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面对税务、工商等权力部门习以为常的乱收费和管卡压,众多的个体户长年忍
气吞声。同是个体户的肖龙云却不畏强权挺身而出,不仅仅因为他是市政府聘请的
政务公开义务监督员,更因为他的刚直、倔强与强烈的正义感,他要用法律和法规
维护老百姓的合法权益。然而,他却四处碰壁步履维艰:生意被刁难,摊位被贴上
封条,义务监督员证被扣乃至被撤销,自己和家人甚至多次受到“小心脑袋搬家”
的威胁,外人嘲笑家人哭闹众商户自认倒霉麻木不仁保持沉默。肖龙云为此感到内
心深深的孤独与悲哀……尽管如此,肖龙云仍然无怨不悔奋勇前行。
肖龙云有一份从网上下载的中新社2003年9 月12日发布的消息《温家宝希望听
真话:只有民主监督才不会政息人亡》,报道中写道:“温家宝诚恳地说,人民批
评政府,政府不敢懈怠;只有民主监督,才不会政息人亡。”
肖龙云说:“温总理说得非常到位,也非常感动我,这也是我坚持不懈对一些
政府部门进行监督的动力。我就是要通过不懈的努力,让党中央、国务院知道,中
央制定的一些好的政策,一些好的法规,如何在一级一级的落实中,走了样,变了
形,越是到基层越严重,甚至到了无视中央三令五申的程度。长此下去,人民群众
会失去对政府的信任,会失去对党的信任。如果任凭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政息人亡
绝不是危言耸听!”
吉林市又称江城,是镶嵌在松花江畔的一颗明珠,既有绵长的历史,又有秀丽
的景色。但近年来世人了解吉林市,不能不提到10年间两起举世震惊的火灾。一起
发生在1994年11月15日,吉林市博物馆和图书馆灰飞烟灭,共烧死两人,烧毁建筑
物面积6800平方米,损失很难用金钱来估计。但当时一位副市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
说:“损失不大。”一位市长面对电视镜头,把手一挥,说:“无可奉告。”“损
失不大”、“无可奉告”,这八个字至今仍让不肯丧失记忆的江城有识之士深感羞
辱,第二场火灾发生在第一场火灾的10年之后,即2004年2 月15日,那个夺走54条
人命的烟头将永远灼痛江城百万百姓。一方面,他们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另一方面,
被大火吓破了胆的逃生者从四层高的楼上往冰冻的水泥地上跳下的镜头,又活生生
地扎进江城人的记忆。
对于有着几千年“火烧旺运”迷信倾向的中国百姓来说,吉林市的两场大火似
乎能够给钟灵毓秀的江城人民带来无比旺盛的运气。
但是像大多数东北老工业城市一样,吉林市在近10年里经历着经济体制转型的
阵痛。随着一些大中型国有企业经营管理不善,大批职工下岗了。虽然他们依恋国
有企业大家庭,虽然他们对国有企业改制中存在的腐败现象有怨言,虽然他们对未
来的生活缺少信心,但他们中99%的人都表现出对国家的理解,对社会的宽容,重
新寻找自己的位置。一部分人打工,靠出卖体力维持家庭温饱,相当一部分人拿出
家庭几年或十几年的积蓄开始经商做买卖。据统计,吉林市的个体工商户有10万人。
他们中只有极少数人脱颖而出,创办了自己的私营企业,而绝大部分人,只能在温
饱线上挣扎。
肖龙云是这10万个体工商户中的一名。这位年过六旬的国有企业退休的老工程
师从2002年开始,悉心钻研党的方针政策、国家法律法规,发现有些部门以国家的
名义“敲诈”百姓,有的钻老百姓不懂法的空子,有的是各部门串通起来“研究”
老百姓,有的肥了部门害了百姓,有的肥了个人损害了党的形象。他不断地以电话、
书信、登门走访等方式向国家有关部门反映情况,要求取消乱收费,休养生息。受
到监督的部门一开始不以为然,当监督到痛处,就对肖龙云进行人身攻击,有的说
他是精神病,有的说他脑袋里一根筋,恐吓他“让他脑袋搬家”,要“找几个人把
他儿子的腿打断”。2004年7 月2 日,肖龙云经营的华夏电子器材商店还无缘无故
被贴上了封条,在舆论的压力下才给予解封。也有很多人给肖龙云以支持,有机关
干部,他们给肖龙云提供各种各样的法律资料和文件,虽然他们不能公开支援他的
行动,但从他们的言谈和目光中,肖龙云可以确认自己是对的;一些新闻媒体在肖
龙云遇到困难的时候,总能站出来……支持肖龙云的人认为,肖龙云比同时代人更
早地进入了法制时代,超前10年甚至20年。无论是受到赞赏还是遭遇打击报复,3
年里,肖龙云一次又一次不屈不挠地向权力部门发出质问:一些不法行为背后的真
相究竟是什么?
