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1 1 年六一儿童节前后,笔者沿着铁路线,在皖南皖北再一次走访农民工留
守子女较多的地区。皖北的小麦正在收割当中,金红的麦粒摊晒在柏油路的两边,
中间行走着汽车和放学归家的孩子。皖南的稻田碧绿一片,映着丽日艳阳。采访时,
笔者从孩子们口中听到最多的是这样的字眼:“不想他们!”看得最多的是这些孩
子的泪水。当问及爸爸妈妈在哪里打工。何时回来看他们时,几乎每个孩子都是未
曾张口泪先涌。阜阳市宁老庄学校的张小雯,刚满七岁,小学一年级学生。正是上
体育课时间,当老师把她领到办公室,笔者尚未开口,小姑娘满眼的泪水就在眼眶
里打转了。而当笔者问她可想念父母时,她立刻大放悲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陪同的老师在一旁解释说,小雯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孩,一直想生男孩的父母。就把
她扔在家里,外出几年未归,据说已在打工的广东生了个男孩。小雯一生下来,家
里人立刻说她是多余的,她就有了“多多”这个外号。小雯没有爷爷奶奶,跟着大
姨生活,平常在学校吃食堂,晚上大姨来接回家。似乎,年纪偏大的大姨,对她也
不待见。另一个同样在宁老庄念小学的孙梦梦,跟哥哥一起在家留守。家里没有老
人。哥哥念中学。每天放学时,她要买好菜,做好饭,等着哥哥回来吃。哥哥喜欢
上网,不让她跟打工在外的爸妈说,哥哥还让她洗衣服。不洗就要打她。每回爸妈
打电话回家,她都不敢跟爸妈说哥哥打她又上网的事。小姑娘说着,眼泪挂在长睫
毛上,让人心酸。淮南市芦集中心小学的胡文泉就显得坚强多了。10岁的胡文泉正
念小学三年级,弟弟念一年级。两兄弟相依为命。目前,胡文泉就是这个家的代理
家长,他除了要管好自己,还要照顾好七岁的弟弟。胡文泉家住在离校六里多的桥
西村,每天上学放学都骑自行车,单趟要30分钟。他先从街上买了菜,回家给弟弟
两人做饭吃。问他最拿手的菜是什么时。他说,炒豆芽。胡文泉的爸妈都在江苏昆
山打工,年初六就走了。胡文泉说,弟弟暑假时要跟着别人去昆山找爸妈,他就留
在家里。问他为什么不跟着去时,他一个劲摇头。问他可想爸妈时,他坚定而快速
地说,不!问他学习怎么样时,他沉默了好大会儿,说,不好。胡文泉的眼睛里,
有着比同龄人成熟得多坚强得多的东西。他的脸上,也有着明显的孤僻和不合群。
问他下课可跟同学玩时,他说,自己玩。问他喜欢玩什么,他说了三遍,笔者都没
听懂,在一旁的老师同学也没听懂。
笔者赶到望江县南畈小学时,正是周五下午放学的时间。孩子们像出笼的乌儿,
呼隆一声跑得踪影全无了。该校语文教师冯淑琴,也在收拾书本。要回到所在的村
子。教书育人20个年头的冯淑琴,谈及当下的小学教育,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南
畈小学1 ?0 余名学生中,留守子女占90%.普遍存在难以管教的现象。周一到周五,
学生还算安静,一到双休。孩子们就玩疯了,网络游戏、电视屏幕上的言情剧,都
是他们喜欢的。星期一要给学生收心,而周六周日的大放松,又反弹了。这主要是
农村小学教育太过枯燥,绘画、音乐、体育等,没有专业老师。如果学校设有专门
为留守孩子开办的兴趣班,让孩子在双休时也有地方去,那么,对留守孩子健康成
长一定有所帮助。”在采访中笔者发现,留守孩子分作两种,一种是跟着爷爷奶奶
或外公外婆过活,娇生惯养。我行我素,一些经济较为宽裕的家庭,尽量在物质上
满足孩子,有些孩子,甚至只喝果汁而不喝白开水。长年在外打工的孩子的父母,
对孩子的期望值,定位在外出打工上。另一种是大孩子带着弟弟妹妹共同生活,过
早承担生活压力,心智未熟而磨难已经开始。
农民工的孩子早当家,是留守子女身上最明显的烙印。缺失双亲关爱,给这些
单弱的庄稼苗的成长岁月,带来无法弥补的精神磨难。而父母生活的变数,也强加
给他们另一种心灵的磨难。所有这一切,无辜的孩子们将照单全收。
安徽望江县某中学的初二学生杨永生,正面临着一个痛不欲生的选择:父母离
婚,官司打到法院,除了财产纠纷,还有关于他跟谁的问题。小学时,爸妈双方都
在外打工。念中学后,妈妈留在家里照顾他,爸爸则在上海继续打工。妈妈种着全
家人的田地,养着爷爷奶奶,累得又黑又瘦,脾气很不好,动不动就发火。谁也没
有想到的是,爸爸有一天半夜摸回家,在邻居柴房蹲守了三天三夜,吃方便面,喝
矿泉水,只为捉妈妈的奸。因为去上海打工的老乡说,妈妈在家有相好的了。这件
无中生有的荒唐事的结果是,妈妈起诉离婚,并要求儿子判给自己。笔者采访时。
法院还没对小永生究竟跟着谁过作出判决。不过,小永生已表了态,父母他一个也
不想失去。明年,他就要中考了,中考很重要。如果他们非要离婚,他就不念书了,
人生没意义了,他不如一个人外出打工去!
