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行政复议
2003年12月17日，肖龙云帮助天津街批发市场个体工商户起草的《行政复议申
请书》完成。> 最关键的是，以谁的名义进行诉讼，肖龙云问了一大圈，没有人愿
意出这个头。
“肖老师，以你的名义告吧！”有人提议。
“我不是天津街批发市场的个体户，我告，人家根本不受理。”
就这样，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时间悄悄地溜走了，没有人站出来。
失败了。失败不是来自对手打击，而是内部的松散和自私。肖龙云认为，必须
把这些人组织起来，进行法律和政策教育，提高维权意识，提高道德水准，提高经
营水平。他把希望寄托到吉林市民营商业商会。
（二）商会部长
吉林市民营商业商会是由超市供应商联合起来成立的，目的是防止超市欺诈，
如发生欺诈就联合起来讨债，效果非常好。肖龙云跟秘书长谈了吉林市个体户经营
中存在的种种问题，秘书长很感兴趣，告诉他打电话、发传真、打印材料都可以到
民营商会来。
2004年3 月30日，肖龙云加入吉林市民营商业商会，商会秘书长孟繁友很高兴。
但他说：商会研究过了，要等到有一定数量的会员和会费后，才能给肖龙云开工资。
肖龙云没讲任何条件，他最希望的是依托商会把个体工商户团结起来。
从这一天起，肖龙云成为吉林市民营商会一位不领工资的个体业户工作部的部
长。他很满足，因为他有了一个办公地点，有了办公桌，商会还给他配了一部手机，
并答应每个月给他报销200 元电话费。他发展的会员每人每年收50元，单立一本账
管理。吉林市民营商业商会向会员承诺，会费取之于会员，用之于会员，并定期向
会员公布账目。协会章程规定，入会自愿，退会自由。
单秀珍是第一个加入商会的会员。她是吉林商城二楼行业小组的组长，在业户
中很有影响力和号召力，原来负责为王商收费。认识肖龙云后，被肖龙云的精神所
感动。决定加入民营商会。
她向业户们讲：“以前给工商所办事，每月给50元劳务费，现在我宁可不要工
商那50元，也要帮肖师傅一把。”
熨衣服的个体户吴桂茹在商城二楼靠熨衣服为生，工商所每月收她20元工商管
理费，还有一家和她做同样生意，却一分不收。她屡次与王商干部交涉，但得到的
答复是：“那是人家有能耐。”当她知道有个民营商会能替个体户撑腰时，她毫不
犹豫地加入了。
个体工商户庄苗已经免交了工商管理费，但她也加入了商会，并与单秀珍一起
积极向其他个体户介绍商会，宣传加入商会的好处。
然后，朱金栓、苏永清、朱玉山、毛克君、于丽丽、李玉霞、曲海涛、刘权、
何艾奇、李秀芬等人纷纷加入。
吉林商城有了71人加入商会，天津街批发市场有33人入会。肖龙云给每名会员
发了入会申请表，办好手续后，又给大家发了会员证。为了让会员了解政策，掌握
法律知识，他把自己复印的各种政策法规资料整理摘编，发给会员。
最让肖龙云欣慰的是，东市商场的管理层对他非常支持。肖龙云到东市商场调
研之前，东市商场管理层一直跟工商局协商：能不能给业户们降点工商管理费，不
然，业户们实在经营不下去了，业户都走了，商场也就黄了，商场所有的员工都失
业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请求，结果都是：研究研究吧。他们等待，他们找市里领
导帮着说话，他们请工商局的领导吃饭，几近于哀求。肖龙云告诉他们：工商局收
费有问题，超标准3 —6 倍。并给商场拿出国家有关部委文件、省政府文件和吉林
市政府文件，逐条给他们解释，令商场领导茅塞顿开。他们意识到，求是没有用的，
拿政策和法律讲理才是唯一的出路。
2004年4 月6 日，吉林市民营商业商会向吉林市工商管理局昌邑分局发了一封
- 函，要求工商局依照国家法定标准收费。
这封信函发出后便如石沉大海。商会通知会员按《吉林省行政事业性收费票据
管理办法》的规定，拒付管理费。
从5 月份开始吉林商城70多名个体工商户开始拒交管理费。继吉林商城之后，
6 月份，东市商场又有816 名个体户加入到拒交行列。两个商场还对外各发了一封
致工商管理部门及政府有关部门、各新闻媒体、全体市民的一封公开信。信中列举
了吉林市王商机关利用年检之机搭车收费、使用过期作
废发票、票据填写时故意不填“销售金额”和“费率”栏、对一些商场免费而
对另一些商场高收费进行人为歧视等。
吉林市近900 名个体户挑战工商局的消息在吉林市各界、各商场传播开来。>
