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上广州读大学之后，我就离开了家乡，见母亲的机会和时间越来越少，先是
一年回一次，后来就两年、三年才能见一面。而她老人家对我的惦念却与日俱增，
常常来信问寒问暖。先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外，能否照顾好自己。后来又担忧我岁数
大了，能否找到如意的伴侣。幸好，一九七二年，我终于找到了心上人。我和爱人
一起回家探亲，她老人家可欢喜了，因她走路不甚方便，就叫细老婶早早到距村一
里多地的汽车总站等候。

    “哎哟，哪里来的这么漂亮的媳妇，还是北京的，我二姆真有福气！”细老婶
快人快语，说着拉起我爱人就一个劲地小跑，沿着村边的土公路，一直跑到村里。
妈妈在村头榕树底下眺望、等候。

    看着面前这么俊秀又是大学生的媳妇，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儿媳的手说
：“妹仔，路上走累了吧，快回家歇歇。”很快，小小村子传开了，都知道我家来
了一位北京姑娘，许多亲朋好友及同窗都来贺喜，妈妈走前走后，为大伙儿倒茶，
不停地说：“多谢！多谢！”忙得不亦乐乎。听邻居说，这阵子是我妈最欢心的日
子。

    劳动、上学、工作，我的每一步，都凝聚着妈妈的心血。如今，看到儿子已成
家立业，她老人家怎能不称心如意呢？而我在感谢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之余，内心
却感到有说不出的痛楚。我看到，妈妈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一生劳累，她心中只
装着子女，而没有她自己。眼看她一天天的老了，而作为儿子的我，又能为她做什
么？对她有何回报呢？上大学那阵，我看她腰杆还硬朗，走路也还轻快，而这次一
见，她的腰板挺不起来了，走路弯着腰，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背后，慢慢地走着。

    我心里很不好受，劝她：“妈妈，我带你去医院瞅病吧？”她却说：“不碍事，
不碍事，别费钱口罗！”怎么说也不愿意去。我回京不多久，坏消息就传来：一天
夜里，她老人家不慎跌落床底下，染成半身不遂。事后，我曾借出差的机会回了一
趟家，请大夫前来疗治，但为时已晚，难以康复了。再后来，就接到她去世的噩耗
了。

    妈妈终于走了，那正是“文革”动乱的年代，我没能及时回到她的身旁，为她
送最后一程。我感到无比的内疚和遗悔。妈妈，你在天之灵，请原谅孩儿的不孝。

    妈妈，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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