人”、“大家”，被社会承认和尊重，那些只知道
吃喝玩乐的富人家的孩子，被称为“纨绔子弟”为社会所不齿。爸爸当然希望孩子
现在是“意志坚强”的孩子，将来能成为著名的人物，给国家做大的贡献，受到人
民的尊重，这就是“望子成龙”
你们上次写的信我没收到，希望你们在作业完成后的空闲时间里再给我写个好
吗
爸爸十分想念你们。
父亲
1990年3 月30日
这是普通的家书，成了不朽的教科书。这是刘佑全留给儿子们的最宝贵的遗产。
君今身骨化入土，留下青醇史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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