“他想说，他没脸见家里人，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事，别人是帮不上忙的，
他只能独自面对。
从商会到家，不到3 里路，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他走走停停，望着人流车流，
望着一张张匆匆忙忙的没有表情的面孔。
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一抹夕阳的余晖照在自己家的玻璃上。
老伴这时候肯定正躺在床上，儿子和儿媳的屋里也肯定静悄悄。仿佛突然之间，他
感觉到自己的家变成了无声无息的世界，这让他感到某种恐惧，一种随时都可能有
灾难降临的那种安静。
他咳嗽了一下。但没有回应。他真的害怕了。
他推了老伴一下，手心传送给他的信号是，世界没有发生太大的变故。“我回
来了。”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竟然没有合适的语言来表达他的愧疚和歉意。
老伴坐起来：“你还有脸回来呀？”
他打开灯，看到的是老伴红肿的眼睛。看来，儿子把什么都说了。
他讪笑着，看着她，用眼睛，用全部的表情请求她的原谅。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他看见老伴的泪水再次潸然而下时，他的泪水也涌了出来。
饭在锅里，菜在马勺里已经凉了。他们
都没有吃饭。在老伴和儿子、儿媳看来，今天他们的摊床被封了，明天也许是
更大的灾祸。他们只想过平安的生活，不十白贫穷，不怕吃苦，甚至忍一点辱，负
一点重也没关系。但是，这个底线真的没有了。
肖龙云把菜热了一下，端上桌子。
“吃饭吧，天塌不下来。即使塌下来，也有我顶着。吃饭，吃饭！”
儿子和儿媳从里边的屋于里出来，坐到桌子边。但老伴说什么也不肯过来吃饭。
她说，她吃不下。她说，咱们俩有养老金，有没有那个床子都可以活，他们呢？他
们要指着床子谋生啊！
老伴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就算是生意不做了，你到处监督，说不上哪一天把
人家惹烦了，还不找一些黑社会的人下手？你老了，你不十白，可是，孩子呢？他
们对孩子下手怎么办？”她抽咽着，“老肖，咱们这个年龄的人，都经历过反右，
经历过文化大革命，你没看见过那些耿直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你就不十白来个政
治运动把你整进去。你得罪了那么多部门，那么多干部，政治运动来了，你肯定是
第一个进去。这是一定的。你不怕受罪，可咱们的儿子、孙子就都成了狗崽子了…
…”
儿子和儿媳也流起泪来。
“爸，你就把营业执照换成我名吧！”
“可是，我办的是对社会对老百姓有益的事，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刁
难我折磨我？”
“爸，你就听我妈的吧，别监督了。你看，你又是复印，又是打电话发传真，
搭进不少钱，谁领你情了？谁说你好了？看看你自己，都瘦成啥样了？”
儿子是个老实厚道的小伙子，很少说话，与他的交流也不多。
“爸，我给你跪下了，你别再监督了，好好过咱们的日子吧！”
他赶紧扶起儿子。他是看不得下跪的，即使是儿子给父亲跪下，他也觉得这是
人格上的屈辱，他希望他的儿子铁骨铮铮，膝盖永远是高贵的。
在扶起儿子的时候，儿子顺势与他拥抱在一起。儿子说：“爸，我知道你做的
事情是对的，一个人为国家，为社会，为别人应该做一点事。但是，爸，咱们也得
生活呀！”
儿子的话击中了肖龙云的痛处，他的眼泪像泉水一样汹涌而出。父亲与儿子抱
头痛哭。肖龙云说：“儿子，一个男人要为国家，为社会，为别人做点事，当他做
到一半，就要见亮的时候，让他收手，就跟把他的心从胸膛里硬拔出来一样，疼啊！”
7 月3 日，他到市政府政务公开办、市软环境办、市委政策研究室、市供销总
公司，市工商联等部门反映他的摊床被封一事。同时，打电话给一些省内媒体记者，
希望能够采访报道。
7 月4 日上午，新华社《吉林内参》派记者来到吉林市，对物华商贸城经理吴
忠民进行了采访；下午，《城市晚报》驻吉林市记者站的记者也就肖龙云经营摊位
被查封一事进行了采访。
7 月5 日下午，物华商贸城将封了4 天的肖龙云的华厦电子器材商店解封。
7 月6 日，为了防止这样的悲剧（也是闹剧）再次发生，吉林市民营商业商会