从2002年6 月开始,笔者接触到肖龙云,迄今已有3 年多了。这期间,我专门
到吉林市采访他6 次,他也来长春找过我一次。他在监督工作中发现了什么新问题,
遇到了什么困难,有哪些欣喜,有哪些悲苦,他总是通过电话或书信向我述说。他
说,他很孤独,身边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他说,他必须坚持,因为他总是感到再
努一把力,就可以到达胜利的彼岸了。
(一)肖龙云其人
肖龙云,1941年生于吉林市一个知识分子家庭。1960年高中毕业后,因为家庭
困难,没有参加高考,直接到吉林市电子仪器厂就业。靠着一种对工作认真的精神,
和建立一番功业的理想,肖龙云由普通工人逐步成长为单位里的技术尖子,业务骨
干。因为业务突出,人长得又文静又帅气,追求肖龙云的姑娘自是不少,但生长在
革命理想主义高于一切的年代里的肖龙云,把事业放在了第一位。1970年,经人介
绍,认识了光学机械厂一位叫郑玉岐的姑娘。一个成熟帅气,一个年轻漂亮,肖龙
云成了姑娘的俘虏。1971年,肖龙云娶了郑玉岐,也把自己嫁到了光学机械厂。
在光学机械厂,肖龙云工作干得更加起劲,他必须让妻子感到嫁给他的光荣。
在技术科里,许多科班出身的大学毕业生也佩服肖龙云,他不仅机械制图精确无人
能比,而且脑瓜儿活,爱琢磨事儿,更让他们望尘莫及。肖龙云获得了一大摞科技
发明奖,上至国家、省(部)科技进步奖,下到市里、厂里的科研奖。并被破格提
拔为工程师。
1995年,肖龙云所在的吉林市光学机械厂鼓励肖龙云这样的老同志们提前离岗。
他离开劳作了20多年的技术室。这一年,肖龙云54岁。他觉得自己还不老,身体也
很健康。虽然与老伴每个月有近千元的退休金,在江城生活不算宽裕,但年吃年用
还没有问题。当时,肖龙云的儿子也没下岗。他完全可以像大部分退休老人一样,
到松花江边散步,到北山公园、龙潭公园打一打太极拳。肖龙云没有,他想的是应
该做一点事情。他对老伴说:“这么早我就等大限来临,我会痛苦。”
肖龙云是搞电子机械的工程师,他选择了做电子器材生意。这需要一笔不小的
成本,但他只有租摊床的钱,进货的钱却没有,而这项费用没有万把元是“支不开
套”的。他从亲戚朋友处借来钱,“物华集团华厦电子器材商店”勉强算是开张了。
毗邻的好多个摊床都经销电子器材,但肖龙云的生意做得比谁都好。他是行家
里手,针对顾客的需求,他能介绍清楚,让顾客满意而去;当顾客购买的产品
出了故障或使用不当时,他能深入浅出地讲明原理和注意事项。
1999年,吉林市企业改制步伐加快,“减员增效”、“买断工龄”成了社会上
流行的一个词语;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人参与到商业竞争中来。吉林市为了解决就
业,通过招商引资等方式新建了一些规模大、设施先进的大型商厦,并实行免交部
分税费的政策,有的免一年,有的免三年。
肖龙云所在的物华商贸城是由吉林市供销社创办的以经营生产资料为主的零售
商业企业,受到影响不算太大。但工商户们还是感到:钱一天比一天难挣了。肖龙
云的货卖得并不少,但利润却比以前低多了。此时,他的儿子、儿媳也在吉林市企
业改制的大潮中下岗了,他们与肖龙云吃住在一起。买卖不赚钱,4 口人靠老两口
1000来元的养老金过日子,肖龙云感到了生活的窘迫。但是,这样的家庭在肖龙云
周围有很多,他们把这种现象叫“啃老”。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企业给他家发了一
