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80年代中期,中国大输液的产量只有3 亿瓶。据有关资料显示,2003年,中
国大输液的产量已达到32亿瓶。“其中,一种新型包装的大输液产品,国内制药企
业一下子从国外引进了37条生产线,此外还有10多条生产线正准备投产。”大输液
成为中国制药行业5 大制剂之一。
“据世界卫生组织2000年的估计,全球每年人均注射3.4 次,其中不安全注射
的比例高达40% ,造成全球每年有2170万人感染乙型肝炎,在新感染病例中占32%
;使200 万人新感染丙型肝炎,占新感染病例总数的40% ;使26万人感染艾滋病,
占新感染病例总数的5%,在南亚,这一比例可能已高达9%. 另外,肝癌的28% 和肝
硬化的24% 也可归因于不安全注射。全球每年死于不安全注射的人数达50万人。在
全球,不安全注射使130 万人提早死亡,其中我国占29.4% ;造成2600万寿命年的
损失,直接医疗费用达5.35亿美元,我国占26.5%.”流行病学家、计划免疫学家王
克安说:“在发展中国家,每年大约有160 亿次各种注射,其中95% 以上用于治疗
目的,约3%为免疫预防注射。据报告。70% 用于医疗目的的注射或是不必要的,或
是可以通过口服途径给药代替的。”
陈晓兰认为,大输液的泛滥也是一种医疗腐败现象。她正在收集有关大输液的
证据,准备向国家卫生部反映。
医疗腐败如同从高山上滚下来的雪团,它越滚越快,越滚越大,呼啸着向病人
的头上砸来。如果说陈晓兰父母的死是医生的失职的话,舅妈的死则有点谋财害命
的味道了。那么后边发生的> 哈尔滨天价医药费“。”沈阳的敲骨吸髓事件“等震
惊人寰的事件则是医疗腐败的”深入发展“。
医疗腐败日益猖獗了,如制止不住将会出现雪崩,给中国的百姓带来巨大的灾
难!
打假应该是政府的行为,是你们的不作为才导致假劣医疗器械泛滥成灾,才逼
迫她这位医生下岗失业,耗七八年的宝贵时间去举报啊!
“陈医生,您又来反映问题了。”在SFDA的电梯里,官员们跟陈晓兰打招呼。
她已经进京34次,SFDA的门槛已被她踏平了,跟这里的人也都混熟了。有时,她需
要复印资料,不用像那些上访者满大街找复印社,在他们的办公室就复印了。
“来了。”她回答道。不来怎么办?问题没解决,伪劣医疗器械还在全国各地
泛滥。
“在医疗器械领域,唯一执行的法律依据是(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可是,
在这一条例中却没有对假冒伪劣医疗器械进行定义,也没有相关的处罚条款。生产
医疗器械的企业应该对其产品负责,承担后果。不能只取利润,不承担风险,一边
行贿,一边造假。另外,应该把在医疗机构内通过医疗服务达到欺诈目的的案件。
从普通的医疗纠纷、医疗事故中剥离出来,追究其刑法责任……”这种话,她不知
在SFDA说过多少遍,
“陈医生,这些问题你最好到卫生部反映,让他们解决。”一位SFDA的官员对
她说。他是球技精湛的“足球门卫”,不论什么问题都能挡在球门之外,或把它踢
回,或传给他人。
“不,不。到卫生部只能反映医风医德的问题,医疗器械的注册、销售、使用
都归你们药监局管。你们的权力很大,连医疗器械的说明书都归你们管。可是,你
们连说明书都没管好。几乎所有医疗器械的说明书上都写着‘或遵医嘱>.遵医嘱意
味着什么,那就是医生想给病人怎么用就怎么用。这样,说明书还有什么用?”她
可不是一般的中锋,不仅进攻性极强,而且对各部门的职责了如指掌。
她来到11层01办公室门口,轻叩两下,随即推门而入。一位胖胖的、脸色黧黑
的官员坐在一张大大的办公桌前。他衣着朴素,看上去有几分憨厚质朴,身后耸立
一面共和国国旗,桌上插着袖珍国旗。他就是SFDA的医疗器械司司长郝和平。自SFDA
成立,他就出任这个司的司长,在医疗器械领域是位呼风唤雨的人物。前不久,他
还荣获“中央国家机关防治非典型肺炎工作优秀共产党员”的称号,是中央国家机
关工委表彰的58名共产党员之一。这位司长并没有因为她的贸然闯入而表现出不快,
热情地让她坐下。她在他的对面坐下,再次向他反映情况。他似乎在听,可是对她
既不反驳,也不首肯。她讲累了,口干舌燥了,停下来,望他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了
他身后的国旗。郝和平啊,你怎么也应该对得起这面国旗吧!