给吉林市委书记朱忠民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老肖是一个性情正直，正义感极强的老同志，物华商贸城的床子是他唯一
的生活来源。对他床子的查封，无疑是一种剥夺了个人合法经营权的违法行为。不
仅砸了一个人的饭碗，同时极大地损害了党和政府在个体业户中的形象。
我们衷心地希望朱书记能主持公道，尽快恢复老肖的正常经营，让这位忠心耿
耿为维护党的形象而呕心沥血工作的老同志不再伤心不再流泪。
（四）再度复议
查封肖龙云的摊位没有停止肖龙云继续监督的步伐，相反，他加快了脚步。他
想尽快解决问题，然后抽身经营自己的商店。2004年7 月14日，他组织吉林商城个
体工商户侯印等了1 人、天津街批发市场个体户王成义等21人再次向吉林市工商局
申请复议，要求依法依规收取工商管理费，解除乱收费。
2004年8 月3 日，朱金栓，白玉华、苏永清、李秀芬、陈锐等5 人分别向吉林
市工商局提起行政复议，要求免除高收的部分工商管理费，按国家政策收取。
2004年10月12日，他们终于拿出行政复议决定书（吉市工商法复字[2004]007
号），决定书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驳回了他们的请求。十几天后，个体业户朱金栓
等5 人收到吉林市工商局发给他们的另一份行政复议决定书（吉市工商法复字[2004]
第008 号），也驳回了他们的复议请求。
肖龙云告诉他们：“无论吉林市工商局作出什么样的裁决，只要我们不满意，
就可以到法院起诉。我们要想从根儿上解决问题，从此以后不再为这件事闹心，并
且树立起我们个体户能够依靠法律维权的威信，我们只有通过法律程序，让法律作
出最后的判决。”
（五）到法院起诉
2004年10月24日，肖龙云联系到的两位律师赵连军和武晓光到吉林商城介入调
查。庄苗、赵恩、苏永清、刘洪成、张子云、吕艳华、白玉华、吴桂茹等30名个体
户集体状告工商局在工商年检时违法搭车收费。起诉费由全体商会会员集资解决。
肖龙云非常兴奋。他相信法律是公正的，也是最能从根儿上解决问题的。在他
看来，用不了多久，一种面对吉林市数万名个体工商户的乱收费就要成为历史。
实际上，肖龙云对这场官司过于乐观了。10月29日，两名律师叫他到律师事务
所去一趟。他问：“法院立案了吗？”
“你过来一趟。我们等你研究点事。”
他骑上自行车，赶到律师事务所。赵连军和武晓光都等在那里。他从两位律师
凝重而忧愤的表情上看得出，事情出了岔头儿。
“怎么？法院不给立案？”他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凭自己的法律知识，他
能判断出，法院没有理由不立案。
武晓光给他倒了杯水：“老肖，你坐，我们慢慢说。现在，什么事都急不得，
要慢慢磨。是这样，法院同意受理，但必须是30名个体工商户每人立一个案子。这
就意味着，诉讼费要增加30倍。”
“你没跟他们讲，这30人因同一件事起诉同一个部门，按法律可以‘共同诉讼
> 吗？”
两名律师吃惊地看着肖龙云，他们没有想到他对法律精通到这种程度，他不仅
是个政策通，而且法律知识非常丰富，不但远远超出了一般老百姓，绝大多数政府
机关干部都不如他；即使是专业司法人员，在研究工商法律法规方面，也很少有人
能跟肖龙云相比。
一瞬间，他们被肖龙云独有的精神气质震撼了。他们感到，肖龙云是一面镜子，
在这面镜子前，官员的夸夸其谈被打出了逢场作戏的原形；在这面镜子前，小市民
的自私麻木暴露无遗；在这面镜子前，代表公理和正义的法官“皮袍下面藏着的小”
也无处藏身……在调查取证的过程中，他们了解到肖龙云在整个维权过程中，没有
得到一分钱好处，而且还要处处受到打击，排斥，甚至精神上的污辱，但他始终站
在风险最大的位置，用他单薄的身体迎接来自强势部门的打压。
“老肖，我们找你来，就是跟你商量法院坚决不同意共同诉讼怎么办？”他们
告诉他，“我们已经跟法院反复交涉好几次了，法院方面讲，这个案子很特殊，不
能按共同诉讼办理，这一条没有研究余地。”
肖龙云沉默了，一种大悲凉从他心底升起。两年多的监督工作使他清楚地感觉
到，法院的这次“刁难”肯定是有背景的。在各项法律中，肖龙云最熟悉的法律有
两部，一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一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
