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保留了几封钱宗仁给我的来信,他在信中是那样冷静地总结着自己。他在分
析人生价值意义时这样写道:“我不大懂得一开始就有那种十分幸福感的牺牲精神,
倒是经历过那种所谓‘到了人生十字路口’时的复杂心情。这时大概有两种情形:
一种是在某一方面必须作出牺牲才能获取另一方面的幸福那种二居其一的不相容情
形,这种取舍还是容易确定的,并且由于牺牲的痛苦不久即可得到幸福来弥补,因
而也就没有太多的遗憾。另一种情形是客观条件迫使他必须作出一方面或几方面的
同时牺牲,并且在其他方面都不会立刻给你什么补偿,要不他就必须放弃‘让人生
有价值意义’这个总的目的和信念。这种抉择是困难的,痛苦也将持续很长时间。
唯一但可贵的是他记住了做人的价值和意义,他可以从这种价值和意义中再生出巨
大的力量,在所剩留的那些方面(可能不会很宽了)倾注和集中所有的追求力,去
发掘,创造,发展,开拓,成功,胜利,不断产生新的欢乐,新的幸福,作为对失
去的东西的补偿。最后他会觉得人生更有价值和意义,也就会更加振作精神,勇往
直前。这或许又要作出新的牺牲,然后他再寻求新的欢乐与幸福。这样循环往复以
致构成他的一生……”
莫非他已预感到他不久于人世了么?
从李锐同志在人民日报发表《请读〈胡杨泪〉》一文到钱宗仁去世,这中间仅
相隔一年零一个月的时间。钱宗仁一生都在奔走之中,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奔走。
谁知一切刚刚有了转机,他却被癌症夺去了生命。命运之神对于钱宗仁是不是太残
酷了?
钱宗仁生命的最后一程是在《人民日报》度过的。从在北京工业学院数学系进
修转到《人民日报》当记者,钱宗仁内心里有一种急于报效祖国、报效社会的冲动。
他在给李锐同志的信中,展露出这一心愿:当时,美国有两所大学愿意资助他去进
修,他本可以走治学成家的道路。但他觉得,他原先自修的学科是纯理论的、没有
应用前景的数学分支,而且他已经错过了研究数学的最佳年龄。他急于“金戈临战,
阵上答知恩”,做一些于国于民更为急迫的事情。李锐充分理解他的心情,帮助他
转到《人民日报》当了记者。于是,我们两个———作者和他作品的主人公,传奇
般在同一个单位同一个部门成为同事了!
忙碌的记者生涯,经常是匆匆地相逢,又匆匆地分手。1985年的秋天,我突然
发现钱宗仁常用手捂着腹部。他告诉我胃感到不适,我劝他去看病,他却迟迟不去。
我想,他可能怕自己真的有病而使留在《人民日报》工作的梦破灭。他临来《人民
日报》之前,曾致信《人民日报》原总编辑李庄同志表示过决心:“我是下了决心,
不图安闲与顺利,立下准备吃苦的志愿来这里走这条荆棘丛生的道路的,这决定我
必须永远不畏困难,为人民的事业勇往直前,奋斗终生。”
但是,他终于支撑不住了。报社医生的脸色告诉我们,一切都为时已晚。他到
协和医院做病理诊断,十天以后看结果,然而他连十天都熬不住了。他喘息着上楼,
脸色灰白。我送他回宿舍,每下几步台阶,他都要坐下来大喘。他每天夜里都痛得
大声喊叫。他已有几天吃不下东西了。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凄凉。
钱宗仁马上住进医院。我拿起电话,将这一不幸的消息告诉了李锐同志的夫人
;我发电报给他远在新疆的妻;我不断到医院去探望;我送他走完生命最后的里程。
秋风起兮,我踏着片片的落叶,赶到病房。钱宗仁被裹在白色的被子里,面容
枯槁,高大的身躯竟缩小了许多。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黄色的香蕉,那是他最爱吃的,
平日舍不得吃,现在却是一根都咽不下去了。
我默默地注视着他,不知该讲些什么来安慰他。心里在默想,这或许就是我们
的诀别,一幕人生的话剧就要收场了,胡杨泪真的要流尽了。
他的声音微弱,却充满了自信。他总是那么自信。他有过多的抱负,考研究生,
到大学当教师,到北京进修数学,到党报当记者;他的兴趣那么广泛,他涉猎数学、
社会学,又开始研究新闻学,人才学,想写论文,出书……此刻,他在对我说:我
还有三个月或半年的时间,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写点东西。
我不忍告诉他,一切都来不及了。他是肝癌晚期,癌细胞已全面扩散,生命对
于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可贵。据医生分析,他的肝至少有五年以上的病史。其实,
钱宗仁自己也并非没有知觉,他胃痛七八年了,并没有介意。他的全部精力都消耗
在成才之路的艰难跋涉之中了。
1985年10月1 日,一个举国欢庆的日子。正是在这天的凌晨,年仅41岁的钱宗
仁停止了呼吸,告别了他备受折磨而又充满希望、让他难以割舍的人生。
两个月前,8 月1 日,在他致当时《人民日报》总编辑李庄同志的信中写道:
“我是深负时代压力和群众的期望来的,也是自己的意志所驱使来的,我没有任何
惋惜和顾虑的‘资本’,我必须舍弃一切个人利益,努力工作,任何时候都会想到
争取时间,争取为党多作贡献。
“唯一的心愿就是报效祖国、报效党,报效人民,报效支持和引导我的《人民
日报》。”
那时,他已重病在身,他不可能不知觉,而是想赶紧生活,抓住命运之神的手,
紧紧不放;那时,距死还有两个月,这是一个垂死的人发自内心的呐喊。
我耳旁不时地响起《胡杨泪尽》序中的话:“钱宗仁有点像一颗掠过天际的陨
星,当人们刚刚看到它夺目的光焰,就戛然消失了。”“钱宗仁虽然离开了他如此
眷恋的十亿神州,然而胡杨泪的泪水仍会常滴在人们的心头。”
我为胡杨流泪而哭泣。
我为胡杨泪尽而哭泣。
但是,我更要说,胡杨不相信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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