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卖裤带面的叫刘重,成阳马庄人,到岗家寨三年了,一直卖裤带面,没改动过,
也不添新的样式。到他这里的人,都是冲着裤带面来的。刘重给我说,这面好,秦
始皇那时的人就吃,一直吃到而今。怎么不在乡下呆着呢?刘重说,马庄是个穷地
方,半个村子的人都出去打工了。光靠土里头刨,娃娃的学费都凑不齐。不过,马
庄也红火过一阵子。一天下雨,就我一个人吃裤带面,刘重跟我聊天,说那是十年
前,上面发了个红头,说在马庄进行新经济试点,以为种小麦呢,却是放开办歌舞
厅。哎呀,一夜起来,世道变了,天地翻了个过儿,满村都是小姐,穿得新鲜,更
穿得少。接着,把西安的客人吸引来了,把兰州、银川的客人也吸引来了。最阵势
的时候,马庄的小姐有四五千,邮所改邮局,早晨上班就有人排队。小姐往家寄钱
呢。开始,村里人意见大,等自己家的破窑洞都让外面人高价租了,光是卖矿泉水
都能收入千八百,就再没人反映了。再等到村里的土路修成油路,全村人倒担心政
策变了,把小姐和客人吓跑了。可是,政策没变,两年过去,却不见客人来了,这
说明,真把人肉敞开,也有低落的那一天。客人不来了,小姐就呆不住了。说到这
里,刘重感叹,马庄一晚上上了天,又一晚上塌伙了,扬了灰了。我就说,那你咋
说总挣了些么。刘重摇头,唉,我胆子小,开始没敢上手,来人租我的房子不给租,
怕着一家伙。只是随后学别人,在村口摆了个烟摊,卖的都是外烟和卷烟,虽说一
天进个十块八块的,但好光景短,大钱没落上啊。刘重说着说着叹口气,起身封火
炉子去了。外面,雨水嘀嗒,潮气迷漫,火炉子闪了一道光,快速地从刘重脸上闪
了过去。
在岗家寨五横的第二横的头头上,是一家砂锅店。老板王五一是甘肃靖远人,
跟我算老乡。王五一刚来西安时,因为有驾照,找了个开出租的差事。路不熟,开
了一个月,罚款就交了一千多。最倒霉的是一天夜班,上来两个醉醺醺的,要到乾
县,嫌远,怕不安全,不愿去。人家说,平时二百拉,今儿给三百,有紧急事呢。
就心动了。还没到乾县,刀子顶到腰上,要钱,手机也抢走了,还要抢车。王
五一急了,护住方向盘不下车,扯嗓子喊,对方也紧张,捅了一刀就跑了。半年间,
王五一已经三次撩起衣襟让我看他的伤口,左侧肋骨真的有一道两寸长的疤。我问
王五一,以前做过饭吗?王五一说没有,靖远老家的男人从来不进伙房。那做砂锅
跟谁学的?没跟谁,自己摸索的,就是吃别人做的砂锅,留意里头放什么,就会了。
正和我说着,进来一个人,说来一份粉带砂锅,王五一当即就把砂锅坐到火头
上,一会儿水开了,拿手抓配料搁进去,再放调和面,放盐,拿勺子搅搅,就好了。
王五一的砂锅种类多,都热乎好吃。冬天晚上,缩着身子,伸着脖子,吹着气吃最
可口。我吃过肉片砂锅、丸子砂锅、土豆粉砂锅、麻食砂锅,味道都差不多,但我
的确喜欢吃。去的回数多了,王五一照顾我,总会多放些青菜和粉丝。王五一一个
人在岗家寨开店,里外一个人忙。他有一句口头禅:嘴苦得说不成。但我看到他整
天一副笑脸,有空就在门口吆喝:砂锅!砂锅!王五一说,再过半年,把老婆娃娃
接过来,西安人稠,能伸展开,一起把砂锅店开下去。王五一说,老婆娃娃还没见
过钟楼呢。一个人忙。他有一句口头禅:嘴苦得说不成。但我看到他整天一副笑脸,
有空就在门口吆喝:砂锅!砂锅!王五一说,再过半年,把老婆娃娃接过来,西安
人稠,能伸展开,一起把砂锅店开下去。王五一说,老婆娃娃还没见过钟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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