法》。《行政诉讼法》第26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或双方为二人以上因同一行政行
为发生的案件，或者同样的具体行政行为发生的行政案件，人民法院认为可以合并
审理的，为共同诉讼。”2003年3 月10日开始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若干问
题的解释》中也讲：“同案原告为5 人以上，应当推选1 —5 名诉讼代表参加诉讼，
在指定期限内未选定的，人民法院可以依职权指定。”
也就是说，按法律规定，吉林商城30名个体工商户“共同诉讼”工商局成立。
他们分析，法院之所以拒绝吉林商城30名个体户“共同诉讼”，肯定受到干扰
法律因素的影响。
之所以要求30人分别立案，有关部门的意图很清楚，就是要各个击破。肖龙云
跟两位律师讲，30人一个案子，大家抱成团儿，拧成一股绳，有关部门要想迫使他
们撤诉可能性微手其微。但分别立案就不一样了，可以采取利诱的办法，免除或少
缴各种费用，一部分人禁不住利益诱惑，就有可能率先撤诉；也可以以打假的名义
向参加起诉的个体户施压，不撤诉就打假，就高额罚款，这是个体户们最害怕的，
也是工商机关“收拾”个体户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肖龙云说：“这几年我跟工商
机关打交道非常频繁，跟个体户打交道非常多，我对这两方面的情况了解得非常透。
30人分别立案，很可能案子还没进入审理阶段，我们就会以失败而告终。所以，我
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走共同诉讼道路。”
武晓光和赵连军一边听肖龙云分析情况，一边看着他的表情。在夕阳逐渐暗淡
下来的光线里，肖龙云的脸上笼罩着深深的忧愤和悲伤，但忧愤和悲伤的背后，仍
然是战斗到底的坚毅。他们被这位60多岁的老人纯净的精神世界打动了。
武晓光说：“我们给吉林市法院写了一份《关于对‘共同诉讼> 应合并审理的
请求》，请你看一下。”
肖龙云说：“还应该把这份请求发给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和市人大常委会内务
司法委员会，请求他们依法监督。”
事情正像肖龙云所忧虑的那样，法院依然坚持吉林商城30名个体工商户起诉工
商局要分别立案才能受理，否则不予立案。肖龙云问：“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和人
大常委会内务司法委员会有没有什么消息？”律师告诉他：“没有。”
时间紧迫，如果在法定期限之内不能立案，通过司法途径解决工商局搭车乱收
费将化为泡影。肖龙云赶紧把会员们召集起来，把情况通报给大家以后，当场就有
人提出：“现在看，法院跟工商局穿一条腿的裤子，这个官司很难打赢。不如……”
还没等这个人说完，肖龙云就打断了他：“你想撤可以一个人撤，不要影响大家。”
单秀珍要求：“大家安静下来，听肖老师讲。”
肖龙云说：“这个官司一定要打，打赢了，从此以后工商局就再也不敢乱收费
了，我们大家打一次官司，可以永远受益下去。”他看了看大家，没有人再议论。
他继续说：“我可以告诉大家，我在物华商贸城的商店买卖年检时只收13元钱的证
照王本费，为什么？不是因为我是哪个干部的亲属，也不是因为我背后有黑社会，
是因为我拿法律跟他们说话，拿着政策去办理证照手续。现在我帮你们打官司，让
你们受益，你们还要退缩，你们什么时候身板才能硬实起来？”
他给大家拿出两种方案：一是每名会员再交100 元线，30名起诉者分别立案。
二是推举出一人立案，用大家集的钱由一个人打官司，一个人赢了，理儿就清了，
大家也就都赢了。
大家都对第一个方案提出异议。肖龙云说：“大家对第二个方案有什么意见？”
“为什么不说话呀？”肖龙云显然比任何人都着急。
仍然是沉默。不说话是因为怕自己被推选为代表大家与工商机关对簿公堂的诉
讼人。每个人的眼神都深深地藏起来，看着自己的内心。
“你们这是啥意思？官司就这么败了？”
终于有人说话了：“肖老师，你看你能不能代表我们打这场官司？”这个声音
很小，但因为会议室里特别安静，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告诉大家：“我不是吉林商城的个体户，我代表你们，名不正，言不顺，法
院肯定不会受理，即使受理，工商局也可以拒绝跟我打官司。”