跟杨永生的经历比,淮南市某寄宿制私立中学初二学生汪娜娜的人生又有几多
尴尬!那就是。她要不要跟亲生父亲相认。几年前,一直在外打工的爸妈回到家乡,
因为妈妈病了。本以为可以不再留守的汪娜娜,面对的是母亲的重病和父亲四处奔
走借钱的身影。花了许多钱,母亲最后撒手人寰。而家里也欠下了一大笔债。更让
娜娜没有想到的是,爸爸承受不了巨大的经济压力,居然出家做了和尚。这一下,
娜娜成了实际意义上的孤儿,只能靠亲戚资助,在寄宿制学校念书。长年累月,她
无家可归,每两周一次的大双休,她都留在学校,或被生活老师带到自己家里。这
种心灵漂泊的日子,让她对爸爸产生深深怨恨。没想到的是,几年没见面的爸爸,
居然穿着出家人的衣裳,看她来了。
笔者采访的时候,汪娜娜刚刚跟爸爸见过面。思忖再三,又经过生活老师反复
的心理疏导,她终于决定见爸爸一面。那毕竟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笔者见
到汪娜娜时,她仍处在情绪低落状态。不愿多说话。但她说,她已经原谅了爸爸,
她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过自食其力的生活。
和精神磨难相比,生命的夭折更是惨痛得令人扼腕!那些被放养在家。自生自
灭的“庄稼苗”,因为缺乏自我保护意识,被夺去鲜活生命的事件时有发生,一再
发生!2011年4 月26日,皖西六安市金安区陈台小学5 名学生意外落水。虽然金安
区有关领导及教育、安监。公安、消防等部门负责人立即赶到现场,积极组织人员
打捞救援,六安市海事局、打捞队、110 、1 20也在第一时间赶往营救,但几个鲜
活的生命仍被大水吞没了。2011年5 月28日傍晚,安徽岳西县毛尖山乡合林村的四
名留守儿童,没有迎来属于他们的节日,在玩耍时被毛尖山水库夺去了生命。他们
最大的1 3 岁,最小的才5 岁。与之相隔十几公里的是位于毛尖山乡板舍村的留守
儿童服务中心。中心的创办者、病退军人刘磊,说起这起落水事件,不停地叹息。
在川藏线开四年军车的刘磊。病退回乡做代课教师时,农民工留守子女,成了他心
中最重的牵挂。200 ?年,他拿出个人全部积蓄并多方筹资,共投资10多万元,在
毛尖山乡板舍村创建了专门为农民工留守子女服务的公益组织——毛尖山乡留守儿
童服务中心。刘磊告诉笔者,200 多平米的服务中心,有1 万多册图书、两台电脑、
三部亲情电话,并设有图书活动室、留守儿童寄宿宿舍、厨房等配套设施,这在偏
僻的山区可算得上应有尽有了。因为有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关心资助。有广大义工
的鼎力支持和无偿奉献,服务中心运作正常。长期来,在中心活动的孩子有200 多
名,但相较岳西县3 万多名留守孩子而言,中心的能力仍是局部的。有限的。
安徽省约有360 万农民工留守子女,数量大。分布广,困难多,已逐渐成为一
个较为突出的社会问题。2009年1 2 月,安徽省委省政府下发了《关于做好关爱农
村留守儿童工作的意见》的文件,就如何关心农村留守儿童的学习、生活、心理、
安全等方面。作出了部署。
据悉。90后的农民,已不愿外出打工成为农民工了。而更多的80后、已是人妻
儿父的二代农民工,也不要自己的孩子成为新的留守者,放弃外出打工,守在家门
口找钱挣是他们的首要选择。如果这是一种新的社会现象的话。那么。农民工留守
子女是否会形成递减态势?
