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次偶然的机会,新华社新疆分社记者蓝学毅,向我讲述了他与钱宗仁接触的
一些感受。有一年春节,他在阿克苏见到钱宗仁,钱向他讲述自己20年求学之路所
经历的艰辛,所受的侮辱和损害。当时,屋外欢声笑语,屋内声泪俱下,两相对照,
令人格外凄楚。蓝学毅的讲述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人生有许多偶然,是偶然性
给了我采访钱宗仁的机会,而对于钱宗仁来说,一次次的偶然却铸成了他一生悲苦
的命运。难道这偶然中不是深含着某种必然吗?于是,我决定长途跋涉,先乘坐苏
式安-2小飞机飞越天山,到了南疆阿克苏,然后再向塔克拉玛干挺进。一路上胡思
乱想,不明白湖南人钱宗仁如何流落到这大沙漠的边缘。
阿克苏通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那条公路太坎坷,就像钱宗仁的命运。吉普车上
下起伏,险些颠散了我的骨架。我没有畏缩,一门心思热切地要到阿拉尔小镇,去
寻觅悲剧的主人公———钱宗仁。
一脸风尘的我终于到了。阿拉尔说是小镇,除了几座土屋之外,放眼望去,满
目荒凉。就在阿拉尔水管处空荡荡的招待所里,我与钱宗仁面对面,倾心交谈,送
走漫长的白昼,又迎来漫长的夜晚。他的全部经历都装在他的脑海里。那里面充满
着才华和智慧,充满着永不停息的希望和憧憬;也充满着人生的酸甜苦辣和不尽的
坎坷与挫折。
钱宗仁的故事,简要地说就是:两次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哈尔滨工业大学和西北
大学,却被人为地摒弃于门外。一次是因为所谓的“佃富农”成分(实为贫农),
不准上大学;一次是考研究生因坎坷遭遇而超过了“两岁”。时间是1964年到1982
年,正是钱宗仁19岁到37岁最好的青春年华。这期间,他无奈远走他乡,当过林场
小工、保管员、木匠、筑路工、逃亡者;又因试图“翻案”(要求改变成分)而被
遣送原籍并坐牢。但他却始终没有熄灭心中希望的火种,在各种最严酷的状况下,
他仍然奋斗不息,用业余时间学完8 门大学课程,写了40多本笔记,做了20册练习
题,并且还研究发明了“汉字笔顺号码排字法”。他一直抱着“寻觅英雄用武地”
的希望,坚信“好花无处不芬芳”,这是他自励的诗。可惜,这一切,都因为“成
分”和“两岁”的问题而化为乌有。
钱宗仁的人生路上,遇到两股力量:一股是极左的、僵化的、守旧的、冷淡的
人和体制,他(它)们千方百计地阻挠他,陷害他,或者推脱踢挡,置之不理;一
股则是热情地向他伸出援手,帮助他,鼓励他,推荐他,为他呼号奔走,甚至为他
的遭遇而愤愤不平。这两股力量,交错编织着他的人生,而后者因了时代的关系,
终于未能占上风,造成了钱宗仁的悲剧,成为一个时代的无奈。
在钱宗仁忽而缓缓的忽而激越的叙述中,我的心不由得激荡起伏,不能自已。
他的不幸深深地震撼了我!我想起陈毅的诗:应知天地广,何处无风云;应知山水
远,到处有不平。人生,这就是人生,这里有辛酸,有苦难,也有人的创造和热力
;有污浊,有阴暗,更多的却是人的光彩。这里有痛苦,更多的是克制,忍耐,以
及奋斗中所获得的创造的欢乐。原来,生活本身比文学更悲壮!
就在这一刻,“胡杨泪”三个大字在我脑海中一跃而出。不知怎的,我一下子
把钱宗仁和那古老、稀有、坚韧的胡杨联系在一起了。我是在一本《新疆风情录》
里读到那有关会“流泪”的胡杨树的传说的。相传胡杨的历史古老,在新疆库车千
佛洞和甘肃敦煌铁匠沟的第三纪层中,都曾发现过它的化石,距今约有6500万年。
它耐干旱,耐盐碱,抗风沙,生活环境越干旱,体内贮存水分越多。如果有什么东
西划破了树皮,体内的水分便会从伤口处渗出,看上去像伤心地流泪。千百年来,
自生自灭的胡杨,总是默默地为人们提供各种财富,质地坚硬,是优良的建筑材料,
嫩枝树叶是牛羊的饲料,就是流出的泪,用途也很广,可以食用,也可以制肥皂。
古老的胡杨呵,让人想起了中国无数的优秀知识分子。
有人说,没有到过南疆的喀什、和田,就等于没有去过新疆。我想说,没有来
到塔里木河畔,没有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找到胡杨,没有看见胡杨的眼泪,你会
落得终生遗憾。
钱宗仁的命运纠缠着我,追赶着我,我要为他写点什么,我的欲望是那么强烈,
不写出来,心灵永远负载着重荷。从新疆回到北京,我昼夜伏案,一口气写出了《
胡杨泪》。我只不过原原本本向读者讲述了钱宗仁向我讲述的一切,没有想到,《
胡杨泪》竟在社会上不胫而走,拨动了成千上万人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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