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陈医生,我老伴去世了,死于心梗。她每天都按时服用阿司匹林,怎么会心
梗呢?”陈晓兰回到诊室,一位多日不见的老病人悲戚满面、恍惚无神地坐在她的
面前。
不会吧,阿司匹林是预防心梗的药啊,他会不会吃错药了?陈晓兰感到蹊跷,
让病人把药拿给她看看。
“她什么时候开的药?”第二天,老病人把药拿来了,陈晓兰看后惊诧地问道。
那是过期药,早已失去疗效。
“她死前在你们医院开的,24.80 元一瓶。”老病人说。
医院怎么能给病人开过期药,怎么能坑害病人?另外,这药在药店只卖6.20元,
医院怎么加价这么高?6.20元,一位病人失去了性命。院长啊,你为什么就不想一
想,如果这位病人是你的父母、妻儿、兄弟,你能让他服用这种过期失效的药吗?
“陈晓兰掉进化粪池了。”消息像风似的传遍医院的角落。那是一个严冬的上
午,天出奇的冷,陈晓兰给一位80多岁的老病人开完处方后,匆忙跑到另一幢楼去
帮她付款。理疗科迁到3 楼后,凡是年过古稀或腿脚不好的病人;陈晓兰都要帮他
们去交医疗费。那天医院的下水道堵塞了,门诊
的一楼粪水横溢,陈晓兰小心翼翼地踩着污水里的砖头走了出去。回来时,她
一掀门帘就跨了进来,“扑通”一声掉进了门口的窨井。反应机敏的她用双手撑住
了井沿,下半身没在粪水里。粪水淋漓的她爬了上来,一头钻进消毒室,脱去衣服,
用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冲洗身体。寒冬腊月,消毒室里没有空调,她冻得身抖牙颤。
事后,院领导脸无愧色地对她说,医院赔偿你损失,你开个价吧,上不封顶。她气
愤极了,这哪里是“开价”的事儿?你开的是医院哪!如果哪位年迈的病人,或者
是孕妇掉下去,被夺了生命,你怎么赔?
痛苦和失望像结石一般地折磨着陈晓兰,夜晚闭上眼睛,那位流着泪的老奶奶,
那瓶失效的阿司匹林,还有候诊室里那口敞开的窨井就浮现在眼前。当医院偏离救
死扶伤,把行医当成牟取私利的工具时,医院还是医院吗?她想找领导谈谈,一想
医院情况领导不比她更清楚吗?她想给虹口区有关部门写封信,一想还是不行,那
样不仅自己与院长的关系会恶化,还会得罪许多同事。院长平素待她不错,信任她,
器重她。当年她进医院时还是院长亲自拍的板,院长领着她去领的白大褂,把她安
排在了人人争着去的理疗科……
可是,作为医生她怎么可以面对医疗腐败保持沉默,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
遭受戕害而不管?这不符合她陈晓兰做医生的原则啊。经过一番痛苦的思想斗争,
她将一封检举信交给虹口区纪委。他们说她反映的问题很严重,表示查处,结果却
把信转给区卫生局的领导,区卫生局的领导又转给广中地段医院的院长。从此,院
长和一些同事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倔强的陈晓兰又写了一封检举信,连同那瓶过期失效的阿司匹林一起交给上海
市卫生局的纠风办。她对纠风办主任说,医生吃的是蛋炒饭,病人喝的是稀粥。可
是当今的一些医生却将匙子伸到病人的碗里捞米粒。他们不是因为贫穷而宰病人,
而是私欲的膨胀。
“你讲得太可怕了,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不至于吧?”主任说。
“那么请你到下面去看看。”陈晓兰说。
结果,还是没有查处。她失望极了,痛苦极了。她只不过是一名普通医生,不
想升官,不想发财,也不想轰轰烈烈。她本来性格内向,从不抛头露面。从小到大,
如果家里来了父母的客人,她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直到客人走了才出来。客
人一天不走,她就闷在里边一天不出来。她爱幽静,一杯香茗一本书。读累了,拉
一会儿小提琴。她想洁身自好,不再操心医院里的事。不过,每次给病人开完药后,
她都会叮嘱他们取完药后给她看看,以保证病人不服用过期失效的药,不被医院宰。
她再也不把自己的病人介绍给其他医生,怕他们被自己的同事宰。
可是,一年后,偏偏又冒出了“光量子”,她哪里沉默得下去!如果她保持沉
默了,她还是那个对病人满腔热血的陈晓兰吗?她对得起那些培养她的老师吗,
陈晓兰不断地讲紫外光不是激光,“光量子”是个骗局。院领导恼羞成怒地斥
责:“谁再提紫外光不是激光,谁就下岗!”