笔者离开最后一站阜阳的采访,耳边还响着阜阳二职高合唱团的同学们演唱的
歌曲《爸妈打工走》。这首由该校音乐老师解永志作曲,宁远南作词的留守歌曲,
曾荣获“全国校园歌曲音乐大赛”一等奖。
爸妈打工走
我送您到村口
爸妈对儿说的话
孩儿我记心头
帮奶奶提提水
给爷爷端碗粥
知冷知热靠自己
莫把那学习丢
爸妈打工走
我心里酸溜溜
爸爸摸着我的头
妈给我扣好扣
亲亲我的脸
又攥攥我的手
热泪滴在我脸上
伴着我的泪水流
打工二代的另类生活
年后开学时,亳州市向阳私立中学初三班班主任王老师,没见着刘丽丽来上学。
他就给刘丽丽的临时监管人丽丽二舅打电话。二舅在电话里淡淡地说,丽丽去浙江
打工了。王老师心里一凉,丽丽虽然不是班里的尖子生,可考上县城高中应当没问
题呀。通过丽丽同村的同学,终于找到了丽丽新换的手机号,一听是王老师的声音,
丽丽半天才说一句话:“王老师,我……我以后见了您再跟您说吧。”
丽丽家没男孩,上面两个姐姐,早在浙江某服装厂打工几年了。丽丽的父母也
打工在外,本以为丽丽能念书出来,没想到,这最后一个孩子,也加入了打工大军
的队伍。这个家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打工之家。转眼到了年跟前,王老师正忙着期终
考试的事,丽丽来学校看他了。让王老师没有想到的是,丽丽居然怀孕了,肚子都
出身了。陪丽丽来的一个男孩,看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站他面前,两个孩子有些
不好意思。王老师也不知说啥好。过了半晌王老师才说:“丽丽,你不念书,早早
结婚,你还没到结婚年龄呢。”丽而的不好意思慢慢淡了下去,说“俺那村上的,
都是这么大就结婚了,晚了,好人家都被别人挑走了。”又指指身边的男孩说。
“我老公人不错的,他家在义乌小商品市场有个铺位,我就在那里上班呢。这不,
要生了,才回来的。等孩子满了周岁,我婆婆就回家来带孩子,我们俩好好在义乌
打拼。”看着丽丽说话像个老大人,成熟、理性,王老师一时语塞。丽丽仿佛知道
王老师咋想的,马上解释了一通她过早结婚的理由:“考上学又能怎样?念书花钱
不说,毕业了还是打工,那时年纪大了,好人家也不好找。还不如早结婚早生孩子
早挣钱。”顺便就把班里的几个同学“出卖”了:“王老师你不知道吧,班上的男
生好几个都相过亲呢,刘大庆一个寒假就相亲三次,他看不上那女的,看上了,家
里就给他定下了,不信,你去问刘大庆。”王老师后来果真去问了刘大庆,刘大庆
一点不隐瞒:“可不是呀王老师,我家单传,我爷爷就等着抱重孙子呢。我爸妈打
工盖好了楼,说等我初中一毕业,就给我成家,等生下孩子,他们就不走了,就在
家带孙子。”刘大庆末了又补充一句:“反正农村都是这样子,谁家楼先盖起,谁
家先生了孙子,说话就比别人响。”王老师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一直做留守
儿童,你留守刚结束。就又生个孩子接着留守,这是进步呢,还是退步?”刘大庆
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会跟爸妈一样的,等孩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我就把他接
到城里去,我要在城里买房子,成为城里人。你没看报纸看电视呀,我爸爸那辈的
叫打工一代,我们是打工二代,观念不一样了。打工二代没人会种地的,早晚都是
城里人。”说得王老师对不上话了。