“那怎么办？”
“你们之中必须推举出一人。”
又是沉默。
“老单太太，你怎么样？”肖龙云问。单秀珍已经70多岁了，肖龙云并不想让
她）中到前边去，他无非是让大家感觉到一种压力，一种做人的压力。
她说：“我们家的生意，登记的是我老头儿的名。如果让我当代表，也是以我
老头的名义。这事，我得回家跟他商量一下。”
没有人挺身而出。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他找到庄苗：“庄苗，再过几天法律规定的起诉工商局的日期就过了。但是，
到现在也没有人站出来，承担起诉工商局的责任。你看，你能不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把期待的目光投到庄苗的脸上。
“我……”她有些支吾，但她显然已经有所考虑。
肖龙云看着她：“庄苗，你不要怕。工商局不能把谁怎么样。我跟工商局较真
儿已经有两年了，他们说让我脑袋搬家，我这脑袋到现在不是还好好地长在脖子上
吗？实际上，他们千方百计地拉拢我呢！他们怕还来不及呢！怎么还敢打击？况且，
还有商会保护你，保护你的法律权益和经济利益。”
庄苗没作声。
他继续说：“你也算实实在在地帮了我一把，帮了大家一把。”
庄苗告诉他：“我真的怕打击报复。”她说，“我卖的产品，跟其他人的一样，
大部分不是从正式厂家进来的。他们只要找我别扭，肯定能找到。”
肖龙云的心一下子沉下来，他觉得，他真的要失败了。失败仅仅是因为法院不
允许他的30名会员“共同诉讼”。以后，也许还会设置更大的障碍。此时，他清楚
地看到，他的这支团队是多么地不堪一击。
“我们就这么败下阵来了？”他是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冥冥之中的造物主。
“我把维护个体户合法权益的事推进到这种程度，却败下来了，我心有不甘呢！”
“肖老师，以我的名义告吧，我豁出去2 印4 年10月11日，武晓光、赵连军两
位律师又围绕庄苗进行了一系列缜密的取证。然后以庄苗一个人的名义将工商局起
诉到法院。10月26日，法院受理了案件，并发了《吉林市昌邑区人民法院受理
案件通知书》。肖龙云非常兴奋，他反复阅读着通知书，他坚信，个体户们铁
定能赢。
庄苗起诉工商局“行政不作为”案件在法院立案的消息不胫而走。接着朱金栓、
李秀芬、白玉华、苏永清、陈锐等5 户接到工商局处罚单的个体工商户也将工商局
起诉到法院（起诉费由商会会员每人再次集资100 元）。11月7 日，法院受理了5
人起诉。
2 船4 年11月23日，庄苗收到法院传票。要求她在12月6 日上午9 时赶到法院
行政庭。接受案件审理。11月26日。朱金栓等5 名个体户也接到了传票。
从肖龙云的角度看，起诉工商局讨还个体工商户法律公道的工作进展十分顺利。
但从工商局的角度看，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从改革开放后吉林市有工商局
这个机关以来，还从未遇到过个体户如此规模如此频繁地起诉工商局的现象，而且
他们的对手肖龙云空前强硬。对簿公堂似乎是在所难免了。
（六）心痛时光
事情没有按肖龙云想像的方向行进。事情的发展大大超出了肖龙云的想像。
11月28日下午，他给因为欠费停止使用三天的手机充了100 元话费。没多久，
电话就响了。
是武晓光律师打进来的。他问：“老肖，你知不知道庄苗、朱金栓他们撤诉了？”
“你说什么？”
“我和老赵今天到法院去，做法庭答辩准备工作时，行政庭的法官告诉我，这
个官司不用打了，原告撤诉了。”
“他们撤诉了？怎么会呢？撤诉他们应该跟我也跟你们打招呼啊！”
“但他们撒诉了。而且行政庭的法官告诉我，庄苗撤诉是与王商局的一名干部
一起去的法院。”
肖龙云合上电话。他把自行车倚墙壁放下。11月28日的午后，街上刮着刺骨的
冷风。不知不觉间，两串清泪从眼眶里一涌而出，落在羽绒服的前襟上，结成亮晶
晶的冰。他觉得浑身无力，他觉得特别的冷，他觉得极度的孤独。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们为什么要背叛我？”他问，“这背叛的
背后是什么？有多少阴谋有多少诡计在作隆？……”
风吹红了他的鼻子，吹僵了他的脸。他茫然地看着四周，四周没有人知道一个
64岁老人内心世界的悲苦。
“他们不能撤诉。”他妄想武晓光说的话不是真的，甚至妄想武律师根本就没
给他打过电话。他打开手机，拨通了单秀珍的电话。
“老单么？我是肖龙云。”