郝和平这人很平易近人,不论陈晓兰说什么或怎么说,都不愠不恼。不过,她
是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这位执掌医疗器械行政审批大权的官员这耳听那耳冒。
他可不像那些手下的小官吏去挡你的球,而是敞开球门让你猛劲儿踢。当你踢完之
后,汗流浃背地坐在地,再看一眼球门,立马就傻掉了,里边空空如也,踢进去的
球早已没了踪影。你还会爬起来继续踢吗?陈晓兰却踢了下去,她是一位百折不挠、
执著不已的中锋,一次次去攻郝和平的球门。
“司长的办公室,你怎么可以随便乱闯?”SFDA有人不满了,指责她道。
“我反映的是人命关天的问题,应该他管他没有管好,我怎么就不能进去跟他
说?再说,我已经象征性地敲两下门了。”她理直气壮地说。
在SFDA,陈晓兰不仅只找郝和平,还先后跟四位副局长反映了八次问题。一次,
一位副局长听完她反映的情况后,让身边的郝和平和另一位司长把手机号码告诉她,
以便联系。这有何用?当面反映都解决不了,在电话里谈能解决吗?尽管如此,她
还是很感激那位副局长。
卫生部下文了,在全国范围内取缔光量子。可是,厂家还在成批生产,一箱箱
光量子销售到全国各地,在一些医院它还是主打治疗。陈晓兰专程去北京,要求SFDA
撤销“光量子”的注册证号。郝和平不作为,他手下的官员说:“既然卫生部已经
取缔了,那么就让它自生自灭吧。”
“你们不撤销它的注册证号。它就是合法的医疗器械,生产厂家就要继续生产,
医院要继续使用!”陈晓兰说。
可是,她人微言轻,球踢进去了,算不算数,官员们说了算。他们想管就管,
不想管她又奈何?
在一次SFDA局长接待日:一位副局长端坐在会议圆桌的上首,身边围坐着郝和
平和其他司的司长,陈晓兰坐在圆桌的下首。当副局长听完她所反映的“光量子”
等医疗器械的情况后,当即给郝和平布置了五项任务。
“以医疗器械司为主,以市场司为辅,根据陈医生提供的证据,召开专家论证
会。专家由SFDA和陈医生分头请,双方数量相等。”副局长说。
“我不是专家。只不过是名临床医生。”陈晓兰说。
“不,你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副局长肯定地说。
陈晓兰长长喘口气,这次没有白来,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没想到,郝和平一
出门就把五项变成了两项,到了下边的处室两项变成了一项半,副局长的指示还没
出SFDA就流失了70%.
专家论证会终于召开了。郝和平没有让陈晓兰去请跟她观点一致的专家,而是
在开会的前三天才通知她参加会。她打的是一个人的战争,要孤军对付那些专家和
官员。为备战,她连续3 天带着黄顺口馒头。跑北京紫竹院的图书馆去苦读,去收
集资料。
论证会开始时,在专家们面前,陈晓兰不敢讲话。听北京的一位专家讲某种医
疗器械如何好,她憋不住了,对那位专家说:“您先等一下,不要说它好或是不好,
如果您是中医请告诉我,用这种器械治疗半小时后,在望、闻。问、切上有什么变
化,比方一小时后脉搏有什么变化,病人的舌苔是什么样的;如果您是西医,请您
告诉我,治疗后血液的黏稠度是多少,列出伯努力方程式,把整个过程告诉我……”
她说完。那位专家马上坐下了,没再发言。他并没有因此而记恨陈晓兰,在一次陈
晓兰没有出席的论证会上,上海的某位专家攻击陈晓兰,说她是工人。这位专家拍
案而起:“如果有像陈晓兰这样的工人,那么我们这些专家就不必坐在这里论证了!”