王老师跟笔者见面时,上面发生的事都是往事了。他的学生、打工二代的刘丽
丽生了双胞胎,丢给婆婆在家带。自己跟老公在义乌打拼。刘大庆果真像他自个儿
说的那样,初中一毕业就结了婚。生了孩子。因为是女孩,在没获得二胎准生证的
情况下,他很快又超生了一个男孩。但他并没像他说的那样,很快把孩子接到城里
去,过城里人的生活。像他那样初中毕业的打工仔,在城里的马路上。一抓一大把,
比马路上的蚊子都多。不光是初中毕业的打工仔多,中专,大学毕业的也多,大家
都想在城市里立住脚,首先得有好工作,得有钱买房子。刘大庆的父母打半辈子工,
挣的钱只能在自家宅基地上盖楼,在城里买楼的钱,可是没有的。而刘大庆挣的钱,
连计划生育罚款都交不够,还是父亲卖了羊添齐的。在王老师跟笔者说叨刘大庆的
故事时,刘大庆已经打工五年了,他的一双儿女,并没有带进城里做城市人,都被
爹娘像养羊养猪一样带在身边呢。“我跟你说,苗记者,我在乡村教书20多年了,
教出了许多像刘丽丽刘大庆这样的打工二代。现在流行说星二代富二代打工二代,
其实打工二代还应当有个称谓,叫贫二代。”王老师说得很兴奋,“我师范刚毕业
教书的时候,正好兴起了打工潮,去城里打工的都是刘丽丽刘大庆父母那样年纪的
人,他们有的只有小学文化,最高学历也就是初中毕业。没想到过去了20年,出去
打工的还是小学文化、初中文化的居多。没有文化。到城里能挣到大钱?能成为大
老板?说好听的叫打工二代,似乎比打工一代高级了。说白了,他们父母亲是贫一
代,他们是贫二代。这贫,还不光是经济的贫乏,还有知识的贫乏。而且这贫二代
还不如贫一代踏实,贫一代能老老实实挣钱养家,贫二代就知道自己烧包,挣一个
花俩,实际上也是啃老族。不信,你到俺庄看看。”
王老师的老家在太和。涡阳、利辛三县交界的王大庄。这样的大村庄,在皖北
平原。到处都是。村前种杨,村后植柳,夏季收麦,秋天割豆。过年时,农民工返
乡团聚热热闹闹:过年后,打工族纷纷外出冷冷清清。站在王大庄的村东头,王老
师用手一指说:“按以前的叫法,俺庄一共五个队,东一东二队西一西二队,中间
的叫中队。庄子的人全部一个王姓,庄子在这一片最大,东一队的人认不得西一队
的人,很正常。”
刚刚下了一场透雨,春麦田泛绿了,王大庄前的柳树枝还枯黄着,要爆出绿芽,
似乎还有段时日。一个老头拎着马扎走出来,茫然地看了一眼麦地,在路边坐下来,
一言不发o 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骑着人力三轮车,车上坐着一堆小孩,分不清哪
个小哪个大,哇哇哭着,妇女扭过头,喝斥了一通,孩子们也不理会,照样哭喊不
止。三轮车走远,孩子的哭声也渐渐远了。王老师说,这个骑三轮车的妇女,是带
孩子专业户,车上的孩子,有外甥,也有孙子。闺女女婿、儿子儿媳都打工去了,
就一起把孩子丢给她带了。带一个也是带,带几个也是带。
然后,王老师又说了句很雷人的话:“在王大庄,如果18岁的男孩还在打光棍,
那就被人另眼相看了,十六七岁结婚,十七八岁生孩子,是正常现象。”
在王老师的轻言细语里,王大庄的故事就像眼前的麦子地一样,铺展得没边没
沿。
想到中国的婚姻法,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流行过晚婚晚育,那时候农村是培养
铁姑娘队的。进入新世纪,尽管婚姻法规定,男女的婚龄不得少于22和20周岁,但
婚姻自由同时带出了婚姻年龄的自由。留守。就意味着早熟,早熟,就有了早恋的
基础。小小年纪辍学外出打工,没曰没夜地干活,不恋爱日子不就暗无天日了吗?