张特困证。
把特困证捧在手里,肖龙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是啊,社会在不断进步,经济
在不断发展,他的家庭连续七八年变化不大,还是40多平米的住房,两件主要的家
用电器:一台旧电视看了十几年了,一台旧冰箱还是80年代初吉林市产的“吉诺尔”。
这个时候,肖龙云才痛切地想起周围的一些老同志们常常感叹的话:“都说改
革开放好,我怎么没有从中获得一点点好处啊?”他把特困证与他的那些获奖科技
证书放在了一个铁匣子里。肖龙云每天都看报纸,每天都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
节目,他了解国家的政策,了解党和国家领导人为了民族的富强也忧心如焚。凭他
在国有企业工作几十年的经验,他能够认识到,旧的经济体制必须死掉,而新的经
济体制在诞生中必然要遭遇一段时间的阵痛,而这个阵痛不能由国家独自来承担,
它最后要落到每个人身上。他相信,党和国家领导人心里装着每一个百姓,其中也
包括他——肖龙云一家。不然,为什么要发—张特困证给他呢?
他相信,困难时期很快就会过去。当生活又好起来的时候,特困证书就成了文
物了,它能代表党和国家领导人心中时时刻刻装的是人民。
2001年初,又到了工商年检的时候。工商管理员交给他5 张收费票据,年检费
23元,报刊费180 元,防洪基金50元,消费者协会会费30元,个体劳动者协会会费
180 元,还有当月的工商管理费,加在一起500 多元。特别是个体劳动者协会会费
180 元让他觉得蹊跷。凭借常识性知识,他认为他是会员才能交费,若是会员必然
要有入会程序。他没有加入过个体劳动者协会,更没填写过任何一张入会表格,怎
么就成了会员?
从前,肖龙云每年只交18元会费,他不觉得多,也没有追问。他和大部分个体
劳动者一样,认为只要是国家允许收的,一律都是合理的。但个体劳动者协会会费
一下子涨了10倍,他有些承受不了了。年关将近,工商管理费。地税、国税都要提
前收取一个月的,这些部门提前把税费收齐了,好安安稳稳过大年。但在大年来临
之前收这么多钱,对于最需要钱花的老百姓来说,却是有苦难言。把兜里的钱都交
了出去,肖龙云第一次感受到了没钱过年的滋味。
这时,他还没有想与工商机关理论,而是想起了家里那个铁匣子里装着的特困
证。特困证在铁匣子里装了快3 年了。他想:特困证啊特困证,我把你装进来的时
候可没想到拿你去向政府要政策,我是想,困难很快就要过去;现在,我没钱过年
了,只好委屈你跟我走一趟,就一趟。
他找到工商所所长:“所长,我今年买卖实在是不好,你看……”肖龙云是个
爱面子的人,向组织提困难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所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这
样向所长诉苦的肯定不只是肖龙云一个人,他早就见怪不怪了。肖龙云只好从怀里
掏出那张被他身体焐热的特困证:“我们家,是特困户,能不能免一点费用,比如
报刊费什么的。我是知识分子,如果有钱,你们不让我订(江城日报)我也会自费
订阅,但现在,我确实困难。等我条件好了……”
所长接过来,扫了一眼:“老肖,我明确告诉你吧,不能免。这吉林市,满大
街都是特困户,给你免了,得给多少人免?工商局还开不开门了?”