在讨论光量子时,G 官员不准陈晓兰提石英玻璃输液器,因为它是药监局注册
产品。陈晓兰只好讲氧加入生理盐水或葡萄溶液中会有化学反应。G 官员马上对生
产厂家说,“陈医生对你们在盐水和葡萄溶液中加氧有意见,你们能不能在说明书
上不加那些文字?不加就不加了。”似乎他是他们的老板。
陈晓兰接着说,用紫外光照也不对。
“那么把紫外光照射那部分的文字也改了。”G 官员说。
“G 官员,你这样讲就不对了。光量子就是由这些组成的。这就像一幢三层楼
房,你不要一楼,也不要三楼,那么那幢三层楼房还存在吗?”陈晓兰不快地说。
气氛顿时紧张了。
“陈医生,你打这个比方我听不懂。”G 官员瞪着她说。气氛有点儿剑拔弩张
了。
“是啊,你现在听不懂,回去琢磨琢磨就明白了。”她毫不让步地说。全场寂
然,时光似乎凝固,不再流淌。那毕竟是高层的论证会,与会者见过的世面多了,
沉寂很快就被划破。
“你不是有乳腺癌吗?为什么不用”光量子“来治疗一下?你说它好,你自己
不用让别人用,你只能诓人家,诓不了自己。”当一位专家大谈特谈光量子好时,
陈晓兰忍不住质问道,流淌的时光又停顿了。
“她那癌症跟别人的不一样。”有人打圆场说。
“有什么不一样?癌就是癌,跟癌不一样那就是瘤了?”陈晓兰想,你不要耍
花样,以为别人低能!
当论证光纤针时,G 官员又喋喋不休地大讲光纤针效果如何好。
“你不是有糖尿病么?光纤针不是能治糖尿病么?你为什么就不试试呢?”陈
晓兰质问道。
“哦哦,我不试,我不试。”G 官员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在场的人都
忍俊不禁了。
“你明知道那东西根本就没有疗效。你自己不用,却让全国的病人用!”陈晓
兰一针见血地指出。G 官员尴尬地闭上他的嘴巴。
她对国家药监局越来越不满,对郝和平这种欺上瞒下的作为越来越深恶痛绝。
医疗器械司的职责是起草有关国家标准。拟订和修订医疗器械,卫生材料产品的行
业标准,生产质量管理规范并监督实施;负责医疗器械产品的注册和监督管理;负
责医疗器械生产企业许可的管理;负责医疗器械不良事件监测和再评价;认可医疗
器械临床试验基地、检测机构。质量管理规范评审机构的资格;负责医疗器械审评
专家库的管理;负责对医疗器械注册和质量相关问题的核实并提出处理意见等。陈
晓兰怀疑郝和平等SFDA官员与医疗器械生产厂家,药品生产厂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
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形成利益的共同体。他们是故意不作为,利用相关条例的
漏洞牟利。
一次,她对SFDA的一位副局长说,郝和平阳奉阴违,在监管上不作为。事后,
SFDA的一位官员说,“你老告郝司长的状,说他的坏话,这不对。要知道郝司长多
次帮你的忙。开第二次光纤针的论证会时,你们上海的专家都攻击你,有人说你是
工人。郝司长用手指叩着桌面说,你们不要这样评价陈晓兰,我们是用纳税人的钱
请你们到北京来开会,要论证的就是陈晓兰提出来的问题。我接待过许多上访者,
只有陈晓兰不是为自己,她没有私心,为的是病人利益。”
难道郝和平说她好,她就得说郝和平好吗?中国医疗改革20年,“光量子”泛
滥了15年,老百姓的数以百亿的救命钱被它吞噬掉了,无数家庭被害得倾家荡产,
家破人亡,这能说跟郝和平这位SFDA的审批大员。医疗器械司的司长没有关系吗?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陈晓兰总结的是,SFDA有100%的权力,却没
有任何责任;卫生监督管理局有95% 的权力,只有596 的责任;医疗保险局只有权
力,而没有责任。这样怎么会不导致医疗腐败,医疗改革又怎么可能成功?