而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不变的传统,至于何时婚何时嫁,总归自己说了算。早
晚要完成的事,早总比晚强。王大庄的人有几样要攀比,一是谁家先盖楼房,一是
谁家儿子先结婚,一是谁家先抱孙子。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早婚现象犹如初春的
庄稼地一样,压不住摁不住,生机盎然绿意成片。
东一队的三虎,前面三个姐姐,他是超生出来的唯一男孩。从小娇生惯养,几
个姐姐念到小学毕业就外出打工了。唯有他,父母敞开了口袋朝外掏钱任他念书,
他却偏偏不好好念,中学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外出打工。16岁到宁波混半年,回来就
戴上金耳环,给头发焗了色,还学会了甩头发。每说一句话;就把头发朝后面甩一
甩,很有明星范儿。家里攒足了钱,给他说个媳妇,1 ?岁成婚,18岁做父亲。做
了父亲也挣不了几个钱,还得靠父母贴补。母亲在家帮着带孩子,父亲外出拾破烂,
小两口在沿海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花钱大手大脚,回来也剩不下几个钱,自己生
养的孩子,见了他们认生。爸爸妈妈发音都不清楚。反而奶奶叫得响亮。
东二队的世界和地球,亲弟兄俩。相差一岁,一前一后结了婚,不到20岁,两
人各生两个孩子,一起丢给父母养。孩子会爬了,父母又要种地,又要养猪,忙不
过来,又怕孩子爬到井边河边出危险,就想出了个好办法,在院子里挖个坑,坑里
填上麦秸,把几个孩子朝里一扔,任他们爬去,又不出危险又不耽误干活。西一队
的小扣子,1 6 岁跟着表姐去杭州打工,回来过年就大了肚子,是跟山东的打工仔
谈恋爱的结果。家里人打又打不得,骂也是白骂,最后只得接受生米做成了熟饭的
现实。可是,山东那男的有家庭,年后就没影了,小扣子的爹娘只得把小扣子做手
术打掉孩子,嫁到相邻的河南省去。中队的生产,在外打工时,家里给他定了一门
亲,生产相不中。可是家里花了一笔彩礼钱了,最后还是结了婚,生了孩子。小两
口仍旧在外打工,一个广东,一个浙江,平常短信也不发一个,各玩各的。两人还
玩起了隐婚游戏,结果生产跟在袜厂打工的山西妹子恋爱了,他老婆喜欢上了河南
的打工仔,过年时,直接就去河南那男的家过了。生产的父母不想人财两空,去河
南找人,村子还没进呢,就被狗咬了出来。这场婚姻无疾而终的原因,就因为打工
二代涉世太浅,除了缺少爱情,更不懂责任和义务。
笔者在采访中发现,早婚者打结婚证的几乎没有,一是年龄不到不给打,一是
没有打结婚证的意识。也因此,婚姻没有法律保护,易碎易破。早婚破裂的附属物
就是那些无辜的孩子了,他们成为单亲家庭一员或一直跟随祖父母讨生活的小可怜。
除了早婚早育带来新一代的留守儿童,让广大农村进入新留守时代,那么,未
成年的打工者,又将面临怎样的人生遭际?
不久前,安徽省城合肥市一家星级酒店,出现了这样惊人的一幕:一位被称为
大老板的客人,在宴请客人后,把一瓶名贵白酒落在包厢里了,负责包厢服务的女
服务生园园发现后,第一时间电话告诉了客人。没想到的是,被称为大老板的强势
男,在回来拿酒时,看夜深人静包间暂无他人,又见园园亭亭玉立,一副清纯可爱,
少不更事模样,居然兽性大发将园园强暴了。事后,强势男转身离去,园园瑟瑟发
抖,哭泣不止。领班过来安慰了几句,这事表面上算平息了。在宿舍,园园越想越
怕,同宿舍姐妹也愤慨不已,要园园报警。园园没把电话打给警察,而是打给了在
黄山市打工的妈妈。园园妈妈连夜坐火车赶来,抱着女儿大哭,边哭边诉,我女儿
还不满14岁,就这样被糟蹋了。天理不容啊。我要讨个公道。
后来。强暴男被合肥市庐阳区检察院批准逮捕。检察院在对这起强暴未成年人
事件处理过程中发现,事发酒店明显违反了《禁止使用童工规定》的法规。
针对该案暴露出的雇佣童工及安全措施不到位等问题,合肥市各大媒体兵分数
路,对省城多处酒店、宾馆等较为集中的地方进行了探访。笔者随同商报记者来到
芜湖路一家高档酒店,大堂经理信誓旦旦说,他们从来不录用童工。“录用童工是
违法的。”这位经理非常负责任地告诉笔者,现在的孩子发育早,从外貌很难看出
真实年龄,因此,他们在录用员工时,一定要先看身份证,对那些年龄明显不足16
周岁而谎报年龄的男孩女孩,没有身份证,他们绝对不会盲目雇用。在合肥火车站