“肖老师，这几天你上哪去了？”
从单秀珍急切的声音里，肖龙云听出了不祥。他说：“东市商场这边挺紧张，
工商局派人堵了十几家店铺，我帮他们想办法来的。”
他没有问庄苗朱金栓等人撤诉的事。他怕那是真的。
单秀珍告诉他：“25号和26号，我们每天都给你打电话，一天少说也打50次。
你的电话欠费，怎么也打不进去。”
“找我有什么要紧事？”他不得不把话题引到撤诉的事上来。
“我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肖老师，庄苗、朱金栓、苏永清、李秀芬、陈锐、
白玉华都撒诉了。”
“你们为什么不坚持两天等等我？你们……嘿呀！”他停了一会儿说，“你们
找不到我，你们还能找到律师啊。你们撤诉，为什么连律师也不告诉？”
他骑上自行车，赶往吉林商城，他要跟庄苗他们面对面地了解撤诉的原因，只
有这样，他才能相信，他心头悬着的石头才能结结实实地砸下来。
庄苗在她的摊位上。她面容冷淡，不像以往见到他肖老师长肖老师短地让座，
倒水。她的目光尽可能地躲避他，即使看他一眼，也是一瞬，立即把目光闪到别处。
“庄苗。”尽管肖龙云一再克制自己的情绪，但他的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
颤抖。
“肖老师。”庄苗说话的声音很低。、尽管她故作镇静，但内心深处的负疚感
还是让她觉得，她无法逃避这迟早都会来临的“惩罚”。
“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能。”
“你为什么要撤诉？”
“我不想继续在吉林商城做买卖了。我正在往出兑摊位。”
“你要是往外出兑，你更不怕他们了。”
“我怕打官司影响兑摊位的价钱。”
肖龙云的目光直逼着庄苗：“你撤诉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
“我给你打了很多次电话，你手机欠费了，打不进去。”
这倒是事实。
肖龙云继续问：“你撤诉是跟谁一起去的？”
“我自己去的。”
“你不应该撒谎。庄苗，如果是王商局的人逼迫你撤诉，你现在告诉我还不迟。”
“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去的。”
“但是，法院行政庭的法官说了，是工商局的一名干部跟你一起去的。原告跟
着被告一起去撤诉是违法的。”
“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去的。”庄苗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但声音很低。
这时，有顾客过来看家具。庄苗陪顾客看东西去了。肖龙云坐在一张沙发床的
边上。这时，他感觉自己太累了，他真想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踏踏实实地睡上一
觉。他合上眼睛，但毫无睡意……
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内心的苍凉和空空荡荡。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
那么虚无，荒诞，没有意义。
“肖老师！”
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单秀珍。当肖龙云抬头看她时，她眼睛里出现的是一
个让她感到陌生的肖龙云。他那张总是白白净净的书生面孔突然间显得晦暗，瘦消
而苍黄；头上的白发仿佛骤然间增加了一倍；眼睛也失去了往日乐观的神采，呈现
给她的只有疲倦和苍老。
“老单。”他站起来，“庄苗去撤诉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知道。”
“庄苗征求你意见了？”
“征求我意见了。我看她挺难的。给你打电话又打不通，就同意她撤诉了。”
“为什么不等我两天？为什么这么着急撤？”
单秀珍没有回答他。他觉得，几乎是一夜之间，他们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
前，他们跟他一样信心百倍，热血沸腾，不达目的不罢休；现在，他们支支吾吾，
欲言又止。几天不见，吉林商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的会员们的行为发生