陈晓兰是一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光量子”成了她一块心病。下班回家
后,她跟父母讲了。学化学的母亲十分肯定地说,生理盐水充氧后会变成酸性溶液。
说着,妈妈给她写出化学反应式。学土木工程的父亲说,氧微溶于水,把氧充入药
液是不可能的。
夜晚,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寐。给药液充氧?不对!氧气中不仅存
有颗粒和有机微颗,还存有细菌,其中的一些细菌紫外线是无法杀除的,如枯草菌
和芽孢,它们会污染血液。另外,那些无法溶解吸收的微粒会形成各种异物栓子随
血流动,对器官和脏器形成威胁。用紫外光照射药液?也不对,紫外线能使葡萄糖
分子的空间结构破坏,产生氧化反应。丹参、黄芪、鱼腥草、头孢拉定等药物本身
就要求“避光保存”,怎么能光照呢?药品经过这一系列理化作用后,原有的药理
活性会发生变化,除被激活或者灭活之外,还会有其他物质的生成。世界上没有医
生会让病人把药品放进微波炉转一转,放在太阳下晒一晒,然后再服用。可是,光
量子就是要把药液用紫外光照射,然后再注入病人血液的。
药物是把双刃剑,既是生命的卫士,也是生命的杀手。据世界卫生组织调查。
世界上有三分之一的病人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药物中毒。医生怎么可以随心所
欲地给病人用药?病人找你看病的,不是花钱来送命的!
想到这,她不由打个寒噤,感到有点儿心惊胆战了。每天那么多病人接受“光
量子”治疗,万一出现问题,那将危及多少病人的生命和健康?不行,必须把这事
弄清楚。
周六值班,她买了两瓶盐水和丹参,从注射室借来一套“光量子”。她先将丹
参注入盐水,然后给药液充氧,经“光量子”的紫外光照射后,输入一个代表人体
的干净的密封药瓶里。下班时,试验做完了,凭肉眼没有发现什么变化。她把“光
量子”还了回去,匆忙赶去上课了。那时,她正在读医科大专自考,每周六晚上都
去上课。
周一早晨上班,陈晓兰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瓶经过“光量子”处理过的药液,它
不仅变得混浊了,而且里边还悬浮着絮状物。如果把这种药液输入人体,那将会成
为栓塞,还会造成免疫系统机制紊乱,产生各种各样的免疫疾病。“光量子”不仅
谋财,而且是害命!
她想,这回院长该让“光量子”停下来了吧?结果,院长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就
恼羞成怒地说,光量子是专家发现的,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什么东西。我是医生。医生要为生命和健康负责!”陈晓兰气愤地说。
最可怕的就是法官失去了良心,医生丧失了医德。金钱可以是一笔财富,也可
以成为万恶之源。它不仅能改变一个人的地位,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智力和是非观
念。院长连“ZWG ”是紫外光都拒绝承认,怎么会承认“光量子”对病人有害?退
一万步说,就是对病人有伤害,她院长大人又有何责任?“光量子”是厂家生产的,
又不是从她家厨房搬来的。出了问题,倒霉的是病人,医院顶多被罚点钱。
中国对造假的行为太宽容了,宽容到了近乎纵容!赚一百万,罚三五千,这还
能算是罚款吗?而且罚的不是责任人,而是单位。倘若医院故意使用假冒伪劣医疗
器械,不仅要对院长本人进行罚款,而且视后果轻重追究其刑事责任,那么院长不
仅要对陈晓兰感恩戴德,甚至早已被吓得屁滚尿流了。
院长的态度像把钝刃戳在陈晓兰的心上。下班后,她把那瓶药水拿回了家。爸
爸看后,拍案而起:“病人的血管不是下水道,把这种东西输进去后,让它怎么出
来?”妈妈取出试纸,测试一下絮状物的刚值,果然呈弱酸性。他们都是理想主义
者,具有同一种基因——疾恶如仇。
“光量子”说明书说,这种“治疗理论”是上海医科大学陆应石教授发明的。
一位医学教授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我已经给上医的一位同学打电话了,她说上医没有叫‘陆应石> 的教授。”
一天,妈妈对陈晓兰说。
“妈妈,您的同学都年近古稀了,可能对本校的年轻人不熟悉。”她不相信地
说。
妈妈又打电话问一位同学的弟弟,他也说上医没有这么个人。这怎么可能呢!
陈晓兰亲自跑到上海医科大学人事处去查询。工作人员把“陆应石”三个字输入电
脑,结果出来了:上海医科大学根本就没有叫陆应石的教工。
造假者可谓胆识非凡,居然发明了一个陆应石教授,而且还是上海医科大学的。
可能他认为在上海就不会有像陈晓兰这样的医生。这到底是对上海医生尊严和责任
心的蔑视,还是对上海医生现状的一种把握?
治疗理论发明人是假的,那么> 光量子> 会是真的吗?如果是假的,这是一件
多么恐怖的事情?仅广中地段医院,一年将有4 万多人次接受“光量子”治疗;那
么全上海呢,起码有百万人次;那么全国呢,将是数千万人次!这是多么触目惊心
的数字,在这个数字的背后,将是震惊人寰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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