一次,陈晓兰去SFDA,经常接待她的官员大都不在。
“那几位去哪了?”她问一位熟悉的官员。
“有出国的,有去献血的。”那位年轻的官员说。
“那你怎么没去?”她奇怪地问。
“我才不去呢,那么脏。”官员说。
这句话犹如搬起石头砸在她的心,你们是监管医疗器械的权力机构啊,知道那
些医疗器械脏,自己不去用,可是你们却眼睁睁地看着全国的病人用。我的爸爸妈
妈用的就是这些脏的医疗器械啊。她的心碎了,泪流满面地走出SFDA的大楼。
她顶着寒冷的西北风,泪流满面地走在街上。从SFDA到旅馆只需10分钟的路程,
她却转悠两个来小时。她伤心啊,委屈啊,打假应该是政府的行为,是你们SFDA的
职责,是你们的不作为才导致假劣医疗器械泛滥成灾,才逼迫她这位医生下岗失业,
耗七八年的宝贵时间去举报!她在没有工资,没有医保的情况下,为举报假劣医疗
器械花去了近10万元钱。为节省几个钱,往返子京沪她尽量坐慢车,一次从北京回
上海,她站到济南:脚肿得站不住了,狠狠心补了一张上铺,仅仅因为上铺便宜那
么几元钱,年过半百的她要爬上爬下。她喜欢清洁和安静,刚进京上访时,她住的
是280 元的宾馆标准间,后来降到100 元的普间,后来降为30元的地下室。
这次,她原打算在京待3 天,没料到要找的官员出国了,她只好等了10天。带
的盘缠越花越少,她只好天天啃馒头喝开水,甚至连3 元钱的澡都不洗了。最后,
只剩下买一张返程硬座票的钱了。可是,她一次次地跑北京,有多少次是有效的,
是对那些官老爷那麻木,冷漠的心灵有所触动的?有多少次是无效的,是劳民伤财
的呢?她的泪越流越多,脸颊沙得难受。她感到自己无法面对死去的父母和支持她
的女儿,也无法面对自己,还有那些病人。眼泪哭干了,她回到旅馆。她不愿意让
旅馆的老板知道自己哭了。那位老板听说她是为举报医疗腐败而进京的,对她非常
照顾,30元宿费只收她20元。
她举报的那些伪劣医疗器械,多数都是在药监局注册的,在产品鉴定书上有专
家签名的。难道那些专家不学无术,还是药监局的官员被蒙骗了?
2005年6 月,SFDA的局长被免职。7 月的一天,陈晓兰去SFDA时,一位官员欢
欣地告诉她:郝和平因涉嫌商业受贿被刑拘。陈晓兰没有感到大快人心,而是感到
了沉重。2001至2004年,经SFDA注册的境内医疗械产品平均每年高达7370种。2004
年,美国食品和药品管理局仅批准了52种使用新技术的新医疗器械,公布了3365种
使用现有技术的医疗器械。在每年注册的7300多种医疗器械中,哪怕其中仅有一两
个伪劣产品,她就是一辈子也举报不完!
6 个月后,SFDA的药品注册司司长曹文庄等官员被“双规”,随即被正式批捕。
医疗器械注册和药品注册是SFDA的两大“主业”,随着两位行政审批大员的被捕,
引发了一场地震。陈晓兰对北京市西城区检察院的检察官说,郝和平等贪官不仅是
经济犯罪,更重要的是渎职!他们放弃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坑害了全国的百姓!
2005年9 月5 日,SFDA局长接待日,这次只接待陈晓兰一个人。一位副局长绕
过长长的会议桌走过来,跟她握手,真诚地说:“感谢你这8 年来的坚持!”这是
陈晓兰第9 次参加SFDA局长接待日,也是她第32次赴北京反映医疗器械问题。这次
她反映的是“静舒氧”的问题。
“静舒氧”这东西太有诱惑力了,就像一条传送带,这边放上它,那边就传过
来一捆一捆的百元现钞。陈晓兰却把传送带割断,将“静舒氧”打入地狱。她冒着
生命危险来到丫省。
她被一些人围困在医院……
陈晓兰第一次见到被称为“静舒氧”的东西,是在上海一家医院的高干病房。
那是一个绿色的塑料小瓶,与之配套的是一根长长的针。据说这种东西很神,可以
在呼吸系统之外,为病人“再架一条给氧通道”,“在病人输液的同时使氧气直接
溶解到液体中,以溶解氧的形式直接供给组织利用,减轻组织缺氧,即内给氧,再
配合吸氧,从而达到治疗各种缺血缺氧性疾病的目的。”