肖龙云还想说什么,看看所长的表情,把话咽回到肚子里了。他知道,这张特
困证在工商干部眼睛里,仅仅是一张废纸印着几个黑字。
(二)挑战“霸王条款”
春节还是过去了。
对于肖龙云,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春节。同行们看到,肖龙云的眼睛里多了几
分忧郁。除了看报,肖龙云手里多了几本关于法律的书。他要解开心中的疑团:
“党让老百姓通过自己的劳动挣钱。富裕,但收费如此之多,怎么回事?”
收取个体劳动者协会会费的依据和标准是什么?他问工商所,为什么会费由18
元涨到180 元?回答是:有市财政局、物价局和工商局的文件。他研究了一下,会
费是涨了,也有文件,但涨幅不是涨到180 元,而是60元。他追问。工商干部告诉
他,另外的120 元是收他的雇员的会员费。他说:“我一个个体户,两节柜台,没
雇人啊!”工商干部说:“怎么会呢?你不雇人,你进货谁给你看床子?你上厕所
怎么办?你生病怎么办?”肖龙云说:“我真的没有雇。不信,你们可以去问我周
围的个体户。”工商干部不再理他。再问,就告诉他:“别人也是这么收的,这是
上边的规定,你要问,问市局去。”肖龙云从工商干部的脸上读到的不是公仆对百
姓的热情,而是不耐烦,而是“你这个糟老头子太多事”。从工商局管个体户的时
候开始,个体户与工商干部之间的关系就很微妙。肖龙云也知道,有的个体户是不
交工商费的,他们是一些头面人物的三亲六故,还有的就是工商干部自己家的店铺。
也有少交费用的,毗邻的两个店铺交费相差一半或者更多也是司空见惯。那些没有
关系的个体户为了少交钱,常常要找一找关系,给工商管理员捅上点钱,或者把钱
直接交给管理员不要票据,也能省下一大笔,这种情况叫“养黑户”。肖龙云只有
一个想法,不占国家便宜,也不为社会腐败“添砖加瓦”。
正月十五一过,肖龙云就来到吉林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这座十几层高的工商局
办公大楼他还是第一次来,他是来找他从未申请就被吸收入会的个体劳动者协会的。
秘书长姓王,很朴实的相貌,也很热情,问他有什么事情。肖龙云心里的怨气少了
很多,他觉得还是上边的领导明白事理。他问:“我没有写过入会申请,也就不是
个体劳动者协会的会员,收我会费有什么依据吗?”王秘书长告诉他:“依据是
(中国个体劳动者协会章程),章程规定:”凡经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发个体工商
业营业执照的个体工商户,均为中国个体劳动者协会会员。> 根据这个规定,你就
是个体劳动者协会的会员;是会员,就得按文件规定交费。“
肖龙云间:“这个(章程)合法吗?”
对于这样的疑问,王秘书长还是头一次听到:“国家工商总局制定的,怎么能
不合法?”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中国个体劳动者协会编写的
云间:“这个章程怎么上没有机关名头,下没有单位公章啊?”工作人员告诉
他:“吉林市个体劳动者协会就是这么报上来的。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了。”个体
劳动者协会章程修改是否经过了代表大会表决,他们也不清楚。
后来有人向他透露,这次修改章程只是做给肖龙云一个人看的。
民政局作为监督部门和被监督的工商机关“合作”给肖龙云一个人制订了一份
《个体劳动者协会章程》,这件事本身的荒诞性说明,建设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的
道路是艰难的,也是曲折的。
肖龙云把问题的症结归结到“政策不透明,政务不公开”。他把自己监督个体
劳动者协会修改章程的经过形诸文字,寄给了吉林市政务公开监督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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