了180 度的大转弯，是权力？是金钱？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但他心里仍然存着一线希望。他就是这么个人，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就不会放
弃。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在各种各样的困难面前没有退缩。他说：“老单，你把
庄苗叫过来，我们再商量一下。”
庄苗。单秀珍、肖龙云又坐到一起。肖龙云说：“庄苗，如果真是工商局逼迫
你撤诉，你可以讲。根据《行政诉讼法》，你撤诉是因为来自被起诉行政机关的压
力，不能代表你的真实意图，我们还可以重新起诉。”
“我不想参与这件事了。我准备把摊位兑出去，改行千别的生意。”庄苗的态
度异常明朗。
可是，我们律师费也交了，起诉费也拿了，而且都是大家集资的钱，你就这么
撤诉了，你对得起大家吗？最不应该的，是你
在撒谎，在撤一个谁都无法相信的谎，你以后还怎么做人？“肖龙云显得特别
激动。
“我不亏心。商城里上千家业户，只有我一个人敢代表大家起诉，别人还不如
我呢！即使是你的70多名会员，不是也只有我一个人敢站出来代表大家起诉吗？”
是的。肖龙云被噎了回来。与其他人相比，庄苗无疑是最勇敢的一个。无论出
于什么原因她撤诉了，她高于其他人的勇敢都不容抹杀。从这一点看，肖龙云没有
理由继续指责庄苗。
他拎起自己装着各种资料的袋子，往商城里边走去，在朱金栓的摊位前停下来。
朱金栓是温州商人，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在吉林商城经营保险柜。他告诉肖龙
云，撤诉是万般无奈。他说，5 天前，有一家购买他的保险柜的客户来找他，说柜
子被撬了，被盗走一万多元。他跟客户讲：“我这个柜子500 块钱一台，质量只能
是这个样子。”他拒绝赔偿客户损失，客户就投诉到工商局，工商局来打假。他说
：“我怕打假。我的商品虽然手续齐全，但里边确实有说道。不光我怕打假，其他
卖保险柜的都跟我一样，一打一个准儿，大部分产品都不合格。因为产品不是高端
产品，价格比大商场货真价实的保险柜要便宜很多。实际上，客户到我这儿来买保
险柜也是心知肚明——这儿的保险柜便宜，但质量不过关。”
他告诉肖龙云，工商局开出的罚款数额非常巨大。他说：“如果按罚款数额交，
我得倾家荡产；没办法，我只好跟工商局作交易。我说，我不起诉工商局了，工商
局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他们同意了。当天下午，我就到法院撤诉了。肖老
师，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大家，但我实在没有办法，我得靠这个生意生活。”
“你现在卖的柜子都是合格产品了？”
“还是原先那些。”
“你不怕他们再打你假。”
“我撤诉了，他们不打了。”
“这就是工商局！”
肖龙云又到其他四位起诉工商局的个体户那里。他们告诉他：工商局一直在做
他们的工作，跟他们讲，如果他们撤诉，只要补交上5 个月未交的工商管理费，数
倍罚款就免了；跟他们讲，“你们打官司是打不过工商局的，工商局有专门的律师，
有专门的搞法律研究的法制处，也有大量的打官司经费，一审、二审、三审，打到
哪儿都可以奉陪到底。但你们个体户不行，你们没钱，没时间……力量对比，你们
即使赢了官司，也会付出极多。为你们着想，我们劝你们，撤诉吧。”
而让他们撒诉的最直接的原因，是朱金栓撤诉。在他们看来，朱金栓被打假是
一场阴谋。朱金栓卖了十几年保险柜，为什么不早不晚，是在朱金栓起诉工商局之
后出现保险柜被撬的事呢？他们清楚地看到，朱金栓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肖龙
云凭着善良，凭着丰富的法律知识，凭着一腔热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他们的权
益。但有一天肖龙云不千了呢？工商局却是永远存在的。
他们告诉肖龙云，撤诉对他们来说很痛苦。在去法院撤诉的路上，有人提出：
“事情整到这份儿上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跟工商局在法庭上见上一面呢？”
他们告诉他，当他们跟法官说撤诉的时候，连法官的脸都不敢看，他们怕看到