陈晓兰的同学L 的父亲接受的就是“静舒氧”治疗,在那次的2600多元治疗费
中,有2100多元被它吃掉了。他是具有相当级别的离休干部,这些开销由国家买单。
L 和母亲都是医生,她们对“静舒氧”表示怀疑,请陈晓兰去看看。
“这肯定是个骗局。按生理学原理,氧气吸八人体与红细胞化学结合后,通过
动脉和人体组织进行气体交换。氧气直接输入静脉怎么能提高血氧饱和度?高氧血
在静脉里是否会引起血管壁氧化脆性?”陈晓兰说。
于是上跟护士长说,不要再给父亲使用,静舒氧,了。
“没事的,反正也不要你们出钱,给他用用也没关系。”护士长坚持要用。
“我去买瓶敌敌畏请你吃,你吃吗?我也不要你付钱。你肯定不吃,你知道有
毒。可是,这种器械可能会对人体有害,你却非要给人家用。”陈晓兰气愤地说。
可是,“静舒氧”是经过上海医学会临床试用准入论证的,五位专家均同意准
入,无一人不同意。陈晓兰在:“静舒氧”的说明书上发现,那绿色塑料瓶子里充
的根本不是什么氧气,而是洁净空气。可是,这洁净空气却比氧气还昂贵,一小瓶
37元。
陈晓兰一次次赴京向SFDA反映,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2005年,SFDA终于下文
严肃查处“静舒氧”。她以为这下“静舒氧”可以寿终正寝了,不能再坑骗病人了,
没想到这时,她接到了Y 省的医疗器械销售主管S 的电话。
S 说:“如果不是你举报,在2006年全国每个病人在输液时都会挂上一瓶‘静
舒氧> 你截断了那些人的财路,他们恨死你了。不过,我却认为你很伟大。”
“我没有你们想像那么伟大,我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在不知深浅的时候,觉得
是对的就跨了一步,没有去想跨出去的那只脚能不能站住,所以每一步都跨得挺艰
辛。”她实事求是地说。
S 说,他们给省里的两位主管官员20万元。可是,在论证会,七位专家却没有
一人同意准入。他们原以为用20万元搞定那两个官员,让那官员把专家搞定。没想
到,官员没把钱分给专家。专家也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他们不签字“静舒
氧”照样进入了丫省。他说,Y 省的“静舒氧”除了7 台之外,都是经他的手卖出
去的,总共600 多台。
他说,他早就知道“静舒氧”是骗人的。一次,他到下边给当地的官员和医院
的头头送回扣,在那里见到一对年迈的村民。老太太患有心脏病,老汉好不容易凑
了百八十元钱,陪着她去看病。结果,医生就给老太太开了两针“静舒氧”。老汉
满怀悲凄地说:“70多元钱就扎这么两针,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这针咋就这么金
贵呢。”老头说着说着就老泪横流。老人的话像巴掌似的打在他的脸上,S 转过脸
去,哭了。这哪里是推销器械,这是在作伤天害理的勾当啊!他决心洗手不干了。
可是,“静舒氧”太具诱惑力,就像一条传送带,这边把它放上去,那边就传
过来一捆一捆的百元现钞。厂家以每针6 元钱的价格卖给他们,他们以每针23.17
的价格卖给医院。他想,我不推销“静舒氧”别人也会推销。对那些病人来说,又
会有什么不同呢?再说,我们这些人不从这些病人身上赚钱,从谁身上赚呢?于是,
他又做了下去。
一天,在外地的母亲来电话说,她病了,在医院扎了几针,很贵。他问妈妈。
那针是什么样的?妈妈说,有一个绿色的塑料瓶,还有一根长长的针……他立马明
白了,那就是“静舒氧”。他叮嘱妈妈千万不要再扎那种针了。放下电话,他一拍
大腿,真是报应!他推销的“静舒氧”用在了他妈妈的身上。后来,“静舒氧”给
央视曝光了,他也就从医疗器械公司辞职了。
“丫省的一些地方还在用‘静舒氧> ,尤其是C 地区。不过,你千万不要来,
他们跟黑社会有联系。”
可是,不去就没有证据,没证据就不能举报,不举报“静舒氧”就要继续坑害
那里的病人!