一家中等规模的饭店,笔者见到大堂一位女服务员年纪非常小,像个初一学生,刚
上前问她十几岁啦,坐在收银台自称经理的女子快步走来,笑眯眯地对笔者说,那
是她女儿,放学没事帮帮忙。但笔者明显感到这位经理眼睛里的慌张,再看那个乡
里乡气的小女孩,哪里有她这位雍容华贵大经理的一点影子?在合肥市宿州路,宁
国路等餐饮行业密集,用人场所扎堆的地方,当笔者问起那些青涩未脱的员工有多
大年龄时,他们要么微笑不作回答,要么说自己已年满1 6 周岁。
那么。是不是所有用人单位在员工年龄问题上都把握着一个标准的尺度呢?笔
者换一个方式,以给亲戚介绍工作的名头,到几家酒店一试分晓。在离火车站不远
的一家酒店,笔者在跟老板就工资待遇、工作时间进行一番交涉后,告知对方亲戚
只有1 5 周岁时,女老板微微一笑,指着店堂里走过的一个女服务员说,看着有她
高有她大吗?见笔者点头,女老板说,没问题。你让她来上工吧。南二环一家快捷
酒店,正在招收三楼KTV 和浴场的服务生,笔者道出亲戚只有1 5 周岁,但又很想
来这里工作时。那位负责招收的年轻人说,你先带她过来,只要看着不太像个小孩
就行,并当场表态说,你放心,我们会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无论是坚辞不收童工,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当那些千里寻梦要用青春赌明天
而青春尚未长成的农民工子女,自以为是地找到了一片新天地尽情施展才能时,有
多少孩子会想,那要行走的一个个脚印里,不仅仅装满了汗水,还散发着来自陷阱
的香甜气息?
在安徽望江沿江的一个小村子,出了一位被人称为“小妖精”的女孩子。她虽
然只有1 3 岁,但已有了两年多的打工工龄。小妖精从?岁开始留守,父母在哪个
城市打工一概不知,对父母的印象,只是每年过年时扛着大包小包回来,如何在灯
光下数着手里的钱说着挣钱的话。跟着爷爷过活的小妖精越来越沉默,孤僻,放学
回家后,她不跟任何人玩,就喜欢打散自己长长的头发,编出各种花样的小辫子。
1 1 岁那年,她终于获得跟弟弟一样的待遇,可以去城里看望父母了。在浙江沿海
的那个暑假,她没事就在母亲打工的小吃店旁边玩,见一家美发店给人盘头发,她
看了几天,终于冲动地走进去,说自己也会盘头发。店老板要她赶紧出去。第二天。
小妖精又去了,这回是有备而来。她把自己的头发盘成非常别致的花样,一进去一
个做头发的女孩立刻指着小妖精的发型,让美发店给做成那样的。没有美发师会做,
小妖精被请上了场。结果不言而喻,小妖精成功了。她要在这家美发店上班,这样,
就不用留在乡下晚上听老鼠磨牙齿做噩梦了。可是。她还是个小孩子呀。年纪太小
怎么上班呢?被相关部门逮住了可不行啊。最后,店里决定让她晚上上班,专门给
人做发型。这一下,她再也不愿回家念书了,在城里,不但可以跟父母在一起生活,
还能像父母那样,挣到钱!如今,小妖精已随打工父母在河南某城生活。是一家美
发店的高级美发师。无师自通的她,会编各种辫子。盘各类发型,被人称为小妖精。
身为童工,小妖精被安排晚上上班。虽然挣钱不多。但能与家人团聚,不再分开,
小妖精脸上整天笑嘻嘻的,渐渐由一个孤僻少女成了活泼话多的女孩。
被打工大军涨得要爆炸的城市,游走着多少像小荣小妖精这样的末成年少女?
还有那些隐秘的手工艺小工厂,多少未成年人纤弱的指头在工作?那些不需要技术
只要青春的工作场所,就像色彩暧昧的灯光,不知招引了多少无知无畏的小女孩,
她们就像误撞灭蝇纸的小飞虫,未来人生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了,因为她们的翅
膀早已折断。
在201 1 年3 月北京闭幕的“两会”上,与会代表就农民工问题展开热议。农
民工这一城乡二元结构的特有产物,真的会在五年之内成为历史?农民和工人不再
是混为一体的农民工,而是让农民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产业工人?现阶段,我国已具
备解决这一问题的能力。那么,农民工子女的悲喜生活,也将成为中国的永不重复
的历史了?
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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