法官眼睛里的轻蔑。
他们告诉他，他们更怕的是肖老师来问：“你们为什么要撤诉？”
他们告诉他：“我们没有办法。”然后他们又悄悄地散去了。
（七）初获成功
与吉林商城个体工商户不同，东市商场800 多家个体户在商场管理层的支持下
没有瓦解。2004年12月中旬，吉林市工商局东市分局决定对东市商场工商管理费普
遍下调，平均下调60％多，下调幅度最多的个体户下调了73％，少的下调了50％，
基本趋于他们争取要达到的销售收入的0.8 ％的标准。
经过半年之久的交锋，东市商场的个体户在肖龙云的政策法规指导下，取得了
对乱收费和高收费斗争的胜利。
2005年春节刚过，东市商场领导层决定拿出2000元钱奖励肖龙云，以感谢他为
东市商场提供法律和政策支持，并动员广大业户向家境贫寒的肖龙云捐款。令商场
工作人员也深感意外的是，没有一名个体户捐款，他们表现出来的无动于衷与他们
从前的逆来顺受一样不可思议。来自个人的捐款只有东市商场经理吉英慧一份，200
元。
肖龙云没有推辞，因为他确实需要一种肯定，2200元钱并不能代表他的劳动价
值，与东市商场个体户每年少拿150 多万元的乱收费相比，与他3 年来付出的巨大
的艰辛劳动相比，这一次性奖励2200元倒更像是对他精神劳动的嘲讽。
2005年，吉林省经济领域主要抓两件大事，一是国有企业改革攻坚，彻底理顺
产权关系，建立真实的高效率的现代企业制度；二是狠抓软环境建设，各地区各部
门都出台了一系列优化软环境的措施、政策。在这个大背景下，吉林市及吉林市工
商行政管理局也出台了新的软环境政策。
肖龙云看到2005年3 月15日的> 一共190 元。“”怎么还可以这样！“”我们
是交还是不交？“”不交。“他又开始调查，开始写材料，向省软环境办公室、吉
林市软环境办公室反映吉林市工商局承诺不践诺问题。
2005年4 月，肖龙云将自己掌握的情况反映给新闻媒体，新华社《吉林内参》
记者深入到吉林市一些商场和吉林市工商局及有关部门进行了采访，并写了《软环
境政策成为一纸空文——透视吉林市工商收费矛盾（上）》和《土政策如何消解了
大政策——透视吉林市工商收费矛盾（下）》两篇新闻调查。
4 月28日，吉林省省长王珉作出批示：“李斌阅处。”同日，李斌副省长批示
：“请宪林同志（吉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作者注）阅处。如属实应严肃查
处整改。”省政府副秘书长刘长生提出具体整改意见：“请省工商局组织调研，其
他市州如何？应加以规范。”
吉林市工商局于4 月30日召开局长办公会议，统一了思想认识，并形成了具体
整改办法：一、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就媒体反映的问题深入基层，广泛细致地了
解情况。二、迅速起草下发了（关于对全市工商系统收费开展自查自纠工作的紧急
通知）。三、建议各级个体私营企业协会于近期召开理事会，专题研究可否降低会
费标准，实行下限收缴及返还部分会费的问题。四、责令昌邑区王商分局党组就商
城存在的问题向市工商局党组作出说明。对商城工商所所长进行组织处理，先行免
职并调离现任岗位。
此后，吉林市工商局又下发文件，对规范收费作了严格细致的规定。2006年初，
吉林省工商局经过对全省工商机关收费状况进行调查后，再次下发文件，要求全省
工商系统必须规范收费，并制定了具体的收费原则和方法。
在肖龙云看来，吉林市工商局的整改并不彻底，但与过去相比还是有了极大的
进步。而在吉林市很多干部、企业领导者和广大个体劳动者看来，没有肖龙云就没
有吉林市工商系统规范执法的今天。
肖龙云说：“省长批示促使问题得到了部分解决，固然令人欣喜，说明群众监
督、舆论监督发挥了作用，但终归是人治的体现，而人治的作用是有限的，也是有
极大的偶然性的。我更希望法律监督起作用。如果老百姓对政府部门不满意，都能
够通过司法途径解决问题，那才说明我们的国家进入了法制时代，才说明我们的社
会是民主的社会，健康和谐的社会。”
此后，不断有人向肖龙云反映，房产部门在乱收费，教育系统在乱收费。防疫
部门在发“国难财”。医院里的医生收红包开高价药提取回扣，公安机关借办身份
证之机向每一名办证人员多收10元照相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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