2006年3 月,陈晓兰来到丫省的省会,随同她前往的是央视的三位记者。
在宾馆入住后,她就给S 打电话。他很快就过去了。她说,还有两位朋友,想
一起
聊聊。他说,不是两位,而是三位,你们一起来了四人,一位住在外边,两位
跟你住在宾馆。入住后,你们调过一次房间。陈晓兰惊呆了,突然感到有点毛骨悚
然。
“在这里,你不能出去,否则会有生命危险的。你在央视是露过脸,网上还有
你的照片,他们会认出你来的。”
“可是,我又没伤害谁,我只想让病人不遭受伤害。我又不想得到任何好处…
…”她望着S 说。
“谁拦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要干掉谁。你千万不要去C 地。”
可是,陈晓兰他们还是去了远离省城的C 地区。他们昼伏夜出,一天,晚上出
来吃饭时,突然陈晓兰心酸地说:“怎么那些造假,售假。用假的人变得光明正大,
我却变得鬼头鬼脑的。”
在要回来的那天上午,他们去了一家医院。听说,他们在使用“静舒氧”,可
是在医院转了好几圈儿也没见到。陈晓兰只好故意弄脏手,然后跟护士借肥皂,趁
机查看护士的工作间。几个楼层都看过了,没有发现。在准备撤离时,她提出去跟
医生打听一下。记者连忙阻拦,那样太危险了。她说,我们不能白来。
“我是从上海来的,想了解一下”静舒氧“的情况,听说你们一直在用。”她
走进医生的办公室,对一位医生说。
“我们医院这个月没有用。不过,上个月还在用。”那位医生很诚实地说。
“那么器械放到哪去了?”她问。
他带他们去找护士长,护士长又把他们带到办公室,从工作台下边取出三台
“静舒氧”。央视的记者急忙进行拍照。
“你是哪的,销售公司的?”突然,护士长觉得有点不对头了,问陈晓兰。
“不是……”陈晓兰本可以哼哼哈哈搪塞过去的,可是她不会撒谎。
“那你们是干什么的?把拍完的带子都给我留下来!”护士长变脸了,说着掏
出手机拨打了一通。片刻,从四面八方跑来很多人,把他们团团围了。
“你们不交出带子就别想出去!”他们凶狠地说。
这时,一位个头很高。穿着黑衣服的男子走进来,一眼盯住了陈晓兰。原来他
是这所医院的设备科主任。
“我在前天的电视上见到过你。我已经通知供货商了,他们马上就到了……”
供货商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造假是违法行为,你通知他们来是什么目的?那样的话。我不仅要打
110 报警,还要给你们当地的药监局和卫生局打电话报案!”陈晓兰气愤地说。
那位主任有点害怕了,因为他们用的“静舒氧”不是从医疗器械采购部门购的,
而是厂家直接送进医院的。这是违规的。
“到这里来的不是我们三个,外边还有一帮记者。我们事先约定,如果11点钟
我们不出去,他们就要进来。”记者吓唬地说。
最后,那些人无奈地让开一条路,陈晓兰他们终于逃离医院,当天带着证据乘
飞机返回上海。
傍晚,上海嘉定公墓,碑碣如林,万籁俱寂,光阴恍若辍止。
陈晓兰坐在墓前,沉浸在手捧的书中。夕阳轻抚她憔悴而苍老的面容,在风儿
的撩拨下,花白发根钻出来。夕阳带走了最后一道光线,她站起来,深情地望着眼
前那两座墓:一座墓是爸爸的,一座是妈妈的。这里是她心灵的家园,每当心情烦
躁时,她来陪父母坐—会儿,跟他们唠唠,在墓前读一刽L 书。
她从来不给父母烧纸,只给他们读报读刊,将医疗领域的反腐败情况告诉他们,
甚至将一些文章烧给他们。她知道他们最关心的是医疗界能否清除污染,让病人有
一个安全的放心的医疗环境。
2006年,她获得央视“3.15质量先锋奖”。9 年来,在她的举报下,7 种伪劣
医疗器械被禁用。可是,她也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抗击医疗腐败,她呕沥血,饱
经风霜。过去她不仅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而且长得也漂亮;如今她比实际年龄老
许多。脸上过早地出现了老年斑,她越来越害怕照相和上镜头,自己看了都心酸。
她经常夜以继日地写举报材料。一次,她想从电脑桌前站起来,突然感到心慌气短,
绵软无力,摔倒在地,怎么也爬不起来。她打电话给—位同学。同学不在家,同学
的丈夫焦急不安地说:“你千万不能去医院啊,有些医院和医生都恨死你了,别让
他们再对你下黑手……”
“放心吧,我不会去医院的。如果我生病了,我就挺;挺不过去,我就死。我
绝不能带着一身的药去西天,让女儿背下一身的债务……”
三年前,女儿在她的催促下结婚了。了却她一块心病,不用再为女儿的安全担
忧了。
“妈妈,你的话女儿一直铭记在心:”晓兰,病人不懂,你懂,你是医生,你
要保护病人的权利。> 女儿不遗余力去做了。爸爸妈妈,你们活着的时候女儿没有
陪好你们,没有尽到女儿的孝心,总有一天女儿会来陪伴你们的,一直到地老天荒。
“
她对女儿说,等妈妈死后,一定要让妈妈穿着白大褂离去,另外,把妈妈的执
业医师证放在妈妈的身边。哪怕到另一个世界,她还想做个医生,一个真正的医生!
医疗腐败还存在,魔鬼还猖獗,天使还要战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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